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逆转 ...
-
一旁的医用军帐内,大湖正坐在两张并排的床铺边支着下颔发呆,手边扔着湿毛巾和一坨瓶瓶罐罐。而那床上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仍然昏迷不醒的大师姐沙央和二师兄早雾。
那日沙央被小红背回来的时候,大湖已经受了一回惊吓,然还好沙央的伤在腹部,虽然凶险且失血过多但到底没伤着要害。只是……大湖的目光移到另一边的早雾身上,看到那空荡荡的左边袖管,再次不忍心地闪烁了一下。当她看到早雾浑身是血地躺在马背上无知无觉地被光月带回来的时候,若不是小红扶着,她差一点腿一软晕厥过去。
虽然在战场上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军医也训练有素地为早雾即使处理了伤口,但是大湖依旧找不到实感。这是她的二师兄啊……素来骄傲的用剑天才,即使是左手被废,对于他来说依旧不啻为重大的打击。大湖这几日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着,如果她当时没有说出那么重的话,把沙央出事全然怪罪于早雾,是不是就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事。又或者当日早些看出早雾上战场时候不正常的决意,拼了命地阻止……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大湖又一次叹了口气,伸手为即使是昏迷着也依旧因为疼痛而打着冷颤的早雾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却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依稀是要醒了的模样。
“二师兄?”大湖惊喜地唤道。
然而早雾其实并没有醒转,而是迷迷糊糊地唤着沙央的名字,然后挣扎着伸出完好的右手,胡乱摸索着,直到触到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奇准无比地抓住沙央的手,方才满意地咕哝了一声,不再言语。
被早雾握住了手,沙央紧锁的眉头竟也奇迹般地松了些许,唇角微翘。
大湖微怔,眼中有些许湿意,抬起手擦了擦。看到这一幕,她突然庆幸当时自作主张地把昏迷着的两人挨得这么近地放在一块儿,而且恰好让沙央躺在了早雾的右边。
如果……如果等沙央醒来,发觉早雾再也不能用左手搂她了,会是怎样的情状?大湖想着,心里愈发悲痛难抑。
“怎么又哭了?”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柔地拭了拭大湖的脸颊。
大湖感觉到有冰冷的金属质感擦过下颔,慌忙转身,看到身边站着的人,愣了愣。“你……”
穿着一身银色铠甲的青年逆光站着,收敛了往日不正经的嬉笑,朝她伸过来的修长指尖上还沾着些许晶莹的泪珠,望着她的凤目里有着心疼的颜色。初阳洒在他的铠甲和束起的黑发上,让他如沐银光,更显得英气逼人。
“红,是你么?”大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确认。
熟悉而又陌生的银甲青年一把抓过她的手,还调皮地在她掌心刮蹭了下,咧嘴一笑:“连媳妇儿都认不出我来啦?”
目睹着那把原本周身的肃然英武的气场破坏得一干二净的傻笑,大湖却没像往日那般嘲笑红,而是仿佛得到了确认一般,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红的模样,慢慢说道:“你这么穿也挺好看的。”
红像是得到了无上的夸奖般,眼睛一下子亮了。令他感到无比欣喜的倒并非大湖话里对他这幅装束的肯定,而是那个“也”字。这不是说明,他家媳妇儿对他的喜爱,已经到了连他平时穿着破烂的样子也爱屋及乌了的地步么?
正在此时,军帐外传来了桐生的声音。“少将军,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还请先生稍等。”红扭头大声回道。
大湖倒是为桐生话中的意思发了愣,她狐疑地重复道:“少将军?”她知道红穿成这样是要上战场,方才还在疑惑着一个普通的小兵怎会穿得这么光芒四射。
“说来话长。”红苦笑着挠了挠鼻子,又是一个让大湖安心的常规动作,“事实上我刚才去见我爹跟我娘了。这身铠甲就是我爹给的。”
大湖的眼睛倏地瞪大,难怪着铠甲眼熟得厉害,不就是白匈王爷标志性的银甲么?极度的惊讶让她的声音都为之颤抖:“白……白匈王?等等,你怎么这么平静?”
“唔。”红挑眉默认了,嘴角轻轻抽搐了下,“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先搁一边吧,一切等替我爹打好这场仗再说。”
大湖艰难地合拢了下意识长大的嘴,再一次惊叹眼前这位的思考回路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等等……红说他要替濑奈王爷打仗?莫非是主将?
