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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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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他骑马带着我上了一座皇陵旁的山丘。在丘顶,立着一座孤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并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段话:‘孤旅天涯,离合无由。帘外细雨,庭前宿酒。登临千山,醉入落木。知己相望,倚念尽愁。’
“师父临终时,嘱咐我把他葬在这里。他说,他在这里,就可以远眺故人了。”竹楚寒指着远处,一片青山绿水间,几座高大的宫殿般的建筑说道,“那边应该就是叶帅和杨将军的墓地了。”
此时,我也顾不得身边的竹楚寒,只是失了魂似的走到了赵然的墓碑前,一下子跪倒在旁边,蜷缩着趴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再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痛,只觉得一时间天地都暗了下来。再抬起头的时候,我便感觉到一阵心慌气短,浑身瑟瑟发抖,五脏六腑都有一种撕裂的感觉。
帮边的竹楚寒,显然是被我这种情状吓到了,他慌忙跪在我的身边问道:“如遗?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才使自己不致被这灌入心肺的悲痛憋住,然后便有些哆嗦地说:“楚,楚寒。你师父临终前,可还说什么了?”
“他只是叮嘱我不要到处去惹事儿,多陪着姑姑在家。”竹楚寒似乎又努力想了想,最后说道,“他还说,若是唐悦再来,便让我一切按他的吩咐行事。”
“你师父也认识唐悦?”我忽然感到此事颇为蹊跷——赵然竟然认识唐悦,这其中一定有种我不知道的联系。
竹楚寒一边回忆,一边说:“是。三年前,师父带我去过一次武林大会。我在那里遇见了唐大哥和他师父。师父好像与唐大哥的师父很熟,然后他们便介绍我和唐大哥认识了。”
赵然与明若诚很熟?这下我心里更是有所疑惑。我与他相处之时,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武林中的事情,不过,像他那样身怀武功的将军,认识一些武林中的人物,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不过,既然赵然与明若诚熟识,我能不能就此判断,明若诚应当是与赵然,或者说,当朝的政权站在一条船上的呢?
我脑中仍是理不清这一团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而我此时,也并没有力气多想半分这些劳心的事情。我跪在赵然的墓前,手扶着那块墓碑,缓缓转头,望着远处青山峻岭间那两处恢宏的陵寝,心下感慨万千,不禁回看着他孤冢,小声念道:“‘知己相望,倚念尽愁。’是的,知己二字,尽愁,尽苦,尽悲。不必再计较生死离别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对竹楚寒说:“我们走吧。”
“走?可是……”竹楚寒拿出带来的篮子对我说,“姑姑听说你要祭拜,还给你准备了香和火,你不拜了?”
我抬眼看看着他,静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空山静语,无言自知。”
“你这人真奇怪。”竹楚寒挠挠头,随后对我说道,“那咱回去吧,姑姑还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好。”我答应着,和他一同回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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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生活恬静的仿佛回到了当年与赵然对月相伴的时日。一轮明月下,站在曾与他对坐过的石桌前,我静静看着竹楚寒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比我在武林大会看到任何一个人都要快,一阵疾风过后,院里落满了洋槐的叶子。我仔细看了一下,这叶子竟在他周身四面八方落得均匀,有此可推断,他在这一瞬间里,已然把剑刺向了周身所有的空隙。
如此好的剑法,连我这不太懂行的人都不禁叫起好来。
“你懂剑?”他看着我问道。
“不懂。”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一时间能护得四周安全,剑气瞬时扫落这么多叶片,不容易。”
“哈哈哈。”他一阵大笑过后,取笑道,“你果然不懂!”
“我半点武功都不懂。”这也没有什么好恼的,是弱点自然要承认。
“不过,也不怪你。我这剑,江湖上能看懂的人不多。”他一边收剑入鞘,一边对我卖弄道,“剑气靠的是内力,练个几十年,都能扫落这么多叶子了。而我这个练得是稳准狠快,这每一片叶子,都是我削掉的。”
“怎么可能?”我看着那落满一地的树叶,完全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你怎么可以这么快?”
他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师父说可能是因为我很小的时候是跟狼一起长大的,所以反应要比一般人来得机敏。”
“你和狼一起长大的?”我听得更加惊奇,忙问道,“你不是战争遗孤吗?”
