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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人说,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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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金庸的作品是武侠世界的颠峰之作,是后人无法企及,无法超越的。而所有文学样式都会经历一种类似抛物线的发展历程,显然金庸、古龙、梁羽生等人所达到的高度会给后辈企图有所创造的人造成一些障碍。然而后辈写手们并不会因此有所懈怠,于是便有了“新武侠”这个概念。
其实“新武侠”只是一种换了口号的继承。写手们惨淡经营仍旧很难逃离前辈们的阴影。当今武侠流派依我之见可以分为三派。一是秉承旧风,走传统武侠风格路线。代表人物主要有温瑞安、黄易,包括后来的滕萍、小椴,甚至于写奇幻的树下野狐、萧鼎,无不是深受金庸古龙诸人的影响。二是另辟新大陆,走规模设定浩大的路线。江南、今何在等人创作的“九州”系列便是人气较高的此类作品。在新世界的架构下写手们自可驾轻就熟,通过复杂的人设关系和华丽的盛大场面给读者带来绝妙的视觉感受。但不知不觉中,武侠故事变成了历史新编。
在这种情况下,沧月所代表的另一支风格便显得特行独立。她的文字宛若一枝曼珠沙华,散发着丝缕奇诡阴暗的香气,却带着格外浓烈绮艳的色彩。沧月笔下的人物有着双重人格,纯白善良和阴鸷嗜血交替存在,仿若光与影般得到补益。爱到了极致便只剩下绝望和惨烈,武到了至高便脱离了战斗的喧嚣,只留有最初的信仰。沧月的故事往往会带给人释放过后的宁静,就如同饕餮过后的精神满足。沧海月明,她用自己的灵气与想象创造了无数唯美的武侠世界。沧月就是她所形容的织梦者,编织着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的华丽梦境。
那温暖向上的力量——沧月笔下的爱情
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我确乎有那么一刹那迟疑。温暖向上的力量,这样东西在沧月的作品中事实上几乎绝迹。沧月的文风和惯用笔法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死亡的诡异气息,这与她常描绘的南疆巫蛊、修罗杀手等有很大关联。那么,这样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界定是何处得来的呢?
其实这是沧月自己在《镜•辟天》中借白璎之口对爱情下的定义。白璎是个善良而有些软弱的女子,在动荡的乱世中渴望着安定的幸福。她一向缺乏决断的魄力,此时却作出了一项出乎意料的决定。这在下文将会谈到。
沧月所描绘的爱情并不是故事的主线,但是每个人不同的爱情命运往往很深刻地反映了人物性格的不同。可以说每个人的命运在某一程度上是可以预见的。沧月式的爱情悲剧是极具震撼力的,单刀直入人的灵魂深处。
萧忆情Vs舒靖容
《听雪楼》系列可以说是沧月最具代表性的成名作。这是沧月最满意的作品之一,也是我迄今为止读过的最喜爱的武侠。
《听雪楼》是完全意义上的悲剧。从第一部《血薇》开始,沧月采用倒叙的手法,很快地宣告了主角的死亡。再下面的故事完全是回忆,摆脱了对结局揣测的惴惴不安,我们可以更好地关注人物的性格与爱情。