“你想得没错。”红自然明白大湖在猜测什么,“你尽管在这儿守着沙央师姐和早雾师兄,等我的好消息,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呢,我是担心那群不明真相就被你指挥的兵大哥们。”大湖别扭地否认道,她不愿意承认方才一瞬她的确很害怕,害怕再看到红的时候他会……唔,跟她的大师姐和二师兄躺一块儿去。
“没事的。”红再一次安抚道,低头飞快地在大湖唇畔印下一个吻,看到大湖因为过度惊讶而没有躲闪,脸上露出得逞了的狡猾笑容。在大湖发作之前,红拿出一直捧在手心的战盔,期待地说道:“你帮我带上这个,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大湖抚摸着那粘着红掌心温暖的头盔,心里一半是轻飘飘的欣喜,一半是沉甸甸的担忧。但她最终还是顺从地踮起脚尖,为红带上了属于他父亲,意味着无数战场荣耀的头盔。
“你一定要好好回来。”大湖轻咬着下唇,小声叮嘱道。
“放心放心,媳妇儿说的我岂敢不听。”红嬉笑着,朝大湖挥了挥手,一溜烟跑了出去,最后还不忘回头朝心上人眨了眨眼。
天月二十一年。
自天海登基前大胜山风,时隔二十余年,山风与大月再燃战火。据传山风得高人相助,异军突起,于半月内夺下红花城,并与白匈军最终决战于宝石谷。无论是在哪一位后世史家的笔下,这一战都占据着不容小觑的一席之地,不仅是因为当时战况之激烈惨痛,更是因为这一战决定了整个大月未来历史的走向。
尤其是正史记载,大月开国以来最富盛名的名将之一濑奈纯,正是于此一役战殁。
因此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决战,白匈军一方的主将,并非濑奈纯。
然这一位被后世称为不世出的将才的临危上阵的将军,却并未在史书上着墨一笔,始终籍籍无名。
唯有坊间野史、总为人津津乐道的关于这一战的故事中,那位将军和白匈王爷濑奈有着极其相似的容貌和气度,有传言道此人并非他人——正是先前阵亡的濑奈心有不甘故而还魂继续带领他的白匈军保家卫国,或者断言说濑奈根本就是厌倦了朝堂之事而诈死;又有人言之凿凿地说道,濑奈真死假死真相难辨,而这一位领军之将却的的确确并非濑奈,只因其比濑奈更年轻,行军摆阵的风格也更为灵活诡谲。因而此人断定,这将军正是濑奈亲子。又由于濑奈的王妃只为其诞下一女,所以关于此子生母的说法更是众说纷纭。其中最离奇的说法之一便是说这将军是濑奈王爷和一赤狐所生,所以才能在战场上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言归正传,回到两军对峙之地——大月境内的宝石谷。
临敌阵前,红已然完全换了一副模样,端严肃穆,英气勃发,一身银甲威武地立在战车之上,正专注于眼前胶着的战局。
这一仗已打了许久,却还未超出他的预料。他之前已做好充足准备,事先吩咐桐生等人带着东西占领了山谷两旁的高地。但现在还不是用那个的时候。
甫一见到远处有马蹄激起的烟尘,红便知晓是敌军的骑兵来袭,他立刻打了个手势,左右旗手手里的各色小旗变换,身后待命的大月骑兵中最精锐的一支便飞快地列好了阵型,朝八个不同的方位分散着冲出去。
“喝!”红一声令下,其余剩下未动的步兵齐齐举起手中的长枪战戟,以同样的频率重重往地面击去,同时口中发出整齐而澎湃的嘶吼声,仿佛有千军万马以大浪狂潮之势迎击山风的先锋骑军。
不多时前方便传来短兵相接的动静,红的目力不错,能够看到最前面领头的山风人明显有所迟疑困惑,似乎拿不准大月骑兵自何方而来。他很清楚他摆的阵,奇袭八方,能够一时迷惑敌军,让他们分辨不清具体的骑兵数量,以为有数倍于真实之数,加上他又令步兵以声相和,更能有以假乱真之功。
“少将军,地面有动静,看来他们又有人来了。”光月探身张望着,放下红交给他的手里直抵地面的金属长筒,急急向红汇报道。虽然山风的第一波骑兵果然如红所料被困住了,但似乎对方留有后招,又有一波马蹄声传来。
“没事,本来也没指望这么点雕虫小技就能引他们上当。”红表情未变,濑奈早对他交代了一切,包括那个在敌军阵中的人,他自然不会小觑。他转身吩咐传令兵:“击鼓传令,让我们的人缠住对方前锋骑兵,以免他们回援中军步兵。”
这厢传令下去,双方阵前的骑兵立即绞缠在一起。
风势渐起。
光月又侧耳抵着听筒听了片刻,再次抬头焦急道:“少将军,敌人下一波骑兵已经近了,再不赶紧……”
