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苍鬼

77、番外：情劫

　　SEG从不出花瓶。
　　SEG的练习生大楼是一个撕碎梦的地方。那些做着明星梦进来的人们常常会在残忍的现实中被蹂躏，学会放弃，或者，咬牙踩着别人杀出一条死路，即使被人捅刀子也要完美微笑。
　　林漠还很年轻，带着年轻人的天真。
　　他决定与众不同。当别人在妥协的时候，他仍然固执地走原来的路，即使在别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练习生，但在他自己的内心始终有着自己是一个独行者的骄傲。
　　只是他从不把自己内心的这种骄傲表现出来，这个圈子里谁都有着好几张脸，这边对你笑完回头可能就会给你一刀，更不要说自己亲自把把柄授之以人。
　　老师说，当艺人，首先得学会笑。
　　所以他总是微笑着的，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表现出看不起或者太阿谀，温和的微笑好像在他眼里谁都是善良可爱的。虽然有人不喜欢他这幅样子在背后管他叫老好人，但不可否认地，更多的人还是喜欢的，至少——不会因为厌恶而在他背后使绊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林漠，人如其名，是冷漠而高傲的，从来没有出现过在任何人面前。
　　骄傲冷漠的林漠，即使面对那些来给他们讲课的前辈们，也不曾觉得他们有多么了不起。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比他们都要好。
　　当整个练习生大楼中流传着“朱砂要来讲课了，不是一节课，而是当很长一段时间的教导老师！”的消息的视乎，林漠听着说这样消息的练习生兴奋的语气看着对方歆羡的眼神，极有分寸地附和着，说：“朱砂前辈很厉害呢。”然后再听对方兴奋地说：“那是那是，要知道朱砂前辈啊……”
　　林漠适宜地做出合适的表情，心底里却毫无波澜。
　　朱砂，那个每一步都走在云端的人，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虽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不过林漠还是找来了朱砂演过的电影准备学习，包括《暗恋》——即使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过这部电影。
　　教导老师的教导毕竟跟虞颜的教导差太多，这里的教导老师往往是把电影当做案例来讲的，比如讲过某种演绎手法之后，便找一部合适的电影给联系生们放，放完了，让他们自己每人交一份报告上来，写写自己的感悟。然后老师会批改，再发下去，练习生如果有意见可以到教导老师的办公室去专门找老师讨论，不过大部分时候是没有人去的，因为平时的训练太紧了，根本找不出时间来。
　　朱砂演过的电影实在太少，只有三部而已，委实说不得是个高产的。不过，他还年轻，才出道几年而已，而且还出过两张销量非常好的唱片，第三张已经开始预售了，据演唱班的人说，第三张唱片的销量好得不得了，质量也是非常高的。
　　因为林漠平时表现很好，所以很容易就申请到了其中一间放映室的使用权。平时并不觉得大的放映室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显得有些寂寞，林漠准备好一切，在电影开始放映的时候坐到了第三排的椅子上。在前面没有人的时候，这里是最好的位置了。
　　他是按顺序来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朱砂的成名电影《妖姬》。
　　男演员饰演女人总是不大好的，因为男人跟女人终究是不同的，除了形貌体征，还有神态动作的区别。有的男人打扮一下看起来很像是女人，可那往往只是照片，电影不一样，电影所展示的跟照片所展示的静态是完全不同的。尤其是男人扮女人，比女人扮男人要难得多，所以花木兰从军二十年女扮男装未被戳穿，却不曾听说有哪个男扮女装这么成功的。
　　然而朱砂在《妖姬》中的演绎……林漠不得不承认，堪称完美。
　　因为妖姬桃夭的真正意韵并不在于妖或者媚。虽然很难界定她的献身到底是为了爱还是为了国，或者，是为了她爱的那个儿时的太子，但有一点很明确：她始终知道自己的定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甚至，她是甘心被利用的。
　　也许，就算是不甘心也没有办法。
　　那个飘渺的，仿佛秋雾仿佛落花的女子，低垂眼帘，永远让人那么捉摸不透。
　　迷。
　　那一袭红衣以妖异的姿态屋子妖娆，而红衣下的那人却始终淡泊如斯。
　　当朱砂演唱的那首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林漠依然坐在椅子上，一直，从头听到尾，听到儿童的声音远远地唱“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看到已经成年的帝王从梦中惊醒，拾起落花怅然若失，看到白色的演职人员名单缓缓地升上去，林漠才突然觉醒，发觉自己心口的地方空落落的，好像，心，已经丢了。
　　是编剧厉害？是演员厉害？
　　林漠闭上眼，眼前出现的，是妖姬桃夭的各种笑容，那不同的笑容之中总有着相同的东西，像是雾气，像是涟漪，像是风。桃夭她是知道的罢？知道自己终究会有那样的下场，是否，从一开始，她就在倒数着身边这个帝王成就霸业的那一天，倒数着，自己承担所有罪名被赐死的那一天？
　　空寂寂的放映室，竟让林漠有了那帝王一样的孤独感。
　　这是朱砂。这是朱砂的处女座。
　　让人不敢相信，第一次演戏，就有如此演技。
　　林漠艰难地站起来，他甚至没有再去换第二部的《暗恋》。他看过那一部，当时跟其他练习生一起在这里看的，虽然嘈杂，但他始终都记得，朱砂饰演的那个角色，只要看着他，就能感觉到那深沉的绝望，那么沉重，仿佛能将人拖到冰冷的，暗无天日的海底。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沉沉的夜，灯火也落寞。
　　他突然想抽烟。

