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赋》彼岸阳宝

73、清白（下）

　　“大人，徐宣一家人是贱妾杀的，还陷害杜吴，混淆大人的视听，险些让大人冤枉了好人。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他们都不知情，请大人放了他们。”
　　“大人，不是她，请明察！”杜吴和方飞龙大喊。
　　“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查清楚。”朱浮不屑堂上的纷乱。
　　“贱妾没有撒谎，说的都是真的。贱妾知错了，愿意认罪，只求大人不要累及无辜，放了他们！”
　　“铃铛，你别做傻事！我不能替你做任何事，你不要……”云筝突然挣扎起来，被两个侍卫死命押住，捂住她的嘴。

　　铃铛回眸一笑，对她眨眨眼，仿佛在说：“云姐姐，你可以的。”
　　那个笑容太美，美得让人心痛。云筝哽咽，只想拼命扑上去拦住这个傻丫头。

　　铃铛向朱浮磕了头，再抬起头时，眼中一片清明，恭敬诚恳的望着他：“大人，铃铛愿以死换杜吴的清白，求大人成全。”

　　不等朱浮说话，那瘦弱的身影突然站起，一头撞向大殿当中的朱漆廊柱。

　　“铃铛……”

　　血花四溅，让在场的所有人惊呆。

　　“铃铛！”
　　杜吴第一个冲到她的身边，抱起那颓败的身体。鲜血染红了她的脸，融在眉眼间，像贴了红花，鲜艳美丽。

　　“杜大哥……”
　　铃铛的眼中亮起的一点光亮，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羞涩的小姑娘，怯懦的叫他一声“杜大哥”。她的笑容就像寒风中的一朵小花，惹人疼惜。

　　“铃铛，你撑住！”
　　“等不及了……”
　　“撑住，等我救你！”
　　“等不及，做你真正的妻子……”

　　沾血的指尖缓缓抬起，很想触到他的唇，再感受一次那柔软的触感，再幻想一次与心爱男子拥吻的情景，哪怕只是一次虚幻的甜蜜也好，可是她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手无力的垂下，断了气息。

　　“铃铛！不——”
　　杜吴仰天大吼，吼声震动胸腔，疼得几乎窒息。

　　再也唤不回她的笑，她的体贴。成亲三年，都没有好好抱过她，甚至不知道她这么瘦弱。

　　怀里的女子，平白给他做了三年妻子，却还是处子之身。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做他真正的妻子，连这么个不算要求的要求他都不能满足她。为什么要答应那个三年之约，为什么为了一个虚妄的女人不顾最亲近的妻。当初她知道他一个人做的决定时，会是怎样的感受？会流多少眼泪？

　　她为他付出全部的挚爱，用生命成全他的奢望，可他除了无用的眼泪，什么都给不了她。如果悔恨是铡刀，他宁可自己头断血流，都无法偿还犯下的错。

　　杜吴紧紧抱着铃铛，拂去她脸上的血，露出的容颜，竟然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铃铛……”
　　眼泪涌出，男儿不轻弹的泪水滴湿了她的脸颊，晕开血迹。杜吴俯下身，深深吻住她笑着的唇。
　　迟到的一吻，终是赶不及完成她的心愿。

　　十日后，雒阳城外添了一座新坟。

　　焚香飘起屡缕缕青烟。一道寒光，血泼一束，洒满坟前。一人颓败的倒下，身首异处。

　　“你以为杀了陈三就能赎罪吗？”
　　杜吴从树后闪出，不变的黑衣，胸前还染着那日铃铛的血。手里提着酒坛，发髻凌乱，目光涣散，胡茬像杂草一样从下巴钻出，整个人颓废不堪。

　　云筝提着剑，两颊垂泪。

　　杜吴靠在树干上，瞥了眼地上的尸体：“你该感谢陈三，如果不是他慌了神，指认铃铛就是指使他的人，今天死的就是你！”

　　云筝只是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你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害这么多无辜的人？”

　　他低吼，愤怒的摔碎了酒坛。酒和血混在一起，流向云筝的脚下。她大口喘气，那异样的红色，像狰狞的血盆大口，朝她逼来，一口吞掉。

　　“我在这儿等了你十天了，你终于肯来看一看铃铛。”杜吴看向那冰冷的石碑上刻下的字，眼泪涌了上来，“看在她已经不在的份上，我求你，告诉我，樊英在哪儿？方阳在哪儿？我小妹又在哪儿？”

　　杜吴向她冲过去，却一下扑倒在地，双腿疼得控制不住颤抖。

　　“已经十天了，她音信全无。我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云筝呆呆的看着墓碑，面无表情，只有眼泪一串串涌出眼眶。

　　“你恨的人是我，杀了我，放了我小妹！”
　　“不！”她摇头，泪花四散飞开。

　　“你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杜吴突然抓住她的剑刃，猛的刺进胸膛，“我只求听雨平安，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她拼命拔剑，又割伤了他的手心，那些流在他身体上的血刺痛了云筝的心，她扑上去捂住他的胸口。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也不想要你的命！我不想铃铛死，该死的是我！我不知樊英去了哪儿，也没有方阳的消息！”

　　“放了听雨……”

　　血汩汩的流出，怎么也捂不住，云筝把杜吴抱进怀里：“你别死，我们去找樊英，找方阳，救听雨……”

　　杜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渐渐没了声音。
　　那些流出的血，带走了身体的热度，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迷离中，似乎又看见铃铛的笑脸，拨开云雾向他走来。

　　“杜吴，你别死，别扔下我……”
　　不顾耳边云筝的呼唤，他向铃铛奔去。

　　和她却总是差那么一点距离，怎么也走不近，他向她伸出手去，努力去够那随风飘起的素色裙角，她却笑着摇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房门推开，飞雪走来，哀怨的望着伏案叹息的二哥，递上一片白帛。

　　“二哥，我写好了。”

　　方飞虎接过来，不用看，让小妹代替听雨给耿弇写信，那些话都是她发自肺腑，其中饱含的感情，不会比听雨少。

　　“夫人还没有消息吗？”

　　他摇头，十天了，音信全无。能派出去的暗人全都派出去了，不仅暗影，还有杜吴手下的那些死士，可是没人知道那天她和方阳突围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飞雪重重叹了一声：“老天一定保佑夫人，平安无事。”
　　“公子怎样了？”
　　“公子醒了，苏怀守着，已经没有大碍了。”

　　方飞虎点点头，这几天，心力交瘁，他再没多余的力气说话，挥了挥手，让飞雪出去。拿起毛笔，照着飞雪的信在另一片白帛上临摹听雨的笔迹。

　　“二哥，从今天起，我来模仿夫人的字。等练好了，以后给将军的信都由我来写。”

　　方飞虎猛抬头，目光冷厉，吓得飞雪一哆嗦。

　　“二哥，我只是看你辛苦，想帮你分担一些事情。”
　　“你发誓，在夫人平安回来之前，绝不再有非分之想！”

　　他严厉的语气让飞雪委屈的含着泪，诺诺的应了声：“我发誓，在夫人平安回来之前，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方飞虎终于点了头。

　　在转身的一瞬，两行苦涩的泪滑下，湿了飞雪的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