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留君 林苑，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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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等我回来。
今天是初八，八月初八。
林苑在林府的凉亭里，手里握着的是一柄匕首，没有花纹的鞘，没有装饰的柄。
林苑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里的匕首当然不是他自己的。那是他赠的。
两年前的八月十五晚上，他一身铁甲，冲进林府。他身上的铁甲是林苑赠他的，他不知道那是林苑一个大男人躲着母亲腆着脸求教了府中的丫头，学了针线活计，一针一线织就的。
林苑，等我回来。
他对林苑说了这句话，然后掏出一把匕首塞到他怀里。就是他现在手里这把一点看头都没有，更不值几两银子的匕首。但是林苑知道，那是他父亲生前随身携带的匕首，当年他父亲战死沙场前，就把这匕首留给了他怀有身孕的母亲，腹中的正是他。
这些都是他告诉林苑的。
他总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像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而林苑父母双全、家庭幸福，却总是沉着脸。林父常说，好在他老陪着林苑，不然一点都没有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林苑，皇帝说这会是场恶战，叫我要小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笑嘻嘻的。等半天没等到林苑的反应，见林苑只专心沏茶，他又接。
不过林苑不用担心，有我在必定所向披靡。
林苑还是没有答他的话，只是捧了一杯茶，小心地放到他手里。
你要把这匕首收好，等我回来取。
林苑这回点了头，把匕首揣进怀里，他见了笑得开怀。
收了这匕首就是我定下林苑了，我不在，你可不能娶亲！等我回来接你过门。
林苑瞪他一眼，不置可否。他也毫不介怀，只是一个劲儿地笑。
那，林苑我走了。
等了许久，见林苑没说话，他喝了茶，有些许落寞和失望地离开。
他以为林苑无所表示，却不知道那杯茶就是林苑所有的心意。
他这个粗人啊，不知道那杯茶，叫留君。
可惜，林苑知道，无论如何都留不住他的，他能做的，只有等。
初八了，马上就要满两年了，虽有捷报传来，却一直等不到他班师回朝的消息。
等，太难了。
即便是耐心如林苑，也快耐不住了。
亲事不知道推了多少门，整日失魂落魄，连林父都瞧出端倪来，旁敲侧击。林苑索性心一横，把事情挑明了，本以为会要大吵一场，搞不好还要跪祠堂，谁知道林父长气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沙场无情，就揭过去了。
一夜无眠之后，是新的一天。
这天刘尚书在朝堂上哭得肝肠寸断，只因前线有报言，其子马革裹尸。
荣华富贵如何，封官加爵如何，抵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忠义之言终究不过是一句自欺欺人的谎言。
年轻的皇帝是个开明的人，不与他计较，免了他的早朝，着人扶了下去，小心安抚。
退朝后，皇帝到御书房端坐，什么事儿都没干，闲坐着。
片刻，就见林苑冲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要来，等着你呢。
皇帝对林苑笑。他自称我。他们三人，皇帝、林苑、他是一块儿长大的死党，但如今，君君臣臣，这份感情虽然淡了，却已经是十二万分的不容易。
若他没了，我要你陪葬。
林苑冷冷地看着皇帝，一字一句地道，像铁棒敲击在铁板上一样掷地有声。说完就转身离开。
皇帝半分恼怒都没有，只是笑得凄凉。
林苑，若是我远征，你可会担心我？
还是问了出来，即便知道他心里从来就只有那个总是笑得傻兮兮的莽夫。
林苑回头，眼神里是不变的冷清。
陛下若是御驾亲征，微臣必定日日诵经念佛，以求皇天庇佑。
听到那一句陛下，皇帝的心就已经凉了个通透，却听见林苑接着说。
你若活着，我便在这朝廷替你撑着；你若死了，我就毁了这天下。
