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幽篁li

1、三年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轮台的东风呼啸飞骋，石沙满地滚滚而去，片片雪花自天而降，扬扬洒洒，铺满疆程，落地而无声。
　　两人，一马 。
　　一路踏来的雪印渐渐隐去，先成铜钱般大小，直至消没，最终化为一片索平。
　　“我。。。。。。要走了。”白色锦衣衬于雪地，一时间竟分不出语出何处，恍若天地间传来的低吟，却又萦绕耳边，咫尺天涯。
　　“我知道。”一声轻叹。
　　抬头望向那人的容颜，严寒之地的久居，原先俊雅的清颜已掩上了些许斑驳的沧桑。
　　“你我同来此处，一经记载年华，今日一别，竟是你先去了。”薄唇轻吐，应是暗吟，却如雪般无声。
　　“莫要如此，我。。。。。。”听得那人语气，他一时竟不知该说如何，嗫嚅几声，终究不语。
　　愀然一笑，拉过那人的手：“最后一别，你我共饮一杯，如何？”说罢不等那人的答复，径自拉着他走上了木楼。
　　掀帘而入，一阵疾风拂来。抬眼望去，此处竟是无窗，雪花夹于风中吹入楼内，台上已是盈落一层的白雪。
　　斟上两杯酒，玉壶光转，酒水自暧，香气醅人，袅袅白雾升腾而起却又随风而散，那人盯着手杯中酒，一时间竟是痴了。
　　“昨晚——”
　　“昨晚一曲合鸣，我自铭记一生。”
　　想起那首琴曲，本是在得知他将离去时一时感慨而作，未想到竟被他听了去，一时间情不自禁，两人缠绵良久直至天明。

　　昨夜月华，风声轻驰。
　　夜风凉凉，传来胡琴忧怨，琵琶脆而伤饴。大漠边关，雪尘飞扬，铁骑金戈，以及心中多年的怨，恨，痴，缠，不舍，期盼，愤怒，直至。。。绝望。种种情感尽含其中，悠悠缠绕，似有非有，跌宕而沉，绕梁不绝！
　　手中传来的热气渐渐散去，恍神一视，别去昨宵一夜良曲，今晨的雪已落了一地，竟不知何时将此处隐去。
　　也罢，落雪之前已是半壁荒芜，石砾飞碎如斗滚尘，如此一来，遮去了，也好，便让这遍地的雪白送上那人的征程。
　　含笑执杯轻碰，酒入喉肠，本是温软的绵酒却不知为何竟是如此的辛辣冰寒。抬手抹去唇边残琼，解下包袱，将一件大红披风执出，轻轻一抖披于那人肩背，红带细系，那人如雪般的锦衣遮于红衣之下，白红相映，说不尽的绚然风华。
　　“放心，三年之内，我定归来。”抚着这艳丽的披风，迎手的触碰似乎还带有他的温度。
　　“我等你，三年之后，长安再见，你我共同赏梅。”
　　“好!”
　　一声轻诺，却是无限的悲凉。
　　红衣渐远，风雪依旧。
　　来时一骑两人随，去时一人一马悲。
　　眼前的白雪如幕帘般曳曳而下，他似是觉得天地也将被这场大雪掩没，耳畔有羌声响起，是谁在低低地吟唱？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新鬼烦怨旧鬼哭，
　　古来白骨，无——人——收，
　　无——人——收。。。。。。
　　余音往远，再一望去，红衣仅余一点，仿佛一朵红梅绽放于雪地之中，艳艳生华。
　　==================================================================
　　来年春景好，梅雪落江春。
　　三年后，他果然来了长安。
　　立于江畔，江水涛涛而去。初春微寒，江边小楼上，临窗倚坐，依旧是两杯酒，却独余一人。
　　静坐于一旁，对面无人把酒，却有一只古朴的瓷坛以及压于其下的一件艳红披风。
　　想及年前边关战报，朝廷出师大捷击退敌军败走三千。
　　主将——阵亡。
　　消息传来，他似是没有一丝的伤感，仅是平静地收拾好行囊，接过送还的艳红披风，怀抱那人的骨灰来于此处。
　　他可不曾忘记——三年之约，长安赏梅。
　　你既无缘随事，我定不负君望。
　　浊酒杯杯复复，他踉跄起身从楼间探去。
　　半消的雪地中，几枝红梅俏立，朵朵争艳。不知是否为酒的原因，眼前之景渐渐恍忽，点点的红色聚集，先成一块，后成一团，最终满目皆成一片的红，红得凄美，红得。。。心惊。
　　触及此景，他突然凄声狂笑而出——那时怎就觉得这白雪皑皑中，渐渐隐去的红如梅花绽放？！
　　那分明是大片的鲜红，红得似血。
　　红得。。。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