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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杰瑞导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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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的工作重新回到正轨,但虞颜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挫败。
在英国的那些日子里,意识到自己数日没有想过朱砂,他还隐隐得意,想自己并没有被牢牢束缚住,自己还是自由的。可是听闻朱砂出事之后,那些曾经的得意,曾经的想法竟是全都变成了尖锐的嘲讽。
他是自傲惯了的,一直以来他都是与众不同高高在上的,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沦陷进爱情里之后居然也是跟普通人一样痴傻,他有些接受不了,他抗拒,逃避。他希望自己的心还是自由的,希望自己还是占据主动的那个,可实际上……
这种想法才是最荒谬的。
虞颜狠狠地跺了面前的办公桌一脚。结果却是桌子纹丝不动,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却因为反作用力向后滑了老远。
椅子撞在墙上停下来,虞颜恨恨地眯起眼来。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这样沉稳有礼的节奏,正是朱砂。
虞颜双腿交叠着,下面的那条腿支着地面使劲一点,椅子滑回办公桌前。
“进。”
今天朱砂身上穿着的是上次他为H.L.代言时最具有中国古典意蕴的那身衣服,里面是像旗袍一样修身高开衩的长袍,外面是一件军装风的风衣。
他推开门,走进来,站在门口,微微侧着头看着门在身后关好,然后走过来。眼神深幽,面色平静,步伐坚定沉稳。
虞颜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青年朝自己走来,他想:朱砂果然是变了。
曾几何时这个男人还像是个懵懂的少年,干净清澈,一眼到底,进门后都要转过身去谨慎地关上门。而今,这个青年已经真正成长了。
那样的沉稳,内敛,坚韧,是历经风雨之后磨砺出来的光芒。当年那些fans送给他的称呼“瑶池白莲”已经不再适合他,曾经的迷蒙飘渺已经淡去了,这个男人再也不是不落凡尘的白莲。那个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的少年染了红尘,成了一点朱砂。
点在心头,沉默而绮丽,令人心悸,生生世世,轮回都摆脱不了一样地深刻。
虞颜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个男人,跟自己一样的男人,其实并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他突然笑起来。
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沉郁仿佛突然间都化作了烟雾消散。
朱砂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就像他不需要朱砂去保护一样。有什么事情,他们一起承担就是了,自己一直想把他保护在羽翼下跟顾文琦想把他禁锢在金屋里有什么区别?
他是爱他的。
而爱是什么?
“…Love means trusting the person I love. If I love you, I trust that you will accept my caring and my love and that you won’t deliberately hurt me. I trust that you will find me attractive, and that you won’t abandon me; I trust the mutual nature of our love. If we trust each other, we are willing to be open to each other and revel our true selves…”
“…Love is meant for our imperfect world where things go wrong. Love is meant to be a spirit that works in painful situations. Love is meant to bring meaning into life where nonsense appears to rule. In other words, Love comes into an imperfect world to make it possible to live…”
朱砂站在办公桌前,看见虞颜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他抬起眼帘淡淡地看着他,没有疑惑,没有追问,只是那么轻淡地看着,宽容地给他时间和机会,他愿意解释他就听,不愿意解释他也不会在意。
虞颜背离了椅背,正襟危坐,双臂搁在桌面上,食指交叠,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蛊惑人心的微笑,“朱砂,我们交往罢。”
朱砂看着他,神色无变,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让人猜不出他心底的想法,虞颜也不急迫,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微笑着,恣意而诱人。
“我以为你会说‘跟我交往’。”
辛夷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桌子上,望向窗外。这座沿海城市的天空是难得的湛蓝,大片洁白的云朵悠然地漂浮着。在这栋高耸的建筑上,透过这大片的防弹玻璃墙壁,能够隐约看到天海一线。
“那天突然看见一个人影闯进家里的时候,我其实害怕得不得了。”他这样说着,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篇说明文。虞颜知道,他在说遭遇入室抢劫的那晚的事情。
“打起来的时候脑袋里一片空白,真是空白,什么都没想。反倒是逃出屋子之后才觉得恐慌,脚底下的血很黏,踩下去的感觉很不好。一户一户地按门铃,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报希望。只是那个时候,我想:救救我,谁都好。”他转过头来,看了虞颜一眼,又继续说道,“但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一刹,我忍不住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有没有叫出声我不记得,但那个名字……很清晰。”
虞颜挑了挑眉。
“我曾经觉得,一个人过,自己给自己做精致的餐点,看书,弹琴,工作,关心慈善,种一些植物,晚上看书看到睁不开眼,然后安然入睡。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安静,有序,平和。可是在夜深人静突然醒来的时候,那样的寂寞却无法抵抗。简直……能够把人碾成齑粉。”
辛夷停顿了一下,望着虞颜。那样的目光,深沉而纠结,像是寒潭之下放弃挣扎的绝望的溺水者。虞颜受了蛊惑一般地,那不像是他会说出口的话就从唇齿间飘了出来:“你爱我么?”