“那年头哪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不是战争遗孤?!”竹楚寒不屑地说道,“姑姑说,我被师父发现时,就是和一群狼在一起。师父带我离开时,狼群夺我不成,其中有一只还跟了很久呢。”
我看着眼前的竹楚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感慨:战争中人在相互残杀,而狼却抚养着一个孩子成长。战争可以摧残一切所谓人性的东西,甚至连兽性中好的一面都极近消失。——我想到这里,猛然惦记起当下最关键的事情:若要洞悉祸乱天下,挑起战争的阴谋,就必须尽快了解这其中的万般关节和联系。所以,我必然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等下去,我必需找机会去兆京,在武举之中,了解一些蛛丝马迹。
当下已经是六月中旬,武举过半,剩下的应当都是厉害人物,此时去当是最好的时机。我拿定主意后,便对竹楚寒说:“楚寒,你唐大哥让你听我的话,是不是?”
“对啊,怎么了?”眼前的竹楚寒看着我,一脸不解。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盯着他,静静地说,“如果你唐大哥不让你出门,可是他却可能有难。你会选择听他的话,在这里待着,还是出门去救他?”
“啊?”竹楚寒更是疑惑,想了一久,才说,“你是说,唐大哥现在有难?”
还好,他也会拐弯儿。唐悦是否有难,我不能确定,但是眼下我必需把他绕进去:“这不好说,因为他也没有告诉我。但是我觉得,他不让我们出去,就是怕我们被他牵连。”
“唐大哥怎么了?他出什么事儿了?”竹楚寒显然有些着急,慌忙问道,“你说清楚点,我们怎么能帮他?”
“他私自救了一个朝廷钦犯。”——我打定主意要走,竹楚寒必然不让,因此我只能想方设法让他和我一起走了——“但是朝廷也许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们要赶在朝廷知道这件事情前,把那个钦犯找回来,送交官府。”
“啊?这样。那咱找得着吗?”竹楚寒显然已经入了圈子。
“嗯。据说此人会去兆京,混入武举。”我继续自信满满地说道,“只要我们找到此人,就能免除唐大哥的麻烦了。”
“那到了哪里,你可能找得到此人?”竹楚寒一心想救唐悦,他甚至连这钦犯是谁,犯了什么罪,都没有问,只是紧张道,“你确定你可以认出他来。”
“嗯。”我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不过我们万事都要小心,到了那里,你要听我的。”
“好,你放心。只要能救得了唐大哥,我什么都听你的。”竹楚寒答的极为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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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我们跟姑姑辞了行,然后便一人一骑,从以县赶往了兆京。从以县到兆京,快马只要两天,第三天的中午,我们终于入了摇光的都城兆京。
一别数载,我终于又踏上了兆京城中轴的乾坤长街。我和竹楚寒把马寄在入住的客栈,便出来沿着笔直宽阔的乾坤长街边走边看。乾坤长街贯穿整个兆京的南北,中心点便是摇光皇宫的所在。
我和竹楚寒边走边看,他显是很少来到这里,看到每一样东西都觉得新鲜,看到每一个街头卖艺都要站在那里看上一久才走。
“如遗,你看,馄饨,咱吃馄饨吧。”竹楚寒拉着我的袖子,就要往街对面的馄饨摊走。
“竹楚寒,我教你什么来着?”我真想打他的脑袋一下,但是无奈只得压低声音说,“你应该叫我什么?”
“噢!弟!”他笑吟吟地看着我,一脸调皮,“成,弟弟,姑姑临出来前,把钱都给你了,你给我买馄饨吃,成不?”
我看着眼前这长不大的人,不禁苦笑道:“成。姑姑那是怕你第一天就把钱花光了。”
他拉着我就坐到了街边的一个馄饨摊子上,朝老板高声喊道:“受累了您,来两碗馄饨。”
“好咧,二位稍等。”小摊上的老板甚是热情,不一会儿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说道,“二位慢吃,一共六钱。”
我刚刚准备掏钱,忽然听到街上一片嘈杂,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听见馄饨摊老板急急喊道:“两位小哥,快,快跪下。”
“怎么了?”竹楚寒第一个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还不等老板回话,就听到了响彻整个乾坤街的三声‘静鞭’,我一听这鞭子,连忙拉着竹楚寒一起跪下,随后朝他快速递了一句:“皇帝出巡。”
“对。”一边的老板也匍匐在那里,小声对竹楚寒说道,“跪晚了,要治罪的。”
这话音刚落,便又是三声‘静鞭’警示众人跪倒,不可抬头。紧接着,就有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的御前侍卫,进行最后的静街。
最后的三声‘静鞭’响过,皇帝的仪仗正式通过。我跪在那里,盯着眼前那行过队列饰物的底部和执事监理的官靴,暗暗思忖这都是那些队伍在经过。
鸾仪兵,鼓阵,号阵,卤簿队,御用金阵……皇帝的黄幔软金圣驾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