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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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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跪安的,是如何出了御书房,是如何被带到礼部的……
而现在,对着这一叠叠足足有半个人高的典籍礼册,我呆了很久。脑子里干净得没有一丝念头,一时间,我似乎沉湎在这檀香缭绕的宁谧中,不可自拔。
我闭了眼,静静在脑海中勾勒了一副丹青,让所有的记忆在墨色中飞流,万般滋味纵横在这副画卷上,染了悲凉,晕了神伤。前世斜阳照在今生的路上,纵然时光并未走远,我也不得不意识到,从今往后,只有‘天涯’,再无‘咫尺’。
我在这寂静中哑然一笑,忽然觉得自己的感伤自怨自哀的有些没有来头。这世界上,谁都可以惦念你,唯独自己不可以。不知‘忘我’二字,是成不了事情的。
想到这里,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拿起一本礼册看看,就听到背后一个声音:“你就是李如遗?”
我慌忙回头,看到了一个四十岁左右,清瘦干练的男人。不必多猜,这人一定就是礼部尚书刘庆文了。
我连忙跪拜下去:“李如遗参见刘大人。”
“你作为侍官,分管布场,可知道自己的职责?”
“请大人指教。”
“这里都是各种祭祀、庆典的详细记录,你先认真看一下。以后的工作,多半就是照这些记录上的规矩去办,知道了吗?”
“下官明白。”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七天后的武举大典,皇上要钦点武状元。这典礼的布置,便由你负责吧。”
我没想到刚刚到任,他便很放心地把那么大的一个任务交给了我。不过,这的确正是我想要的接近武举,一探蛛丝的机会,于是我躬身道:“是。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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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帝五年,七月初一,武举大典。皇上亲临兆京西的皇家猎场,挑选武状元。在这之前,礼部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紧张有序地做着准备工作。当然这次准备,忙碌的不仅是礼部的布场,还有各种维护安全,人流,交通的执行部门……
我忙了整整七天,每日也只能睡上两个时辰,直到大典开始的那一天,我强忍着头痛,悉心督察着布场,流程中的一切。
武举并非武林大会,不只以武功高低而论。若想当武状元,要在武功,骑射,兵法三个方面都技高一筹,方可胜出。因此,这武状元的选拔更像在选一名武功兵法兼备的军事人才,而非单一的武功高手。
武状元的选拔,进入最后皇帝钦点的一环,就只剩下九名备选的人了。当这九个千挑万选,冲过层层关卡的候选者齐齐站在校场上的时候,我赫然发现自己认得其中的两个:唐悦和雷令史谢瑞哲。
看到唐悦我只是惊奇,而看到谢瑞哲,我手上忽然捏了一把冷汗。——我慌忙又看了一下手上的选拔流程,发现第一项是拳脚,第二项是兵器,第三项是骑射,第四项是兵法。这选拔的章程是兵部所制定,四项逐一比试,最后取总成绩最优者。
我实在不敢乱想比试兵器或者弓箭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念头一旦在我脑子里腾起,便不可消退的折磨着我的心。
定规章的是兵部,念规章的是礼部。眼下,我只能硬着头皮,悄悄对站在我身边负责宣读比赛规程的礼部听宣侍官小声说道:“我给你的折子是旧的,上面的选拔规程错了。”
“你说什么?”旁边的听宣侍官立刻紧张起来,小声回问,“那怎么办?”
“很好改。你只要记住,四项比赛的顺序,颠倒一下。而且,逐一淘汰,最后留下者为胜。”
“你确定?”