他看见辛夷突然笑了一下,那样一张平静的脸上毫无预兆地流露出笑容,蓦然地让人心惊。明明是极浅淡的笑容,却让虞颜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惊心动魄的了。
他听见朱砂用沧桑的语气说——
“最苦莫过于想爱而不能爱,最悲莫过于不想爱却爱了。”
这是《暗恋》里的台词。
他想张口许诺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又有人敲门。辛夷脸上的朦胧表情刹那间消失无踪,虞颜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声:“进。”
进门来的是虞颜的秘书,说是杰瑞导演到了。
杰瑞,《ⅩⅢ科》的导演。《ⅩⅢ科》,就是虞颜悄悄给朱砂的剧本的名字。
这位跟那只棕毛老鼠同名的大导演有着跟他的名字极不相称的高大身材。明明是个美国人,却有着德国人一样的严谨。他这次的剧本需要一位东方人,然而那些在国际上有些名气的东方演员却没有一个是符合他希望的。
他来到亚洲已经好几天了,中国是他的最后一站,坦白地说,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
中国的演员在他看来很多都是些舍本逐末的笨蛋,当然,这话如果坦白地说出来肯定会引起公愤的,中国人在有些时候会执着于一些民族性的东西,也许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但是谩骂肯定是少不了的。他并不希望每天都在喷嚏中度过,所以他还是来到了中国。
对于这个国度,其实他曾经怀有很深的憧憬,他有一个别人很少知道的中文名字,他会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比一些中国人更了解那些诗词的含义,很多人管他叫“中国通”。但他自己觉得,也许自己只是个“中国历史通”。
历史上的中国繁荣过很长的时间,这是个神秘而古老的国度,有着恢弘的气度和精绝的魅力。可是从某个时期开始,他们开始否定自己。这在他看来是最愚蠢的事情。国家和个人是一样的,可以承认错误,但绝对不能够否定自己。
现在这个国家的很多人开始重新寻找一度被他们丢弃的那些东西,但因为种种原因,却变得不伦不类起来。
所以,他宁愿去日本去认真挑选演员,也不想到这里来再次打碎自己的憧憬和梦想。
最起码,日本还保留着他们最传统的一些东西,建筑,服饰,礼仪,节日。明明这个国家的很多东西都是从中国学习去的,却比中国保存得更完好。这是中国的悲哀。
杰瑞到中国来的第一天就收到了很多邀请,其中当然包括陆烨所在的SEG。陆烨是杰瑞喜欢的为数不多的中国人之一,很多在国际上出名的中国演员都已经“国际化”了,但陆烨始终保持着中国的谦谦君子之风。很可惜的是,陆烨的形象跟剧本中要求的颇有出入。陆烨太高大了,他要的是一个像唐诗宋词一样的男子,而不是像汉乐府。
他打听了一下关于陆烨提到的那个叫朱砂的新人的消息。那纷纷扰扰的绯闻让他很不喜欢。
他喜欢陆烨那样沉着踏实洁身自好的演员。
——其实杰瑞实在是误会了朱砂。他到中国的时候已经接近行程的最后了,这注定他在中国停留的时间不长,而且他在中国并没有多少熟人,匆忙的行程中,打听朱砂的消息也没有人给他一份认真的报告,只是身边的人给他讲了一下最近的事情而已,跟陆烨讲给他的差了太多,让他太失望了。
他坐在SEG的会客室里,看着那盛茶水的精致的瓷器,觉得也许自己不会白走一趟,或许,他可以存有一些期待。
当虞颜推开会客室的门的时候,杰瑞突然感到神的光芒降临到了自己的头顶。他激动地站起来,甚至碰到了茶几,茶碟里的勺子发出了失礼的声音。
“天,瞧我看到了什么?!真正的美人!”
杰瑞绕过茶几一路小跑到虞颜的面前就开始动手动脚。
那修长的眉,勾人的眼,笔挺秀直的鼻,轻薄的唇,完美的脸型,修长有力的身材,拥有这些的虞总监当然是美人儿,只不过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过。虞颜是个有点儿怪脾气的人,他喜欢别人用惊艳的目光看他,却讨厌别人直接地称赞他,大约是嫌弃别人那些溢美之词不够水准。
辛夷站在会客室外面,单看着虞颜的背影也知道此刻他的心情很不好,于是垂下眼帘低调地笑了。
虞颜站在会客室门口,冷着脸看这个男人把自己上上下下“检疫”了个遍,又见他摸着下巴说:“好一个嚣张美人……”嚣张并非一个褒义词,然而从虞颜身上拿出来就不见得如此了。这个年代嚣张的人比比皆是,但像虞颜这样嚣张成气质的却极少,于是这个词自然就变成了赞美,换言之,也可以替换成凌厉傲岸,旷逸不羁。
“……也许,可以改剧本?”杰瑞的喃喃自语让同在会客室的熟悉他为人的随行人员大惊失色。
为一个人改剧本?杰瑞导演?
一时间,那些人看向虞颜的神色大变。然而虞颜却只是侧开身子,把他身后还站在会客室门外的朱砂叫了进来。
与虞颜那快速而铿锵的步伐不同,辛夷的脚步是轻而稳的,他走进会客室,不曾扣上扣子的风衣摆动着,长长的腰带飘在身后,像是飞天的臂上飞舞的绫锻,修身长袍勾勒出的完美腰线在风衣的轻微摆动中若隐若现,开得高高的开衩下是一双修长笔直的属于男性的腿,然没有多余的体毛,干净,如玉。
略长的头发拂到一侧,露出干净宁和的脸,柔软的发丝落在脸颊旁,半遮着那双低垂的眼眸,像是湖水边的垂柳。朱砂走进会客室,停下,露出极浅的礼貌式的微笑,点头致意。
会客室里一片寂静。
“您好,我是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