　　其实，朱砂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教课。
　　虞颜对他说，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就是了，不用担心。
　　但他还是做了一些准备，虽然是以挑选演员为目的，但毕竟是顶着教导老师的名头来的，敷衍了事不是他的性格。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就像虞颜教他那样来教这些学生。毕竟，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电影在最终形成之前，演员对它的创作是非常重要的。演绎并不是单纯的表现，还要有演员自己的创作，同样的剧本，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和演绎，统一的教授反而会固定学员们的思维。
　　朱砂当然不能像虞颜一样把还未放映的电影的剧本拿给学生们去演，但是一些旧的经典电影的剧本确实很容易弄到的，一些被pass了的不能用的剧本里有时也会有漂亮的章节，他也可能拿来给学生们练。在前人演绎过的基础上再进行自己的创作，以及在没有别人演绎过的新剧本上自行创作，两种方式让练习生们磨砺演技，就跟当年虞颜带他时一样。
　　不过，当初虞颜带他可是一对一的，当然是更严格也更专注的。
　　SEG的教导老师们是要教练习生们如何去当一名艺人的，但是这样的工作显然不适合朱砂。他自己走的路子原本就很特殊，外界说的也没错，他的运气的确是相当好的，这样的运气本身就无法复制，所以他的经验也无法被复制。
　　但作为演员，敬业的方式都是大同小异的。
　　朱砂抱着一摞同样的剧本节选走进教室。他把东西放在讲桌上，对着环绕教室一圈站着来上课的学生说：“我叫朱砂，从今天起，作为编外教导老师与大家共同学习。请多关照。”

　　“我叫朱砂，从今天起，作为编外教导老师与大家共同学习。请多关照。”
　　林漠就站在台下，看着那个人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朱砂”两个字。非常非常漂亮的字，棱骨铮铮又如行云流水，是在刚硬与柔软之间恰到好处的那一分上。林漠的目光从黑板上的那两个字上移到那个人脸上。
　　他很平静，他身上有着令人舒服的气质，仿佛能够安抚人心底最难以祛除的浮躁与暴虐，又有着令人难以把握的似有若无的飘渺。
　　后来，林漠自己常常想，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把心遗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的。是在一个人的放映室里看着荧幕上的他微笑的时候？是在看着那个人站在讲台上，清风一般说他叫朱砂的时候？还是在看着发下来的作业本上那漂亮的字迹，认真的评语的时候？抑或，是他站在自己的面前，认真地说“你要不要来演我的电影”的时候？
　　情之一事，不知何始，不知何终，不知何因，不知何果。
　　林漠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劫。
　　从娱乐圈里响起朱砂这个名字的时候，从他进入SEG的时候，从朱砂来练习生大楼当教导老师的时候，从他一个人在寂静的放映室里看那个人的微笑轻愁的时候……
　　有个词，叫做——
　　冥冥注定。
　　冥冥注定，他遇到他，他爱上他，他得不到他。
　　朱砂对他说：“我知道能出演电影对于练习生而言是难得的机会，但是，你要知道，这部电影可能是我的任性之作，我会担当导演一职，我之前没有导演过任何作品，所以我无法给任何一个演员任何保证。最重要的，这部电影的题材很敏感。”
　　题材的确敏感，是关于同性恋的。
　　出演这样的作品很有可能一举成名，但也很有可能一步走错永堕深渊。这样的问题由不得人不慎重，尤其是他这样谨慎的人。可是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在考虑考虑”的建议，直接说：“我答应。”
　　“我答应。”Yes,I do.
　　简直就像是婚礼上的誓言。
　　但毕竟不是。
　　他知道。朱砂脖子里那根长长的铂金链子下面坠着的是一枚戒指，跟SEG的国王虞颜手上的那枚，是同一款。
　　他是在某个午休时间，在朱砂的办公室里看到的。那时的他似乎太累了，就把三把椅子并在一起蜷缩在上面睡了，脖子里那个细长的链子坠出了衬衣外，在从椅子下面的阳光中静静地悬着。
　　他静静地走到他的面前，蹲下，看着戒指内侧刻着的名字缩写，绝望地在那个人嘴角落下一吻，然后落荒而逃。
　　当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他要出演他的电影的时候，他想起了他电影里的一句台词——“自虐莫过于暗恋，最苦莫过于你爱他（她），而他（她）不爱你。”
　　瞧，短短的时间，他已经把他电影里的台词都记住了。
　　可是，当他看到这个人露出有点儿无奈却不掩饰愉快的笑容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值得的。
　　自虐……就自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