“嗯。确定。”——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谢瑞哲在第一项兵法之时,就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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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校场比试还未开始,还未公布比赛规则,就先出了一道皇帝的口谕:‘今日校场,只比兵法’。
这口谕一出,众人皆感到奇怪:既然只比兵法,那放到宫里比试也是一样的,何必大动干戈,来到皇家猎院呢?——恐怕上面已经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我这样猜测着。
这种情形下,现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我站在一群礼部侍官的中间,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前面的情况,只见那九人排成一排,齐齐跪在校场中间的擂台上向远设在北面的王座行礼。
内侍官高声宣布着兵法比试的规则:三项比赛——攻城,守城,排阵。
我并不关心比赛的内容或者输赢,而是牵挂着整个场面的动向。我承认,自己此刻就算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不及探查任何突然的变故了。我越是紧张,便越没有关注到台上的比试。攻城,守城……都比过后,我才注意到,排阵比试所悬挂的图阵,竟然是我当年所经历的那个九扇连山。
最后一试,每个人都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讲出画出自己的排阵方法,不得不说,这比我当年打仗的局限还要严苛。我站的地方是个侧面,看不太清各人的画法,却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各人讲解自己的阵法。这九人当中,有三人的布阵方法是切实可行的,一是唐悦的七行阵,一是谢瑞哲的半月阵,而最精妙的当属一个叫作李贵方的人的拢环阵。就在我赞叹着此人用阵独到之时,忽然忆起,这个名字我是听说过的——在羽纶派的时候,明紫沁曾经愤愤不平地给我讲过那个令旗教教主李贵方停妻再娶的故事。
难道这就是那个令旗教的教主李贵方?我很奇怪他新娶了娇妻,为何不在家享受美人恩惠,而是跑到兆京来争做这个武状元。也许,权力二字的魅力在有些人的眼中胜过红颜吧。可是,他能摆出如此高妙的一个阵法,单凭这一点,此人便是不可小觑的。
兵法比试后,玄帝当场点了今次武举的前三甲,依次为:唐悦,李贵方,谢瑞哲。
一场让整个礼部,兵部,折腾不已的武举,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很多的准备,很多的工序,只要上面说一声不要,便统统成了无用之功。还好,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唯令是从,没出什么乱子,已经是最大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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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我又接到了另一个任务:七月十八是皇后生辰,千秋之日。礼部负责兆京内所有重大的庆典,包括宫内庆典。
刘庆文于七月六日单独召见了我。他对我上次武举的典礼布置十分赏识,此次便有意带我入宫参与千秋节的布置。
我自然是谢恩,然后便于第二日跟着他入宫,督察宴会圣厅,内宫戏楼,以及各主偏殿的操办布置。就在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处处视察,一点点指摘的时候,忽然有宫女来传说皇后要召见我们。
这下,我心里一惊,慌忙中发现刘庆文也甚是紧张。——一般来讲,所有除内侍外的官员都是不能进入后宫的,而后宫之人也是不可随意出来的。但这一切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皇后有权利在其生日之时在琼花殿召见文官,了解一些民间的疾苦,然后在千秋之日上书皇帝,称作“中宫谏”,以表示自己母仪天下的姿态。而这多半是个形势,历朝历代的皇后在千秋之日,都只是提一些赈济灾民或减轻刑罚的提议,而很少有人会真的召见官员,了解民间之事。
这次皇后召见我们,摆明是要真的了解民间,我想刘庆文如此紧张,怕是自己真的万一话,便要从皇后这里传到皇上那里了。而我,则是想到眼前的皇后便是当年那个缠着我悔棋的小女孩,心里不禁泛出一阵酸楚。
我们被内侍带到琼花殿,便看到皇后已然端坐在了宝座之上。看着眼前带着凤冠,一脸端庄,再无半分稚气的女子,我的心同我的膝一起触到了冰凉的青石砖地上。
“臣,参见皇后。”
“平身。”
“谢皇后。”
“不知皇后叫臣等来,是何事?”刘庆文躬身问道。
“本宫想知道,礼部可是管册封之类的事宜?”
“正是。”刘庆文答道。
“很好,那也管废除了?”
“这?”刘庆文有些踌躇,不知道皇后说这话的意思,也支吾不敢答话。
“如果本宫此次的‘中宫谏’是叫你们礼部废除一个人的身份,你们可办的了?”
“这……”刘庆文更不敢答话了。
我看到这个情景,便上前一步说道:“启禀娘娘,臣有几句不知可当讲?”
“你是谁?”——上面的人,似乎一直没有看到我的存在。
“臣是礼部侍官,李如遗。”
“你要说什么?”
“臣只想说:臣知道娘娘所想,但想的东西不一定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不一定能做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