萧忆情和舒靖容是武林中公认的“人中龙凤”,武林最强组织——听雪楼在他们俩的带领下横扫中原。他们可以说是站在江湖的制高点,挥一挥手就能风云变色。然而如此默契的搭档,在出生入死中到底收获了什么?他们可以放心地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给对方,却只是源于一个约定。舒靖容说她只欣赏最强者,在萧忆情被打倒的那一刻她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他们之间的盟约是信用,是制衡,甚至是生命的赌约——惟独没有信任,没有爱情。
在通往最强的道路上,两个人都是孤独的。这个世界的最高主宰可以是两个人么?最辉煌的权力也可以分享么?这样的问题在很多武侠作品中都曾被探讨过。《且试天下》中的白风黑息,曾让我以为是萧舒二人的翻版。然后后来他们却没有如我预想中那样走向决裂。因为倾泠月为了给他们一个美好结局,把权力从他们生命中拔除了。但萧忆情和舒靖容没有那么幸运,或者说沧月没那么仁慈。两个人是同样的高傲倔强,又同样拥有巨大的力量。两行星相撞,在极盛大的绚烂之后只有湮灭的寂静。强大的表面下,萧舒同样自卑而落寞,像两个受伤的孩子,不相信任何人,于是只能用相互伤害来保护自己。终于,他们的相互猜忌使自己死在了对方的兵刃之下。
在生命最后的刹那,他们闭眼,微笑,纯净无暇。第一次卸下了束缚自己整整一辈子的伪装,不知道在即将安眠的一瞬他们是否悟到了什么。爱情是欣赏和包容,是一种全心的付出。他们眼中总有比爱更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有太多羁绊让他们身不由己。责任、道义、权力、情感纠缠冗杂难分上下,于是沧月让他们一起休息——也让读者细细领悟悲剧的根源。
白璎的选择
云荒系列是武侠与奇幻夹杂的庞然大作,在青少年读者中人气很高。虽然尚未完结,但悲剧的气息早已笼罩全局。
就如前文所说,白璎是个在命运面前稍显无力的女子。她虽然拥有剑圣门下至高的剑术,却无法成为真正坚毅强悍的战士。身为前朝空桑的贵族,无法自由选择自己的爱情,却在殉情之后重新担负起光复祖国的重任。一百年前,她为了苏摩跳下白塔;一百年后,她选择和真岚携手共守空桑。
苏摩是沧月创作的典型悲剧人物。他拥有天边之光般出尘无瑕的容貌,却因背负着太过沉重阴暗的过去而变得阴鸷残忍。他与白璎的爱情开始于结束之后——当他以为白璎为他跳下白塔身亡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深深爱上那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并且为她变了身。一贯高傲冷漠的他不愿承认自己会真的在乎别人,因此他近乎疯狂地折磨着内心,禁锢自己的真实感情。然而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尤其是爱,避无可避。苏摩深爱白璎,甚至会为了她抛弃族人,舍弃海皇之位,在最后是自己的全部力量和生命。这么多的付出,苏摩收获的却是白璎的越走越远,毫无留恋。
另一个主人公真岚则完全不同,身为空桑的最后一位皇太子,他的爱情同样不是自己可以自由选择的,但是他接受了当时四面楚歌的白璎。在五色城里等待复国的百年岁月里,他和白璎一个四分五裂,一个身为冥灵,同样的责任和使命却让他们和谐地相守。如果说苏摩的爱是疯狂而不顾一切的,犹如红莲业火焚尽天地也灼伤了自己和最深爱的人;那么真岚的爱就要平静得多,众人的目光让他无法任性。最后真岚的宽容和放手让白璎得到了解脱,她明白,自己和真岚已不可能分开。