“嘘。”红示意光月安静,抬起手腕瞥了眼上面放置的一个金属圆盘,断言道,“还未到时候。”
只见圆盘之上附着丝丝缕缕的水汽,此刻正缓缓凝聚成滴。
在莹润的水珠终于成型的一刻,红倏地抬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随即从身侧掏出一颗信号弹,用弹弓射上天际。
此时此刻,天色突变,原本在头顶氤氲的沙尘散开了,上空乌色渐渐显露,正是黑云压城、风起云涌之势。
一片暗沉之中,橘红色的光雾自半空中散开,高地上的桐生立即接到了红的命令,推出了早已备置好的数架大型机械□□。
“放箭!”桐生大喝道。
巨大的玄铁长箭从高处疾飞而下,密密麻麻的金属冷光几乎遮蔽了半空。听到嗡嗡的声响自天际飞下,原本并未料到大月能有射程如此之远的□□山风军中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又得到了某种号令,再次齐齐祭出当时应对濑奈用的厚盾。
只是这一回的情形再一次出乎了他们的预料,那些森冷的金属长箭并未被后盾挡下,不少穿透了那原本应该毫无破绽的盾牌,把猝不及防的士兵们钉在地面上。
部分长箭并未直接穿透盾面,而是牢牢地插在其上。侥幸逃过一劫的山风士兵们正惊惶地面面相觑,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被接下来的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一道道极为眩目的惊人亮光自天幕垂直落下,被玄铁制成的长箭所引,无比精准地劈在那些尚且完好的盾面上。眼看着那执盾之人便浑身焦黑地瘫倒在地,身上还散发着焦臭的气息;那些并未被雷电劈到的士兵们也未能幸免,不是被眼前的恐怖情形吓得三魂不见六魄,就是被那近在咫尺的巨大轰鸣声震得七窍流血、抑或被那刺目的电光闪瞎了双眼。
“天罚啊,是天罚!”终于明白过来眼前发生了何事,活下来的山风士兵陷入了极大的恐慌,纷纷呼喝着类似天谴的词句,连滚带爬地往后方冲去。
山谷多雷电,然来得快去得也快,尚未降□□击便已缓和不少,只是大多数山风人无暇顾及,仍是想见了鬼似的四下乱窜。见敌军阵势已乱,红脸上闪过自信满满的得意神色,高高举起手中属于濑奈的长枪,高吼道:“杀——”
只一个字,却比千万句命令还要有效。
见到红手里执着的长枪,个个白衣白甲的白匈军瞬间红了眼。那是他们王爷的枪!
白匈军动作齐整速度极快地往山风的残兵出冲了过去,如同一道威力更加惊人的闪电,劈向敌军的心脏。他们的愤怒和仇恨并没有让他们的步伐和阵型有丝毫的凌乱,他们的脚步和那自天而降的雨点一般,无声却包含着催动人心的力量。
“为王爷报仇!”每一个军士的心中都有这样一个信念,不用喊出来,却体现在他们的永不退缩之上。
所谓哀兵必胜,不过如此。
短短片刻,山风的中军已溃不成军。
后方一架保护严实的战车之中,明日海眼神雪亮地盯着前方战场,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是慢悠悠地吩咐越乃道:“让铁甲军上。”
大雨之中,谷中战局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知何时从山风后方冒出来的浑身漆黑的铁甲人替代了手无寸铁的狼狈步兵,连成黑压压的一片,朝战场中心挺进。他们的脚步十分沉重,数百人一块行进,每走一步都仿佛给地面带来了真实的震颤,就如同天边尚在翻滚的闷雷。
冲在最前方的白匈军就像撞上黑色高墙的飞鸟,很快那些单薄的白色就被沉重的黑色搅得粉碎。
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苦闷的神情,咬了咬牙,脑中飞速思考着,最终挥手道:“变阵,化攻为守。”
白匈军的前锋营逐渐化作了一道柔软的波浪形,边际时隐时现,与那团墨黑色的铁甲军搅合在一处,不进不退地僵持着。
白匈军强于速度却不胜武力,山风铁甲军无坚不摧却笨重迟钝。一快一慢,一动一静,正如最锋利的矛对上最坚硬的盾,一时难解难分,输赢莫测。
而对方主将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并未一味强行突破。
“殿下,我们可要强攻?”越乃从战车外问其中端坐的明日海。
明日海思忖着,突然偏首问身侧安静坐着的女子:“龙儿,你说我该如何做?”
