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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武林大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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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稀醒的时候已有阳光洒进屋内,他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平静地躺在原地,睁开的双眼里一半是氤氲的雾气,另一半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喝下去的酒在最初的时候的确让他忘记了很多,他的身体和行动差一点失去控制。然而他最终的确是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的神智从未有过的清醒,他把过去十多年的点点滴滴重新来过,又仿佛看到了更远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他恍然间看到了很多以前记忆里从未出现的人,还有很多从未清楚明白过的事……突然之间,原先执着着的放不下的东西得到了理解。就像坐在三生石畔数百年,一夜之间轮回了几辈子,有些东西突然之间就变轻了,释然了,即使它们还的的确确存在于他的心间。
眼底仅剩的迷茫也终于烟消云散,凰稀看了眼手上未曾取下的星曜之戒,微微笑了笑,目光掠过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长袍,依旧挑了斗星门最普通的青衫穿上,然后施施然地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安静,一向热闹的星汉们都不在。凰稀知道武林大会恐怕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于是径直走出了院子。
然而直到他走了不远的路,才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去过、也不曾认识去往比武场的路。
于是当静默山庄的大小姐从外边匆匆赶回山庄赴会的时候,一个站在蓊郁树影下的青年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虽然穿着朴实无华的青衫,那个人的眉目形容却让雪儿一下子移不开眼。虽然青年只是闲闲地站在那儿,看着前路无声无息,气韵内敛,浑然天成,周身却仿佛散发着淡淡光华,捎带着停在他肩头的阳光都耀眼了些。
“姑娘……”就在雪儿兀自出神的时候,那人却转了头,声音低沉而清洌,他似是悠然笑道,“你盯着在下看已经有好一阵了。”
雪儿忍不住退了一小步,原本骄纵活泼的大小姐此刻居然也扭捏了一下,她小声嗫嚅道:“那个,我不是有意打扰……公子你……”
雪儿心想这人估计是她哥哥请回来的贵客,此刻正思忖着纵横经纬之大事,她这么直直盯着人家猛瞧,着实唐突了。
那人倒是毫不介意地轻笑了下,“不妨事。只是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今日武林大会在何处进行?”
“哦。”雪儿无知无觉地立刻答应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啥?”敢情这人刚才青衫共长天一色的沉思模样……竟然是迷路了?
“在下斗星门凰稀要,麻烦姑娘指路。”凰稀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雪儿被那人的微笑晃得心头一颤,迷迷糊糊地指了指朝山庄中央的方向,心里却想着,那堆江湖草莽中竟然有如此人物……那宛若天成的清高贵气让她这个见惯富贵之人的世家小姐也忍不住被其吸引……
正想着,却见那人拱手道了个谢,打算转身离去。
雪儿倒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喊道:“等等我,我也是去比武场……”然而等她向前跑了数步,却发现前方那一抹青衫早已不见踪影。
比武场上,天蓝道长带着青城弟子悉数离去只引起了小小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场中的高台之上,等待着三大派之间的正式角逐。
“由于旋花宫未到,比武暂时在雪山派和斗星门之间进行。三局两胜,每轮双方各派不同弟子上台比武,决出暂时胜利方后转入擂台制,接受其他门派的挑战。最后站在这个高台上的人,将是本次武林大会的最终胜者。”雪原大声宣布着这个阿敲西问想出来的诡异规则,而后又像是想起了某些事,朝着斗星门的方向补充道,“为公平起见,比武过程中禁止使用机关暗器和各类药物。”
此语一出,斗星门的坐席处不禁议论纷纷。
“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输么?”凉紫央脸色有些不好看,愤然对柚希说道,“江湖皆知,吾门弟子擅长药毒暗器机关巧术。如此规定,简直是让我们以己之短,搏人之长啊。”
柚希心里仍一直想着凰稀会不会出现,此刻倒是有些不以为然:“对局之时输了也无妨,让年轻弟子松动一下筋骨,打擂时我自会上台挑战。”
仅论武斗,斗星门平均实力确实略逊剑扫天下的雪山派一筹,但论个人实力,柚希自然是颇为自信。
而显然雪山派也并不十分在意前三轮的输赢,第一轮率先出场的正是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弟子莲城。
斗星门这儿,美弥和壱城正在小声争执着。
“还是我上吧,上次你跟莲城玩的时候不是……”壱城坚决地挡在想要跑上台的美弥前边。
美弥把手里的白毛巾往壱城怀里一扔,不耐烦地挥手道:“去去,最近你手气可没我好……不然我们老规矩石头剪刀布……”
片刻之后,果然输了的壱城只好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美弥一溜小跑上了高台,拉着傻站着的莲城一屁股坐下。
在数百武林豪杰的瞩目之下,高台上的两人忘我地盘腿而坐,展开激烈的较量……
“掼蛋,八十分,还是廿四点?”美弥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物,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了奸商的笑容。
莲城:“……”
经过一番没有硝烟的激烈鏖战,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洗礼之下,美弥随手把一件雪白的物什搭上肩头,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走下了台。
台上,是输得连外袍都没了的莲城,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泪流满面摇摇欲坠……
第一轮,斗星门胜。
眼瞅着第二轮即将开始,柚希推了推一直伸长脖颈朝着对面雪山派猛瞧的小红,以为他坐不住了想要一展身手:“要不你上?”