沧月通过白璎与苏摩和真岚这两个全然不同的人物的爱情提出了一个问题:真爱,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永世相守?百年前白璎与苏摩的相爱无疑是具有冲破礼法束缚的强大而绚丽的力量,百年内白璎无意中与真岚形成的以责任为纽带的相守同样割舍不得。对于白璎,苏摩是少年时最灼热的印记,是带有童话色彩的梦境;而真岚则是乱世中最难以放弃的,生命的一部分。
沧月让白璎作出了一个决定。她说,和苏摩在一起只能让她陷入无穷的黑暗,只有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恐惧;和真岚在一起,却能感受到坚实的温暖。也许对于向我一样喜欢苏摩的读者来说,白璎的决定太不公平,太难以接受,但无疑她是正确的。因为沧月说了,爱,是温暖向上的力量。
薛紫夜
看惯了爱情带来的惨烈和绝望,当沧月把爱描绘得纯洁美好的时候竟有些难以相信。同样是悲剧,《七夜雪》实在算不上什么特别出色的武侠小说,但里面爱情的力量却让人神往。
故事的主人公薛紫夜医称国手,是药师谷的谷主。《七夜雪》围绕着她和四个男子展开。她有着绝伦的医术,却有很多东西无法拯救——初恋情人雪怀的生命,知己霍展白所交付的恋人之子的健康,还有挚爱如弟弟的明介堕入黑暗的心灵。但紫夜还是在用自己天性中善良美好的部分努力着,她最后成功地以生命为代价把希望带给了很多人。她的拯救靠的不是精纯的医术,神医的称号事实上毫无用处;她的拯救靠的是类似基督和佛陀的心灵净化,以生命为祭,用纯白的灵魂感召着她爱的人。
薛紫夜的爱具有治愈的力量。文中的妙风,也就是雅弥,原本是邪教大光明宫的护法。在他原先的世界里,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他的生存信念只是为了保护“救他”的教主。也正因为如此,他练成了断绝爱恨的至高心法“沐春风”。但薛紫夜的出现打破了他的世界的平衡,心如止水的妙风第一次体会到了情绪的波澜,她的善良、执著让妙风看到了爱的存在。所以在一切真相揭晓之后,妙风放弃了沾满鲜血的修罗之路,在紫夜死后接掌药师谷,继续将仁爱的力量撒向世界。
和妙风相比,瞳的过去浸透了更多的黑暗与血腥。同样的,与单纯的妙风不同,身为大光明宫第一杀手的瞳对权力有着更直接的渴望。紫夜试图带给他的过去与之原本习惯了的生活格格不入,对她的爱瞳一直十分抵触甚至厌恶。在薛紫夜用生命换回瞳的双眼之后,迷失已久的明介终于认出了深爱他的紫夜姐姐,原本黑暗麻木的心灵也有了一丝回暖。
与故事整体的黑暗悲戚不同,薛紫夜的爱具有圣洁的光环。她虽然死了,却让明介和霍展白、妙风都对生活有了新的领悟。即使故事的最后,善与恶的交锋仍在继续,她所爱的人因立场不同终究会兵戈相向,但我相信他们彼此心里都一定会记得曾有一个人带给自己的光明与救赎。
爱,并没有善恶的界限。
英雄的挽歌——沧月笔下的侠义精神
作为武侠作品,“侠”这个字应该是体现的重点。金庸塑造的萧峰、郭靖等英雄形象深入人心,现今流行文学中也各有各精心构思的英雄人物。然而遍观沧月的作品,竟很难找出能独当一面无可挑剔的大侠。这是什么原因,若是一部小说失去了应为其精髓的侠义精神,如何可能立足于浩浩文坛?
可以这么说,沧月的文字并不是为了凸显英雄的高贵和侠义的伟大,甚至都没有明确的善恶界定。诚然,当今社会本身缺少侠义和血性之气,这也是侠义精神在武侠作品中地位日益没落的重要原因之一。当然,沧月选择模糊英雄形象的做法是有其现实主义意义的。在第三部分我会对此提出自己的看法。
