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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铅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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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送走了耿弇,又迎来了文姬和苏怀的夫人陈氏。
自从飞雪自尽,文姬从没来过,这次随陈氏一起,仍是一副悲悲戚戚的样子。
“表嫂,怎么起得这么早?”听雨迎上前来。
陈氏笑容温婉:“忠儿爱吃的云片糕,我做了些,趁着热给他当早饭。”
“你这舅母,就快把他惯坏了!这么一大早赶过来,恐怕自己早饭还没吃吧。”
陈氏看了看文姬,轻叹:“还不是文姬,想这孩子,又不敢来府上看,非拉上我。”
“有什么不敢的,我这府上还没有吃人的豺狼虎豹吧。”听雨笑眯眯的拉住文姬的手,冰凉潮湿。
“我……我想起飞雪就觉得她死得太冤枉。”
望着她的泪光,听雨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知道了飞雪曾做过的一切,每每想起她,眼前都会晃过那个曾在梦中拉她跳下悬崖的孩子,像鬼魅一般,萦绕不散。她最亲近的姐妹,处心积虑的害死了她的儿子,始终都是无法释怀的伤害。
“恭儿在四弟家里过得极好,我想就是飞雪最大的安慰了吧。”
见听雨冷着脸,文姬也不敢再说什么,诺诺的往陈氏身后退了一步。
“我说她就是不会说话,惹得妹妹不高兴,我代她陪个不是吧。”
陈氏笑着就要屈身,听雨急忙扶住她:“我哪敢让表嫂陪不是?给忠儿送云片糕,我谢还来不及呢。”
听雨笑着看了眼文姬,目光碰在一起,她惶恐的低下头。
看着忠儿狼吞虎咽的吃着云片糕,听雨宠爱的帮他擦去嘴角的渣子。
“忠儿,等爹参加完皇上把妹妹接回来,咱们一家四口去游历天下,好不好?”
“好!”忠儿满嘴糕饼,含混不清的扬起眉梢,那英武的小样说不出是像耿弇多一些,还是像当年的听雨多一些。“娘,这云片糕不是舅母做的,是文姬做的!”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小时候吃她做的饭长大,那时候你不在家,我身体不好,一生病,什么都不爱吃,只吃她做的云片糕。”
“那么小的时候吃过的味道你还记得?”
“当然!文姬做给我吃的,有种特殊的味道,我一吃就认出来了。”
听雨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有些发酸。小时候,她也是一闻就知道什么是娘做的,只因为,那是喂养她长大的母亲的味道。忠儿记住了文姬的,却分不出哪些是她这个亲生母亲做的,这是她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娘!”忠儿叫了一声,突然皱起眉头,咳嗽得说不出话。
听雨急忙拍他的背:“你看你,让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起身给他倒水,忽听身后一声痛苦的呻吟,只见忠儿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全身发抖。
“忠儿!”听雨扔了水杯,扑过去抱起他,那煞白的小脸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嘴唇发紫。
“娘,肚子疼……”
“你撑住,娘马上叫舅舅来救你!”
她连拖再抱,把忠儿挪上床,可是再看他,瞳仁已经翻了上去,只露出充血的眼白,全身不住的抽搐,手脚呈现怪异的扭曲。
他的样子突然激起了听雨骨子里的恐惧,已经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如此恐怖的病容,却有一个清楚的印象,这样的情况快得猝不及防,就会夺去忠儿的命。她已经失去一个儿子,决不能再失去忠儿。她冲出屋,一面吩咐家奴去请苏怀,一面差人去皇宫把耿弇叫回来。
苏怀火速赶来时,忠儿已经抽搐得全身青紫。
“表哥,求求你救活我的儿子!”听雨跪倒在地,已经不知所措。
“中毒!”
两个字,粉碎了听雨渺茫的希望。
“快解毒啊!”陈氏看着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孩子变成这样就心痛不已。
“不知道中的什么毒,怎么解?”苏怀惋惜的叹气,扶起听雨,“叫伯昭回来吧。”
陈氏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跟苏怀解释:“皇上设宴犒赏功臣,信送不进去,怎么回来?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解毒吗?”
“我去找荀梁!”
苏怀拽回听雨:“不管你找谁,都得知道中的什么毒。解药许多都是以毒攻毒,不知道中什么毒就乱解,反而会要人命。”
“文姬说她家乡有个解毒汤能解百毒,现在去厨房熬了,不知有没有用。”
“解毒汤?我去看看!”
“表嫂,你帮我看好忠儿,我去看看。”
不等陈氏应声,听雨就跟着苏怀往厨房跑去。不管是什么土办法,她只盼望那个能让忠儿吃出母亲味道的女子能救忠儿一命。
可是当她赶到厨房时,见到的却是另一番情景。
苏怀揪着文姬的头发,从厨房中薅出她,看似癫狂的举动早已不见了平日儒雅稳重的太医模样。
“给我!”
