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瞳中的风景》卡尔洛

2、chapter two

　　接到司机电话的时候，卓然已经在家中多个小时了。
　　洁白的房间，就连窗帘都纤尘不染，白得耀眼。雪白的玫瑰挺立在乳白色的长颈瓷瓶中，宛如不动的画卷。
　　一张床头是镂空雕刻的大床，床单依旧是雪白，让人不忍抬手去触碰。
　　床上却躺着一位少年。
　　因为很久没见过太阳，少年的脸颊苍白的近乎透明，精致罕见的五官轮廓，不是很漆黑却浓密的睫毛。只是少年的眼睛是紧闭着的，让人不禁遗憾——如若这双眼睛睁开，一定是最美丽的。
　　许卓然安静地坐在床边，凝视着少年，四周是各种仪器滴滴哒哒的声音。
　　仪器的屏幕上是波浪起伏的曲线。
　　她凝视着她许久，抬手将他额头的汗水用柔软的手帕擦拭干净。
　　而少年却动也不动，仿佛他是一尊做工精良的石蜡像。
　　许卓然侧过脸去看桌子上的日历，心中不免一颤，她抿起嘴巴，一个苦涩的笑容。
　　“欧阳落……你已经睡了……六十四天了……”
　　阳光菲薄，透过雪白的窗帘一点点撒进这个屋子。
　　卓然起身，很深地望着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的欧阳落。半晌，她轻轻的弯下身子，在他的唇边印下一个花朵般清香的吻。
　　她吻得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
　　而就在她起身打算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声音太过突兀，卓然回头瞥了一眼欧阳落，才接起电话。
　　“怎么了，跟踪到那女孩的家了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让许卓然勿以为跟丢了。
　　不过跟丢了也好，本来自己也不是发自内心的想去找那女孩的家长做什么理论，那时只是心情不爽罢了，卓然这样想。
　　她刚想告诉司机“没跟到算了”的时候，司机的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她的耳边炸开。
　　“小姐……对不起……”
　　“那女孩发现了我……便拼命地跑……结果……被迎面一辆车撞到……”
　　“情况有点严重……我已经把她送到医院了……肇事司机……逃逸了……”
　　许卓然握着电话，直直地盯着依旧在沉睡的欧阳落。
　　车祸……
　　又是……车祸……
　　她的手指在电话上一点一点收紧。
　　如果小雪因为车祸而失去生命了的话……
　　许卓然不再多想，猛地推开房间的门，直奔司机所说的那家医院，不理睬保姆和后母是怎样诧异的眼神。
　　后母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在身后响起：“卓然，注意安全啊，别像你那个欧阳落一样被车撞得半死不活昏迷了两个多月，那个植物人……”
　　虽说这话听起来是在让卓然注意安全，可话里的话，却显得意味深长。
　　许卓然愣了愣，她停下脚步，僵立了几秒，蓦地转身，声音甜美优雅：
　　“有劳您费心了，您还是注意下您自己吧。”
　　然后她挑起一个明显戏谑的笑容，按着门把手迈步离开。屋子中，后母的手很用力地握在茶杯上，微微的颤抖着。
　　半路上又接到司机的一个电话，说是在小雪的身上发现了一个电话号。
　　许卓然沉思半晌，说：
　　“先不要联系，等我到了再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中那抹很细微的慌乱。
　　是车祸……她有些嘲讽地想。如果自己不那么可笑，不去和那孩子计较，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心中很奇妙的感觉，是愧疚吗？明明可以完全将这件事算作与自己完全无关……可是，车祸的话……
　　许卓然咬了咬牙。
　　一切都和刚刚欧阳落的房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特别是那些滴滴哒哒的医用仪器和雪白的墙壁床单，只不过医院的房间多了一分肃穆少了几分华贵。
　　许卓然赶来的时候，司机正惨白着脸站在床边，表情几乎扭了起来。
　　“她怎么样了？”皱着眉头，卓然利落地发问。
　　几位带着口罩的医生抬起头，很冷淡地瞥了一眼卓然：
　　“撞到了头，伤势比较严重，先观察下，有可能就这么睡着……”
　　“治好她。”
　　卓然望着额头满是鲜血的小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医生转头打量她，过了很久，淡淡地说：
　　“尽力。”
　　一直站得有些发抖的司机，听了这段对话后，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他像是犹豫了一下，对许卓然使了个眼色，便走出了病房。
　　空旷的走廊，偶尔几位年轻人搀扶着咳嗽的老人缓缓地走过。
　　逆着阳光，司机的脸有些看不清，可根据他的语气，卓然完全可以想象他是怎样的表情。
　　“小姐，您今天有些奇怪。”
　　许卓然望着他，一言不发，目光也毫不躲闪。
　　顿了顿，司机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小姐，我不知道您今天为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好，毕竟这孩子偷了您的狗，吓一吓她就权当做是您发泄好了……可是这车祸与您是毫不关系的，您不必如此紧张，可您刚才的反应……”