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
凉紫央实在看不下去他一脸心不在焉的傻样,暗中十指微屈,随手弹出两颗小石子,一道劲风直接把人轰到了台上。
红在台上呆站了会儿,心道这师父和太师叔不是让他来丢人现眼么……但也无法,只能现了一贯嬉皮笑脸的模样,朝着对面一排穿着整洁白衣站得一丝不苟的雪山弟子拱了拱手,慢吞吞说道:“那个,在下斗星门弟子红,请各位大侠……”
一声“手下留情”还没说完,就见对面不少雪山弟子都变了脸色。
早雾盯着红的眼神颇有几分好奇:“这就是那个红么?”那个昨晚上把每个雪山弟子房间窗户都挨个狠撞了一遍的破小黄鸟的主人?
绪月自然知道这个纸条上把大湖唤作“媳妇儿”的红是何许人也,心道还好大湖还躺在床上,不然要是知道她家这位给她写的情话已经在所有师兄弟之间展示过了,还不得气得抓狂……
“拐跑我们妹子的就是这家伙?”一边音月桂的眼神有些变了,眯着眼打量着台上站得吊儿郎当的青年,只觉得大湖这么多日子抛兄弃母不回家的行为都是被这家伙害的,一时间血气上涌,手指揉得格格作响,直接就想往台上闯。
“大哥莫急。”绪月赶紧拉住突然热血起来了的兄长,他其实是害怕这位一上台就把大湖的心上人揍得以后再也别想爬上雪山,口中却理智地劝道:“大哥最好还是养精蓄锐,等打擂时再与斗星门一决高下。”
“说的是。”早雾凑过来,随手亲热地勾住绪月的脖子,嬉笑道,“三师弟一向心思缜密,这点小事儿要不就交给我好了,正好刚才那场打得不够舒畅。”
冷不防边上伸出一只手,把早雾探出的身子给揪了回去,只见沙央冷冷道:“你调戏那老道还不够么?还想出去多勾搭几个?”
早雾看着心上人气鼓鼓的圆脸,连忙讪笑道:“小真我错了……请你吃团子?”
沙央的目光在早雾怀里的各色团子上游移了一阵,扬首道:“等我揍完这臭小子再吃。”言罢便旋身飞上了高台。
红打量了一番面前气势汹汹的白衣女子,想起大湖和他说过只有一个师姐,便开口尝试着唤道:“可是沙央大师姐?”
“谁是你大师姐?”沙央从小也疼大湖,对这看起来有些痞子气的邪门弟子可没什么好感,当下便出口喝道,“想过门,还得看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说完直接一招狠辣的裂冰袭雪,削向红的面门。
红没想到沙央竟直接发难,凭着本能闪过第一剑,第二第三剑便如影随形地招呼而至,他一时躲闪不及便被削去了半片袖子。
看那半幅青衫直接被剑气绞成了碎布片,红想到了自己可能的下场,不禁抖了几下,一边仓促躲闪着口中一边叫道:“大师姐手下留情,把我劈烂了大湖可是会心疼的……”
“直接把你削没了,不就不用大湖心疼了?”一向温柔的沙央此刻突然变得鬼畜了起来,手下的剑招毫不迟疑连绵不绝。
红暗自叫苦,他此刻赤手空拳,要是平常就罢了,现下那些擅使的小玩意儿都不得出手,到哪去保自个儿小命?