其实,沧月的作品中还是有不少典型的人物形象。侠义之气或多或少地分布在他们身上,他们是沧月笔下接近英雄的非寻常意义上的“侠”。
孤独的顶点
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拥有接近神的力量和无限的生命,却比任何人都要渴望死亡和轮回,每次脑海里浮现圣湖之畔对月凝思的落寞白衣,总有一种深沉的伤感笼罩我的所有知觉。
沧月把很多凡人都无法企及的美好赋予了拜月教的大祭司们。至高的权位,无上的灵力,脱俗的容貌。但她却残忍地剥夺了他们身为人最平凡的权力。我常常在想,伴随着生命的无限延长,我们常人头破血流去挣抢的名利到底还有什么意义?生命里所有或悲或喜的片段都在远去,只有祭司们仍站在被时光遗忘的原点,陪伴他们的只有疯狂如水草般滋长的寂寞。
也正因为如此,祭司们无法成为英雄。英雄的存在是因为他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无论是天下的安危抑或是个人的道德信义,这都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理由。而祭司们不同,时光的流逝早已淡去最初的信仰,站在孤独的顶点,前面已经没有路,抬头望只有一样不会苍老的苍穹。过于平淡的生活让他们渴望毁灭。无论是毁灭自己,亲手结束不老不死的生命,还是尝试毁灭世界,成为灭世的妖魔——都是对宿命的反抗。
他们之中的极少数也无意中成就了英雄之名。这都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伽若为了苍生用鲜血洗涮了圣湖千百年的罪恶,在死亡的刹那即使永闭地底他依旧幸福地微笑;风涯为了寻找生命的终点与夙敌同归于尽,他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昀息千方百计得到了祭司之位,随之而来的孤独让他几乎花了同样繁复的心血换来了久违的死亡。在解脱的瞬间,沧月让他们得到了比永生更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被世界认可的幸福,是能够守护心爱之物的满足。
安息吧,被寂寞囚禁的祭司们。孤独是一种能杀死灵魂,让人变成行尸走肉的东西。若是能够选择,相信身为凡人也是一种幸运。
染血的英雄路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牺牲就能拥有很多的人,因为获得必须与付出等价,这是自然界的准则。江湖几多风雨几多险恶,若是英雄都单纯善良,如何敌过黑暗势力残酷的剿杀?萧峰是大英雄,当年聚贤庄大开杀戒不算阿朱这条命也已背负了累累血债。道德上的纯粹侠义,其实只存在于纸上谈兵的文人墨客身上,想成为江湖上的英雄,就必须杀戮。
萧忆情的存在比拜月教祭司更受争议。他一生率听雪楼南征北战,创下无数赫赫战功;剿灭邪恶势力,平定边疆统一中原,是武林公认的领袖。若放在现实生活,他的功绩并不比亚历山大、拿破仑逊色。但光环的背后呢?为了一己私情和野心,他可以毫不迟疑地把忠诚的部下推入死亡的泥淖;只要不听命听雪楼并构成威胁的门派家族,无论正义非正义一律灭门;更不用说听雪楼内部灭绝人性的训练方式,把爱情人伦尊严悉数踩在脚下践踏。
沧月从未把萧忆情标榜为英雄。在他的身上,脆弱和强大诡异而和谐地并存,对母亲和阿靖的温柔与对待敌人的残酷同样被表现地淋漓尽致。就像沧月给萧忆情和舒靖容安排的结局一样,夕影刀与血薇剑在祭坛上无言地等待后人对他们主人的评判。
