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烟火倚人间》魏子夜

12、12

　　日子过得很快，十月底的时候，学校准备举办一个诗歌比赛，听说一等奖有三千块钱奖金。为了钱，我报名了。
　　我一直觉得诗歌是件严肃的事，虽然初衷是为了奖金，但是真正写了，还是投入了十二分的认真。何况，外婆的故事，我真的想写出来，这是我唯一能献给她的礼物了。
　　经过中文系众老师的筛选，我的《外婆》进入了决赛。所谓决赛就是，每个参赛的人上台朗读自己的作品，然后由老师和学生代表组成的评委团打分评出一个一等奖，三个二等奖和五个三等奖。
　　因为是全校性的比赛，所以赛场又设在了主校区。本来想叫纪静海来看比赛的，可是他那几天正和导师一起在北方的一个药厂做什么项目培训，所以不能来看了。我倒是无所谓，等我拿了奖再读给他听，那才叫志得意满呢。
　　比赛当天，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下一排评委严阵以待。我拿着诗稿站在台侧，扫眼一看居然发现顾南浔也坐在评委中间，我纳闷了，这是个什么情况，他怎么还成了学生代表。他发现了我在看他，眨了一下眼，比了一个“V”的手势。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就算有什么黑幕也不怕了，我也是有后台的人了。
　　我前面几个人写得都还不错，轮到我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点小紧张了。
　　站在台上，我看了看对面的顾南浔，他对着我微笑了一下，我的紧张竟奇异的平静了，调整好表情，完全脱稿朗诵起来。
　　“你和十年前一样老
　　为我洗头发的那双手你总说那里疼
　　你憎恨那个海边的南方的城
　　那里不是天涯海角
　　你心爱的小姑娘在那里将一生草率交代
　　你数着三道疤痕分布的脉络
　　不能毁灭只能消磨
　　这些含铁的痛苦是你心脏里长刺的血液
　　当承受变成一种习惯
　　是你不能拿捏的命运
　　你是树遮天蔽地的盛开
　　你是花朵长成的树骨血一样触目
　　最后成了最稳定的点缀你永远是不能说话的植物
　　你遮蔽的生物太过喧嚣
　　你失去声音只有爱
　　累吗你没有眼泪
　　过去未来重重倒戈
　　他们可曾知道你的失望
　　可是你怎么会没有眼泪了
　　你曾是花朵当云烟变成暴雨
　　不能死去才是唯一的重
　　你只有爱
　　你有多伤心
　　当你倒下的时候你就消失
　　人的记忆是最黑暗的悬崖
　　可你会跌落在哪里
　　你是树温情的残骸
　　你都老了
　　你也记不起你所经受的苦难了
　　你做的饭再也没有人喜欢吃了
　　你也洗不动我的头发
　　外婆我却知道
　　你亦曾是美丽女子”
　　一首诗念下来，我的情绪有些失控，久久不能平息，我看见台下老师拿着我的诗稿，飞快地下笔圈点着，顾南浔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最后比赛结果出来了，一等奖被一个男生拿走了，不过所幸我还是拿了个二等奖。居然是顾南浔上来给我颁获奖证书，他凑着我的耳朵说：“请我吃饭。”我很开心地答应了一声。
　　出来礼堂，已经天黑了，想着有一千五的奖金，我决定请顾南浔吃顿大餐。
　　“你不是和纪静海是一个实验室的吗？为什么你没跟你们教授一起去药厂那边啊？”我有些搞不清状况。
　　“哪要那么多人去啊，我无关紧要，不过那项目离了他可不行，他可是马教授的得意弟子。恭喜你，将来要成为著名生物学家的夫人了。”顾南浔开着玩笑。
　　“你说什么啊，还远着呢。”我的脸又红了起来。
　　“不过没想到啊，那小子当时为了你，追到了S城。抓好自己的幸福哦，别又让它溜了。”他低着眼，嘴角是大大的弧度，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突然他揪着我的耳朵，把我往旁边拽了一下：“边上走，小心车。”
　　我摸了摸耳朵，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他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愣了一下，旋即一本正经地看着我道：“不说，自己心里明白。”
　　我呆住了，马上就想到了许嘉，表情有些不自在。
　　“我哪里看得上你？你的自以为是，让我觉得你是个笨蛋。”顾南浔挑着眉毛捏着嗓子模仿我那天的样子，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我听完耸耸肩，一副受不了的模样，然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主校区附近，我找了一家比较大的餐厅，转头对着顾南浔笑说：“我够诚意吧。”他很不客气地率先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我刚在他对面坐下，抬头就发现前面有两个熟悉的人影，是莫见微和纪清晓，旁边还有一个看不出确切年纪的中年女人。
　　轻叩了一下桌面，我对顾南浔使了一个颜色：“有熟人。”心里颇尴尬，觉得打不打招呼都不合适。正踌躇间，纪清晓已经看了过来。
　　“南浔哥！”声音听起来很惊喜。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站了起来，带着我走过去了。
　　莫见微看见我似笑非笑，纪清晓整张脸就盯着顾南浔了。