皇帝笑了，直到林苑走出御书房老远，也还能听到他的笑声。其实，回头离开的时候，林苑看见了他眼睛有一滴晶莹。但，明白又如何，他的心已经交付给了那个莽夫，什么也不能许给他了。
初十。
前线大捷，敌人已攘，但御封威武大元帅在混战中失踪，现下落不明。皇帝御笔一挥，命之迅速归朝，只留一班人马寻找大元帅，大军赶在中秋之日与家人团聚。
林苑这次没有去找皇帝，皇帝也没有在御书房等他，而是径自去了林府候着。
林苑……
皇帝唤他。
无妨，我不急。他在我在。
然后再不理会皇帝，进了后院。
窗外月，夕夕成玦。
窗内人，夜夜无眠。
傻瓜，你若再不回来，我就娶亲了。
林苑在心里威胁。想完又叹，最傻的是自己才对。
林苑，早知如此，我就该自己走才是。
十一的时候，没有任何消息，皇帝对林苑如是说道。
陛下不要任性。
林苑又想起昨日的谕令。好在这次的北线离朝甚近，皇帝这一道命令也算不得太任性，加之生还者，无不意欲与家人早聚首，军中倒没传来怨言。
你不是正为我的任性而生气么？
陛下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都是臣下的本分。
林苑垂着眼答他。
皇帝叹气，看来你已经气得不轻。
陛下可要好生珍惜将士们拿命换来的江山才是。
林苑拂袖离去。
皇帝，你可知道，金戈铁马，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是在为谁争天下？！
不是你。
是他们所珍视的人。
他，每一滴热血都是为我洒的。
你不会懂。
正如我不懂你为何一再容忍我一般。
十二、十三……直到十五，林苑都没有踏出林府一步。
他病了，昏迷不醒。是突然倒下的，没有一点预兆。
皇帝来看过他，握着他的手，坐在床沿，凝视他苍白如纸的面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胜了，军队要班师回朝了，林苑，可惜军队里没有他。
十五的晚上，林苑醒了，外面热闹非凡，为中秋佳节，更为胜军回归。领军的是新封的元帅，因为林苑甩了脸子，皇帝终究没敢用威武大元帅这个名号。
威武大元帅至今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府却没有半分欣喜，因为林府的主人沉郁得很，作为朝中重臣，他连庆功宴都不去，只窝在林府，在凉亭摆了酒水和月饼，还有一杯茶，留君。
我等你到九月九。
林苑在心里说。
要是过了……
要是过了又如何？！林苑也不知道。
儿子，你还有老父在呢，你母亲也老了。
林苑正在发呆，林父来了，对他道。
是了是了，他不是了无牵挂，任性不得。同生可以，共死，他没有这资格。
父亲，我会好好的。
林父叹口气，转身暗自抹了把泪，离去。
你可要回来，我可不陪你赴死啊！
九月九，速速地过去了，眨眼就到了年关，而后是元宵，一路又过了二月。
林苑手里的匕首，越发地闪亮。
日日抚触，磨了尘埃，磨了锈。公务之外，便是一杯留君，捧一夜。
林苑，你若是要自我了断，该选个果决些的法子，你这般拖着自己，是要惹谁心疼？
皇帝骂他。这是他第一次对林苑动怒。
林苑听了这话，深深一揖到底，抿了抿唇没答话，径自下去了。林府的人倒是能在餐桌上看见林苑好好地用膳，夜里也再没见到他的屋子燃一夜的灯火。
林府的燕子从南方归来了。
是这日燕子衔了一枝绿柳到了林苑书房的窗棂上，林苑才注意到的。
春天来了。
林苑正叹着，听见笃笃的敲门声。
搁下笔，他起身去应门。哪知人还未触及门扉，就被冲进来的人扑住了。
林苑林苑林苑……
林苑被一副宽阔的臂膀拥着，听着人用浑厚的嗓音不住地唤他。
林苑不应声，眼泪扑簌簌地掉。
其实他有许多话要说与他听，只是都梗在喉头，一张口就是哽噎。
林苑，我的茶呢？
一愣，林苑离了他的胸膛，这才注意到他身穿铠甲，正是林苑送他的那副。
茶，我的茶，林苑。
林苑咬唇，躲过他要为自己抹泪的手，去沏茶，仔仔细细地。
给。
林苑捧了茶给他。
他笑嘻嘻地接过，就和当初一般傻模样。
林苑，你知道么，我一直盼着这一天，我归田卸甲，再捧回你为我沏的茶。
他的笑容起了变化，几分沧桑，几分了悟。
你知道这茶……
自然！林苑，是我当年不懂，还在心里怨你不在意我，你莫要同我计较。
他拥住林苑，软软地求他，哄他。
我同你这莽夫计较做什么？！
林苑恼。
他哈哈大笑，然后把茶杯塞到林苑手里，然后就着他的手端起，送到自己嘴边，满心恬谧地饮下。
林苑，我回来了。
留我身侧，相携与君。
留，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留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