如果说萧忆情只是个功过相抵的亦正亦邪之人,那么沧月笔下的另一些人其英雄身份更令人质疑。
鼎剑阁自墨香首创以来,就一直以中原武林正统标榜自己。连年的铲除异己,与朝廷建立紧密的联系,使其成为不输当年听雪楼风采的武林第一组织。然而虚伪的声名无法掩盖其辉煌是由白骨铺就的事实。且不论《帝都赋》里那极为惨烈的最后一战,鼎剑阁长年与西域教派的战争就已经导致血流成河。只是为了自己所谓的正义,便可以任意掠夺他人信仰的权力,这就是“侠义”么?萧忆情尚有自知之明,他让全天下之人都知道他的能力与野心,而鼎剑阁的做法,甚为吾辈不齿。
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沧月的一部短篇——《夕颜》。文中记叙了一个杀手不忍杀害已经潜藏多年的官员一家而不惜叛变的故事。在这里沧月更直接地提出了所有人的疑问,我所以为的侠义,究竟是否为全天下所共认的标准?杀手组织也许有其正义可言,然而终究无法抹杀人性中天生的怜悯与纯善。夕颜最终化身为平凡百姓中的一员,忘却杀戮的过往或许让她与成为拯救苍生的英雄失之交臂,然而却能让她得到内心的平和与安定。
相较而言,霍展白与公子舒夜在我眼中更能被称为“侠客”。他们不是没有杀戮,但毕竟是出自内心美好的情感,无论是爱情还是友谊。真正的英雄不会是被权力和名利奴役的机器。当一个人面对无辜之人的鲜血始终无动于衷的时候,他所坚持的正义早就成为了荒诞不经的谎言。
女性的力量
在沧月以前,很少有武侠作品把“侠义精神”的体现重点寄托于女性角色。金庸的作品固然塑造了很多出类拔萃的女性形象,然而如霍青桐般独当一面者甚少,多数是像黄蓉一般作为男主人公前进道路上的必要步骤存在。
然而沧月不同。不知是否因为沧月本身是女性的关系,在她的作品中,男性虽气质各异然多数存在内心的阴暗与污点。相较之下,她笔下的女性形象则要完美得多。沧月在她们身上寄托了很多人性中美好的东西,并以此来为她所构造的太过阴暗的世界增添几许光明。善与恶的天平得以相当。
其一是“善”。沧月的创世神话中,凶残暴虐的破坏神是哥哥,善良纯净的创世神是妹妹。当创世神那苍白小巧的右手温柔伸出的时候,万物觉醒,善良复苏——所有人在那一刹那都会得到净化与救赎。沧月笔下有一系列存在创世神特质的女性角色。譬如医者,中原墨家的女子个个悲悯善良,当年为萧忆情看诊的就是其一。《大漠荒颜》中的沙曼华,亦有一颗纯白的心灵,不染片尘。还有前文中提到的薛紫夜,以及她的师父廖青染,怀抱着医者绝对的仁,用圣洁的爱感化着世人。她们的出现中和了故事里弥漫的黑暗气息,往往对男性人生之路的选择有重大影响力,甚至可以扭转整个故事情节的发展,引导一个比较温暖的结局。
其二是“侠”。当然有一颗侠义之心的人必定会有善良的灵魂,因此沧月笔下的女性更倾向于兼有这两种特质。我认为这样的角色可以分为两种。
一类是《听雪楼》中普通术师弱水型的,因为善良所以特别具有行侠仗义的助人精神。弱水在常人眼里是一个有点粗心大意,特没心计又有点缺神经的女生。但是她却有一颗能开出纯白梦昙花的心灵,即使见过太多杀戮仍对未来抱有美好的希冀。《镜》系列里的那笙也是同类中人,有时稀里糊涂弄不清楚状况却对任何人都毫无防备,甚至对敌对之人出手相救。这是一种很珍贵的品质,更可贵的是这种天然的侠义精神并没有被现实的血腥气冲淡——即使是在漫天血雨中,她们依然在尽最大努力张开自己其实并不丰满的羽翼给他人以庇护和温暖。就像弱水最终收获难得的幸福一样,我认为那笙最后也应该会和炎汐快乐地相守。如果上天连这样的人都会苛责,生活何来希望与光明可言?