“门主,小红他……”和红一向交好的天寿也对场上一边倒的形势咋舌,只能想着小红这位师父能不能出手相助。
柚希倒是不慌不忙,眼看着红在台上愈发狼狈地四下逃窜,说道:“不急,我那徒弟很聪明,自然还是有办法的。”
有办法?什么办法?直接躺地上装死算不算?天寿为红捏了把冷汗。
凉紫央的声音从身边悠悠传来:“阵法。”
天寿稍愣了下,再转头看向台上一个追一个跑的两个人,慢慢地竟也看出了一些门道。
红看似是被人追得四处逃窜,但每一转身每一腾挪都是有章法的。沙央的每一剑他都没有硬抗的意思,却也不会全然避开,只让她的剑气稍稍沾到衣袖,带下一片青衫,落在地上的某个方位。渐渐地,地上的破布片竟然显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样式——旁人必然看不出门道,可斗星门的弟子稍加点拨就会一目了然——地囹阵!
虽然是古书上流传下来的初级阵法,可对于把这些都当做旁门左道的外人而言,却也足以生困。
此刻沙央也开始困惑了,明明眼前这人没什么还手之力,要比速度轻功也远不如她,可为何就是无法彻底拿下?她每次出剑都能感觉到刺中了什么,可又偏偏什么都没有刺中,渐渐地那人青色的身形动得越来越快,时左时右,忽前忽后,甚至连她都差点难以辨清他的动作,每一次靠近那人影都会倏地换了地方。
越是如此,沙央便越是本能地催快脚下步法和手中剑招的速度。偏偏这地囹阵困的便是这样的人,阵中人的速度越快,阵法带来的迷障也变动更快,欲破阵更是愈发困难。
此时连台下众人也看出了一些问题。沙央明明占尽优势,出剑的准头却仿佛越来越差,难道是在蓄意放水?
连早雾也是这么想的,难道小真是看在大湖的面子上,想放那斗星门的小子一马?反正看样子那人也是个灵便的,功夫也还没差得离谱。
红现下已经颇为悠闲,心里转了好些个念头,到底他是应该为了斗星门拿下这一局,还是做个样子向媳妇儿的娘家人认个输?
正想着,却发现对面沙央也似乎察觉出了一点问题,憋红了脸,恨恨地朝自己挥了一剑。
这一剑倒不再像先前那么咄咄逼人,反倒有了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红原本没在意,再一次堪堪躲开要害之处,没想到那一剑正好劈开了他的前襟,一下子各种机关带着瓶瓶罐罐都掉了出来,其中一个白色的小瓶子还恰好被削掉了盖子。
在全场人惊愕的目光下,蓝星星小白瓶里一股白烟袅袅升起,沙央持着剑的手软软下垂,姿态优雅地往后倒去。
早雾风一般地掠上高台,正好把人抱在怀里。
第二局,因为红“被迫”使用了禁药——雪山派胜。
前两局双方持平,眼看着就要进入回合战的第三轮。
“我去吧。”绪月突然站了起来,优雅地整了整衣襟。
“可是你的伤……”音月桂知道这一轮本来也差不多该让他这弟弟上了,可是仍免不了忧虑。
“早就不妨事了。”绪月随手举起把手中的纯黑重剑,剑未出鞘,剑气已惊起了不远处树上的飞鸟。
“好。”音月桂终于点头。
绪月正欲上台,衣袖却被人扯住了。
“三师兄……”彩那音咬着唇小声唤了句,黑眸里有淡淡的忧虑和关心,摊开的手掌上竟是一条崭新的剑穗。
从那日在彩辉王爷面前说了那段话后,绪月便没怎么见过小师妹。现在看来,音儿竟是又瘦了些,只是那汪黑眸里满满地盛着执着和……一些难言难辨的亮晶晶的东西。
本来以为阿要走了之后……便枯死了的心,在那样几年如一日的注视下,竟又有些细微的跳动。
绪月忍不住绽开了一抹带着暖意的笑,伸手,揉了揉彩那音的长发。
彩那音看着三师兄脸上许久未见的柔和的愉悦神情,不由得出了神。
一边缓步走上高台,绪月一边看着对面尚无动静的斗星门的地方。
这一轮,他们出战的会是谁?会是柚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么?
烈阳高升,阳光把汉白玉的雕栏染上了一抹橘红,也悄然爬上绪月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襟。
白衣墨剑的瘦高青年正安静地等着他的对手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