“不给!”
文姬拼命挣脱苏怀,朝厨房外的井边跑去,正好和听雨撞了个满怀。
“表哥,你疯了!”
听雨抱住文姬,她将一个白色的东西朝井口扔去,“铛”的一声,撞在井台又弹了回来。文姬发疯似的冲上去要抢那个东西,被赶上的苏怀先一步捡起,一脚踹开她。
文姬摔倒在地,软软的趴在井台边,发髻散乱,惊恐的望着苏怀。
“表哥,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文姬熬解毒汤救救忠儿?”听雨痛哭着质问,她的世界,已经连短短的一瞬都耽误不起,每一瞬,都是忠儿的命。
“她救忠儿的命?我看她是想让忠儿早死!”
“你胡说什么?忠儿是她一手带大,待她比待我这个亲生母亲还要亲,她怎么会害忠儿?”
“那这个是什么?”苏怀举起刚才那个白色的东西怒视文姬,听雨才看清,是个雕花锦盒。“我刚才进厨房的时候就看她往所谓的解毒汤里倒这个,我一来,她就心虚的藏起来,我抢,她还想扔到井里!”
听雨从苏怀手里拿过锦盒,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忽然间,像有一道明亮的光芒将忠儿的病容和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连通。许多事,一下子都想起来了,也都串在一起,想通了。
“这是什么?”听雨举着锦盒,走到文姬面前,盯着她的眸子。
“这……这是我家乡的偏方!”
“这是毒,吃了能要人命的。你放在忠儿早上吃的云片糕里,是不是?”
“不是!云片糕是夫人做的!”
“不是她做的,忠儿吃得出你的味道。因为他从小吃你做的饭,他说你做的饭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一吃就认出来了。我以为他说的是母亲的味道,原来不是……”她摇头,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他从小吃你做的,如果今天的云片糕有毒,那就是说,忠儿从小吃的饭全都有毒。忠儿小时候不是癫症,而是你下的毒,是不是?”
文姬不再争辩,只用力扭着头,不看听雨,直勾勾的盯着井台,一句话不说。
她的神情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痛了听雨的心:“忠儿一直把你当成母亲看待,为什么你要害他?他哪里对不起你?我又哪里对不起你?”
文姬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我也想把忠儿当成我的亲生儿子看待,可是我的儿子死了,是为了救忠儿,被活活吓死的!我的丈夫就是你大哥为了救赤眉军樊崇出城买通的那个汉军军官,事情败露,被斩首了!我本来进宫给三皇子做乳母的,结果被退了回来,断了生路,才流落到这里,谁知儿子也死了。如果没有你们杜家人,我怎么会丧夫又丧子!我本来不想活了,在城外投河自尽时,遇到了我的恩公。他告诉我,有仇就要去报,惩罚自己是没用的,要让那些害了我们的人受到惩罚。他要我杀了你的儿子抵命,可是忠儿是我从小带大的,我下不去手,他一岁的时候才保住了命。”文姬抹了把眼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一折一折打开,“是我在云片糕里下毒,也是我给了飞雪麝香,让她当成安胎香交给将军。可惜平安在皇宫,我下不了手。恩公杀了杜吴帮我先夫报仇,我就帮他达成心愿。恩公说,等耿弇断子绝孙的那天,就把这个交给你,你们要是想报仇就去找他,他随时奉陪。”
布包打开,露出半块无瑕白玉,雕纹正是杜家印记的上半部分,杜若的花朵。
听雨一把抓过半块玉佩,断面割破手心,鲜血直流,染红了白玉,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文姬伏在她肩头,轻声说:“他要我告诉你,人最不能忘的,就是仇恨。忘了仇恨,就会忘了自己是谁。”她抬起头,忽然仰天长笑,“夫君,孩儿,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一滴泪滑落眼角,文姬一头栽进了井口。
“文姬!”苏怀跑上前,却来不及抓住她。眼泪忍不住落下,不管她是不是杀人凶手,都是枕边睡着的妾。
“不好了!”伴着连连惊呼声,陈氏跑近。“忠儿不行了!”
卧房中,一团团白色污物从忠儿口中涌出,满地凌乱。
“这是什么毒?”苏怀看着气息一点点消失的忠儿,不知所措。
“铅华……”听雨的眼泪眨落,从上谷逃出的那年,山洞中死去的乞丐头子,就是因为服食了过多的铅华。
苏怀震惊,实在难以置信,这些女子扑在脸上的粉末,竟然能伤害人命。
身后突然“仓郎”一声,苏怀和陈氏回头时,剑鞘还挂在墙上,然而宝剑和听雨一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