另一类“侠”便是传统意义上的,足以与郭靖萧峰相媲美的顶天立地的形象了。这样的男性在沧月笔下是不存在的,女性却有。坚强、果断,热爱天下苍生,并拥有一双不为个人爱恨蒙蔽的公正清澈的眼眸——白薇皇后,是在我心目中唯一存在于沧月笔下的英雄。她虽然拥有创世神“护”的力量,却不是无原则的善良。她的存在如同凛冽而决绝的清风,以正义之气匡正天下。对待黑暗元素她毫不容情,因此可以不惜与深爱的丈夫决裂。哪怕留尽最后一滴鲜血,她也要像一个战士为苍生而战。
无论是极具自我献祭般悲剧力量的薛紫夜,还是天真无邪热心助人的弱水那笙,以及虽为女子心却比男儿更烈的英雄白薇,她们都用自己博爱的力量为黑暗现实带去了一丝曙光。在侠义精神渐行渐远的今天,沧月无奈而悲壮地为走向末路的男性英雄们谱写了一曲挽歌,却在最后一刹那,设定了那一组极具有新生震撼力量的音符。让我们对此拭目以待吧,那由女性诠释的侠义。
现实与幻像的双城——沧月的武侠世界
没有什么文学作品是架空现实的,所有作者的合理想象都必须有真实的根基。再离奇的设定依旧无法超出一定范围,因为太过夸张虚诞的东西没有美感,让人无法接受。
一般而言,人们之所以读奇幻、武侠文学是因为对真实生活的不满足,是对更强大自我精神的幻想与渴求。通过阅读找到自己内心缺少的某种元素以补充现实的对应部分,能够让我们获取精神上的愉悦和快感。因此好的武侠作品绝不会是让人误入歧途的毒品,而应该是对现实有深刻的揭露、对人性有深层发掘的现实主义佳作。虽然情节是虚诞的,但所抒发的情感必须真实,所反映的世界也必须实在,这样才具有让人震撼,让人深思的魅力。
而在当今文坛,在物质和商业的冲击下,为了满足读者表层感官需求的快餐文学太多了。俊男靓女,天赋异禀,千篇一律的奇遇,无数巧合,游戏般的成功。它们背叛了武侠现实主义的原则,是真正麻痹了青少年对现实的知觉的垃圾。我虽然酷爱武侠、奇幻文学,却亦对以上作品嗤之以鼻。
至少,还有优秀的作品存在。我最欣赏的两位作家——今何在和沧月,他们的文笔充满了对现实睿智的思考。相较之下,今何在更注重对人物精神的表现和对性格命运的哲理性探讨,因此作品内涵更深,更值得反复阅读。然而作为一名武侠奇幻作家,他的行文缺乏戏剧性、趣味性元素,因此对现实的反映就反而显得生硬晦涩。在这方面沧月的处理技巧就显得更为纯熟,她对人物性格的把握既未流于表面,又不生涩难解,每个人的命运都通过情节的巧妙处理渗透给读者。在沧月的作品里,我们很难看到太多直白的抒情和恶心的对白,但内中流露的情致却要比简单的白描值得回味得多。
在《镜•双城》里,我们看到帝都伽蓝和无色城的镜像双生。同样的,在沧月的所有文字里我们也能感受到现实和虚幻的对峙,犹如光与影般融入那唯美的故事。
黑暗的成长
我们读金庸的作品可以深切地体会到人物性格发展的前因后果。孔庆东教授说过,今庸笔下的人物恶也要恶得有根据,在让人深恶痛绝的同时亦会对他们的悲惨人生发出了然的叹息。例如梅超风、李莫愁、叶二娘,她们是坏人,但在坏的表象下却埋藏着悲伤凄婉的过往。描写一个坏人的成长比写一个英雄的成长更难。因为人性之善是天生的,黑暗元素要足够强大才能成功赢得人性的控制权。这样就很考验作家对人物经历的设定了。与金庸相比,沧月在刻画人性之恶时也毫不逊色,甚至有所突破。因为她笔下本应代表黑暗一方人物不仅能够收获读者的同情,还能让人为之特有气质深深吸引。