　　“南浔啊，你也在这吃饭啊，真是巧。”旁边的中年女人声音异常热情。
　　“这位是，纪静海的母亲。”顾南浔握拳放在嘴边清咳一下，为我介绍道。
　　我一下子惊呆了，迅速微弯了弯腰道：“阿姨好。”说完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先坐下来，站着干什么。”纪静海的妈妈热情的招呼着顾南浔，却从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已经了然，应该是有人在我们过来的时候已经介绍我了吧。
　　“顾书记最近还好吧，好久未去拜访，这次把事情处理完，希望能去拜访他一下，你先代我和你纪叔叔向他问好啊。”
　　“我爸就这样，声音跟打雷一样，精神气足着呢。阿姨怎么有空来W城啊？”顾南浔左手搭在椅背上，声音随意。
　　“还说呢，这次好不容易来W城出差考察，静海那混小子居然还不在，想看看他都不行啊。”纪妈妈皮肤很白，衣着考究，声音爽朗干练，一看就知道是个厉害人物。
　　“哦，没看到静海不要紧啊，这个小姑娘你可一定要看看的。”顾南浔大概看不惯我像空气一样被彻底无视，用手指了指我。
　　“哦？那她是？”纪妈妈状似恍然大悟地看向我。
　　“静海的女朋友，他没给你提过？”
　　“静海的女朋友不一直是微微吗？我和他爸爸还着急地为他在W城置了套房子，想着他们快点安定下来呢。”纪妈妈拍了拍旁边莫见微的手。
　　“阿姨，静海说近几年没打算安定下来，您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我看您急不得。不过静海对这小姑娘确实也不同于一般人呢。”莫见微话说得很得体，丝毫不见情绪。
　　“是啊，都不知道静海哥到底在想什么。”纪清晓边说边皱皱眉。
　　“这样啊，你叫什么名字？”纪妈妈盯着我，虽然是笑着的，可是眼神却有点锋利。
　　“我叫张林。现在已经上大四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神下意识地有点躲闪。但是我必须打起精神面对，我不能做得不好，这样会让纪静海为难。
　　“那你家是哪里？父母做什么工作的？”纪妈妈声音随意，像是跟人闲话家常。
　　可是我却完全不能启口。还是来了，最让我难堪的问题。我不能告诉她，我从小跟着外婆住在舅舅家，也不知道那里算不算是我家，我只知道我外婆为了让我不被赶出去，十几年来跟舅母连话都不敢大声讲一句。而我的母亲，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她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我的指甲抠着手心，额头渗出了细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是我妹妹。”顾南浔突然开口。
　　“不会吧，顾伯伯不是只有你一个小孩吗？”纪清晓惊呼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我知道他在帮我。
　　“大家都不知道吧，我们认识好几年了，我妈也跟她很投缘，老说想要一个跟她一样的女儿，所以前阵子刚认她作了干女儿。你们说，那她算不算我妹妹？”顾南浔扯起谎来眼都不眨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顾太太真好福气，小姑娘看着就讨人喜欢。”纪妈妈震惊的神色一闪而过，马上就对着我笑了起来。
　　我彻底无语。
　　“我妈福气再好，也不及您啊，这丫头对静海上心着呢，您多照顾着点，我这做哥哥的，永远支持自己妹子！”顾南浔说完还转过头来一脸慈祥的看着我。
　　气氛一下子一百八十度转弯，纪清晓虽然尖牙利齿，但毕竟单纯，听完顾南浔一番话，竟对我也分外热情了起来。莫见微别有深意地轻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我心里真的有点感动，我不知道顾家到底什么背景，但是他这番话，确实是明摆着罩着我，就算纪妈妈心里怀疑，冲着他的态度，面子上也对我客气了许多。
　　一顿饭吃得各自心怀鬼胎，但至少和和气气。出来餐厅，纪妈妈当着顾南浔的面，特意跟我告别，但始终刻意没有提起纪静海。寒暄过后，莫见微和纪清晓送她回下榻的酒店。
　　走在路上，我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没经过你同意就成了我妹妹，不高兴？”顾南浔低头看着我。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大不了，将来你的嫁妆我出了，定让你十里红妆，风光出嫁。这样你这丑姑娘，凭谁都不敢欺负。”他看住我，勾着嘴角状似玩笑，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你都乱说到哪去了，当哥哥还上瘾了啊？”我目光闪烁，知道他在开玩笑，却实在忍不住有些感动。
　　“刚才听纪妈妈说你爸爸是什么书记的，那是做什么的啊？”
　　“笨，你说咱们W城有几个顾书记啊？”顾南浔声音淡淡。
　　我心里一惊，W城的□□正是姓顾，怪不得纪静海的妈妈态度会有这么大的改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让顾南浔把我送到公交车站牌，就自己坐车回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