　　话没说完，就被许卓然突如其来的一个苦笑打断了。
　　“你的意思是……”卓然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放下这孩子不管？”
　　司机脸色一白，然后点了点头。
　　金黄的阳光透过沾着薄薄灰尘的玻璃扑了进来，卓然深出手放在阳光下，像是在摄取一点难得的温暖。
　　望着那些阳光，卓然语速很快，却很清晰地说：
　　“今天我是遇到了一些倒霉的事情，回来的时候碰巧发现爱犬被偷走了，可那孩子看起来并没有恶意，我的确是纯粹因为心情不好而为难她。可是，如果我当时不那么意气用事的话，她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算我是一个路人，遇到了，也会于心不忍，更何况……”
　　许卓然压抑了喉咙中的哽咽，眼圈发红地望着表情诧异的司机。
　　“更何况，是车祸！当年落就是因为车祸而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我不能……”
　　病房中，仪器还在不停地运作。
　　小雪的脸苍白的恐怖，于是嘴角那粒黑痣便愈发的显眼。
　　天空中几片奶白色的云朵遮挡住了太阳，阳光瞬间消失不见。许卓然收回手指，又伸向司机，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把从那孩子身上找到的电话号码给我，你去缴清医药费。”
　　司机仿佛还有几分不服气，可他看到了卓然冷得骇人的漆黑眼瞳，只能把想说的话全部咽回去，将一张握得满是褶皱的纸条塞进了许卓然的手中。
　　空旷的走廊，回荡着司机的脚步声，卓然看着他的背影，低低地叹了口气，拨打了纸条上的那个电话。
　　电话拨通的那一瞬间，许卓然的手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因为对方那一声“喂”显得非常熟悉，却又有点陌生。
　　该不会是什么认识的人吧？她有些苦恼地想。
　　在对方又连喂三声过后，许卓然平定了一下内心的情绪，“请问……是小雪的家属吗？”
　　那边明显沉默了，只听得到频繁呼吸的声音，半晌，那声音带着疑惑问：
　　“你是……？”
　　“我是……路人。”想了许久，许卓然才想出这个词。“她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如果你是她的家属的话……”
　　“哪家医院？！”
　　没等卓然将话说完，那个声音便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看来真的是家属呢，许卓然淡淡地想。
　　挂掉电话，许卓然却没有回到小雪的病房。
　　医院不大，却有一个花园，花园中种植着大片的白色玫瑰。
　　有一些话语，带着回音，明明晃晃地在脑海中，伴着欧阳落的笑脸，翻天覆地的席卷而来。
　　阳光一如往日明媚，七岁的许卓然蜷缩在别墅的角落里，面目阴冷得没有一点表情。
　　那些金黄的温暖大片大片覆盖着屋子，却没有一点能触碰到卓然的所在。
　　门铃突然响起，声音显得尤为刺耳，许卓然僵硬地转了转头，愣愣地向大门的方向望去，更加恐惧地抱紧了身子。
　　她一直没动，也一直没有去开门。
　　门铃在响了很久后，像是放弃了一般，停止了，屋子也安静了下来。
　　黑暗中，许卓然的眼，也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她轻轻地，疲惫地闭上双眼，眼角有一滴清澈的泪。而就在她几乎要睡着了的时候，本来停下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比之前的要频繁和杂乱，按门铃的人，像是很着急的模样。
　　许卓然垂下头，然后费力地支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去开门，打开大门的那一瞬间，被突然涌进的阳光刺痛了双眼，她下意识地双手遮住眼睛，听到了欧阳落稚嫩的，却担忧的声音：
　　“卓然，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泪水却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刚开始只是安静地泣，可在欧阳落的手指揉了揉她的头发后，许卓然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不要我了！”
　　“她走了！连身体都冷了！”
　　“妈妈不要我了……她去天堂了……！”
　　欧阳落的神情在听了这些话后明显的慌乱了起来，他拼命地擦着许卓然的眼泪，动作笨拙又好笑，却止不住她的眼泪，嘴巴不停地安慰：
　　“卓然你不要哭……卓然你还有我……你还有……”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一朵白色的纸玫瑰栩栩如生地开放在欧阳落的两指之间。
　　许卓然呆呆地看着，哭声小了许多。
　　欧阳落开心地抿起嘴巴，又打了一个响指，于是另一朵白玫瑰又啪地出现了。
　　“你看，漂亮吧？”
　　许卓然木讷地点了点头…………
　　医院的走廊里回荡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许卓然从回忆起清醒过来，抬头望去。
　　修长的身影，干净的面孔，焦急的神情……许卓然脑子空白了一秒，突然反应了过来。
　　——是他！那个在冷饮店撞倒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