提起与黑暗的对峙,所有人都会想起苏摩。他残忍而刻毒,带着对世间一切的憎恶,在某种程度上是恶的极致。是什么,让这样一个拥有世界上最纯洁美好面容的人,拥有一颗冰冷黑暗的心?是对过往的仇恨。苏摩带着的人偶苏诺,它代表着苏摩对世界的恶意,也不时提醒着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鲛人一族被奴役的命运是谁造成的?十年里忍受的暗无天日的绝望足以孕育出一颗无比黑暗的种子。我很喜欢苏摩,也常常责怪沧月的狠心。给了他那么悲痛的过往,让他付出那么多后与所爱之人擦肩而过,在生命的最后还极残忍地剥夺剥夺了他无双的容貌。但这一切都是必然的,当仇恨奴役了灵魂数百年后,被黑暗吞噬了的心灵再无法回到纯白的曾经。与黑暗的斗争他输了,想新生就必须结束所有束缚自己的泥沼。下一个轮回,祝福苏摩,收获早该拥有的幸福。
仇恨是黑暗最直接的摇篮。
《镜•破军》的主人公云焕,同样冰冷而且残忍。然而他并不像苏摩一样,从出生起便背负着整个民族的仇恨。他虽然也遭受了比较悲惨的境遇,却比苏摩拥有更多的爱。他有一个极疼他的姐姐,给他以家的温暖与庇护;他有一个温柔仁爱的师父,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曾作为指明灯长时间地照亮了他的人性之善。云焕的性格冷酷,其中卑微的出生是一定原因,但更多的是后天身为军人所遭受的残酷训练造成的。
云焕本来可以成为一个有理想、坚毅勇敢的军人。但他最后却心甘情愿地把灵魂奉献给魔鬼。苏摩遭遇了爱而被拯救出黑暗的泥沼,云焕失去了爱而堕入永恒的地狱。这一切全都是不公正的社会秩序和矛盾造成的。如果说慕湮的死已经让云焕对生活绝望,那么云烛的死更是毁灭性打击。当一个人的牵挂全部没有了,善恶是非又有什么意义?既然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就让我用鲜血来洗刷一切罪孽;既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让我留恋的理由,那就让它为冤死的亡魂殉葬,由我来毁灭!
当神已无能为力,那便由魔渡众生。这是我最喜欢的沧月的一句话。是怎样的绝望,足以动摇我们对整个世界的信仰?其实只要有一丝机会,没有人会放弃善走向恶。我们是否可以放轻对现实世界里那些罪犯的谴责,转而反思我们共同构成的社会的公正性和合理性,从中找出恶的根源。只要每一个人对周围的人再多一点爱用软软的希望塞满不幸之人的胸腔,仇恨便会无处藏身,黑暗也将被光明感染。
不会完结的童话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遭遇童话,那些或深或浅刻在我们记忆里的痕迹有着童年最美丽的颜色。然而再美丽的梦境总有破碎的那天,我们有一天会发现始终支撑着自己的童话框架断裂了,于是从纯净的云端跌入污浊的凡世。
这是每个人必须经历的历程。所以很多人都在宣扬着童话的罪行。蒙蔽儿童的谎言,让儿童缺少同真实世界的交流,使他们未经磨练的心灵缺乏忍耐的韧度——这些,其实也都是有些人硬扣给武侠奇幻的帽子,只要把主语从儿童换成青少年。然而童话依旧美好着每一个孩子的梦境,武侠,也依旧让人爱不释手。它们有着自身特有的生命力。武侠其实是永不完结的童话,也是现实故事的叙述者。
前文我已经说过,沧月的笔下没有英雄。武侠作品没有了英雄,不是相当于童话世界没有了王子么?但其实我们大家都清楚王子公主的生活没那么完美,而过人的英雄形象更为罕见。创造一些没有现实依据的形象是不必要的。而相对的,有缺陷的形象更能引起读者的思考:他为什么没能成为英雄?这个世界还有哪些需要我们努力的地方?模糊英雄形象是社会的必然发展,当今社会风骨奄奄一息,盲目地追捧英雄只会让人不屑一顾。而不写英雄却相当于一声有力的质问,英雄到底被谁遗忘了?我们失落了的侠义精神,究竟何时才能寻回?