龙真咲原本一直阖眼打着坐,仿佛车外战场上的喧嚣并未扰她分毫,此刻听到明日海发问,先是惊了惊,继而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你明知我想说什么。我已替你杀了……杀了濑奈,还不够么?”
“这样啊。”明日海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堪称天真的清爽笑容。“龙儿希望我这么做,我就这么做吧。”反正他的目的已达成一半,剩下的,不用这么麻烦也能拿到手。
红看到对面的铁甲军突然静止了,有一单骑自山风后方朝他们奔来。
身侧有弓箭手正搭弓欲射,红却扬手阻止,唇边勾起一个了然的浅笑,眼底满是跃跃欲试。“来了。”
“谁来了?”光月困惑道。
“求和的。”红并未细听那方使者说的话,目光始终盯着铁甲军分开的那处,只见有一战车正缓缓向他驶来。
“阵前求和,岂有此理!”“少将军,我们明明可以——”红身旁身后的不少将领齐声反对着。
红却摆了摆手,示意战车往战场中心移动。
只这一战,见识了红的能力,白匈王帐下的将领们已真心信服于他,所以见红执意如此,也未多劝,而是信任地跟随上去。
红其实心里也在嘀咕着。他上战场之前濑奈就已吩咐过他,似是早就预料到了对方主将可能会阵前求和的情况,并告诉他一定不要死缠硬打,需见好就收。
一批山风人打扮的军士围着对方那辆战车渐渐走近了,堪堪停在白匈军阵前。
“倒是胆大。”宇月飒啐了一口,有些按耐不住心底的恨意。
“稍安勿躁。”红的眼神在对方的战车上逡巡着,只见上面正立着一人,另有两人在那人身后,看不清姿势,仿佛半跪半坐着。
“在下山风主将樱井翔。”站着的那人大声说道,“特来求和。”
声音还算平稳,却依稀能听出一丝不满和困惑。红心底有些诧异,他直觉此人只是一届莽夫,并非那个与他对阵之人。联想到濑奈之前的猜测和警告,他甚至已经猜出了那个在山风中军化腐朽为神奇之人是谁——
“大皇子!”
正在此时,红身后的白匈诸将中爆发了一阵骚乱,不少人惊疑万分。只因那个跪坐在樱井翔身后的人突然站了起来,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日的大月皇子明日海。
“果然是他。”红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更加警惕。龙真咲警告过濑奈,他也并未猜错,明日海已经投靠了山风。他暗自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然而明日海对白匈军的惊疑和愤怒恍若未闻,脸上挂着风轻云淡的浅笑,一儒衫依旧如俊挺青竹。他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走向樱井翔。
樱井翔察觉到他的靠近,看起来并未有任何防备,只是诧异地回头似要看他所欲为何。
只是下一瞬,谁也没有预料到,明日海忽得动了,他本就靠樱井翔极近,只见青衫一晃,他已动作极快地抽出了樱井翔的佩刀——手起刀落,血溅三尺,年轻的山风将领的头颅就这样离开了躯体,高高飞起,瞪圆的双眼里定格了最后一刻的难以置信。
“孤为山风俘虏多日,奇耻大辱,今日终得雪恨。”明日海手里提着的弯刀上仍有鲜血滴落,愤恨地盯着身边樱井翔的残躯,雪白的脸上却仍是一派淡然自若,“贼子本欲以孤为质,然孤得以脱逃,手刃仇人,可见天佑我大月!”说到最后一句,明日海平淡的声音微微上扬,仿佛冰山下的熔岩,激动而蛊惑人心。
白匈军,包括红,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上演,安静了片刻。
随后终于有人明白过来,狂喜地注目着如天神降临一般的明日海,整个白匈军都沸腾了,纷纷单膝跪下,诚挚地高喊着——
“天佑大月!”
“大皇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红怔愣着,之后也随着跪下行礼,刻意埋低了头颅,眼神却停留在明日海身后依旧跪坐着的另一人身上,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只听明日海悠然吩咐道:“叛将龙真咲,行刺白匈王,害我大月折损良将——来人,把她押下去,即刻随我回京候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