有人埋怨沧月的文风太过黑暗,有些描写太血腥。但这不就是现实吗?除却对武功术法的描写传奇的人生化归平凡,沧月笔下的所有阴暗面都是现实生活的镜像。
例如云荒系列中沧月对梦华王朝腐朽之态的描写,极尽辛辣尖锐地指出了封建王朝的种种弊端,经过思考便能发现现实生活中早有端倪。夏语冰固然如出泥之莲,但木秀于林,黑暗腐败之风必将摧之。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坚持己见眼睁睁看着自己才华被无情打压,世间遁入地狱而无力回天,还是虚与委蛇等待时机以一清天下?沧月很实际地写出了这种现实生活中常见的悲哀与无奈,一个有志之士被无情剥夺坚守清白的权力,忍耐着违背自我原则的痛苦,与黑暗势力做着周旋。然而与一般的结局不同,夏语冰这个乱世中唯一的希望死了,是被自己穷极一生想要拯救的老百姓误会杀死的——到死他甚至都被人认为是个向权贵低头的小人。这是多么彻底的悲剧,就如北岛所写,天空里浮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高尚与卑鄙从此混淆不清。故事里裙带关系、买官贿赂、暗箱操作、贪污腐败等现实生活中的敏感话题比比皆是,足见沧月挖掘之深。
所以说,沧月所代表的武侠绝对不是狭义上的愚蠢童话。她不仅没有隐瞒世界的阴暗面,还巧妙而艺术地将阳光下的阴影扩大,让我们在阅读不可能的故事时体会到现实的风土人情和世俗利弊。不仅如此,和许多武侠作品一样,沧月真诚地宣传着道义和责任,呼唤着更多善良和正义。
沧月的作品是永不完结的,值得一直读下去的童话。
沧海月明
不知是否巧合,我和沧月一样,都极喜欢李商隐。
沧月说当年她出道时只是个有点胆小却向往侠义精神的小女生,在一个雨夜单人执剑闯入梦中的江湖,从此在清韵书院高手论剑最终一战成名。我常常在想,一个喜欢沧海月明的唯美意境,胸中却能织出壮阔的刀光剑影之人,会具有多大的魅力。事实就是如此,沧月的文字虽略显阴诡,却一点也不辜负李商隐营造的清幽意境。读美好的文字是一种享受,在阅读的同时收获侠义带来的震撼,那该是何等快事。
所幸,我遇见了沧月。所幸,我看到了一个比我想象中更美丽更感人更真实的江湖。当看到那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吞吐着绝望的火焰,当听到窗畔少女浅吟的《锦瑟》在雨夜氤氲出朦胧的乐章,当感受到圣湖之畔风起云来时的汹涌——我醉了,那是怎样的美丽,比古典诗词更直白,在我的灵魂深处久久萦绕。
终于忍不住写下了自己对沧月作品的些许看法。粗陋的思考,却是我和沧月相遇的佐证。或许有一天我也能举起渴慕已久的长剑,走进梦境中的江湖,但即使不能而只为过客,我亦已满足。
这个世界的织梦者永远不会停歇。
会有很多或旧或新的灵魂为了这些梦境而停住脚步。
或许走过了也就不再回头。
但亦会永远铭记,陪伴了我整个少年岁月的,沧海月明。
附录:关于沧月作品的原创诗词
伽若共岚
懒日倦起愁云露,却染雪衣祭司舞。
赤松雨师百步走,伽若伽蓝拜月主。
只手风云变颜色,回眸襟下白莲匐。
月魄光华浅笑间,但见阴魂圣湖哭。
百年集得灵力成,千眼幻影护花魂。
溪畔轻揽诺永恒,冥星掩映轨道沉。
宿命难泯又相逢,血薇夕影绚光冷。
前世今生封湖底,神魔寂寂轮回风。
救赎 (苏摩)
千万个轮回
预言在脚下匍匐
一百年的停驻
找不到一条没有眼泪的路
命运的丝线
无法追逐
幸福下落的速度
星辰的轨道
能否挣脱
早已深陷的思慕
绝美的容颜
有看不清的恍惚
十戒的寻找
拨不开迷茫的雾
神啊
能否给我带来救赎
请不要带走
她残留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