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破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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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元年的夏天在汉军与新军的对抗中瞬间流过。
昆阳大捷之后，各地纷纷起兵，杀死新朝官员，使用更始年号。
王莽的卫将军王涉在方士西门君惠的蛊惑下，联合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伋推举国师刘歆为帝，并阴谋杀死王莽。可孙伋临阵倒戈，告发了王涉等人。王莽大怒，杀了董忠，灭其族，刘歆与王涉闻讯畏罪自杀。王莽随后改任王邑为大司马，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苗歆为国师，调任太师王匡和国将哀章死守洛阳门户。
随后，天水成纪人隗嚣起兵，攻陷河西，发檄文昭告天下，辅汉而起。
八月，前汉朝宗室刘望在汝南称帝，王莽的大将严万和陈茂归顺，被封为大司马和丞相。
新朝江山岌岌可危，更始帝刘玄认为决战的时候到了，于是派定国上公王匡进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直取武关。
析城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以应汉军，武关都尉朱萌投降，与汉军汇合，北上穿越秦岭，在渭河口遭遇新军的抵抗。于是派弘农掾王宪为校尉，率领数百人北上，抵达频阳。邓晔、于匡则绕道北上，攻克湖县，李松等人一路往西攻，到达华阴。汉军所到各地，纷纷开城门归降，跟随汉军攻击王莽新军。
昆阳大战之后，王莽军队精锐尽失，面对声势浩大的汉军，他只好下令大赦囚徒，发给他们武器，与他们歃血为盟，发誓：“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随后，派更始大将军史湛领兵出城迎击汉军。谁知，刚过渭河桥，这些囚徒就一哄而散，四下逃命。史湛无奈，只好返回长安。
这个天下大乱的夏天，时光流过宛城酒肆的后院，却显得格外平静。
听雨在卢昌的照料下，伤势好的很快，一个月以后便行动如常了。
昆阳之战的教训让她明白，面对险情，光会逃跑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她又捡起小时候练过的枪法，勤加练习，公宾就成了她打斗的靶子。体能恢复得很快，身子强壮了，脸色红润，结实了许多，也长高了。
不练功的时候，她常去探望已经成为刘夫人的阴丽华，照样亲切的叫她阴姐姐。宛城的熟人只有刘秀夫妇。换回女装之后，连当初那个侍郎马武，听雨都没再见过。
这段时间，杜吴经常不在，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经常十来天不在家。公宾就便可以明目张胆的陪着听雨。
眼看夏天接近尾声，天气早晚转凉，听雨的旧伤又有些反复，夜里常常咳嗽不止。卢昌每日为她开方抓药。苦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病好的时候几乎已经尝不出苦味了。
八月底，桂花开了满树的花，快要谢了，才格外的香。
听雨站在树下赏花，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在刘扬家做客，狼狈逃婚，已恍如隔世。
这些日子，杜吴都不在家，刚刚匆忙的回来，又匆忙的出去。对于大哥的诡秘行踪，在家的时候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令她好奇的是，这一次，公宾就竟然跟着去了。
快近中午的时候，公宾就一个人回来，笑嘻嘻的走到听雨屋里，与她对面而坐，眼神里的潜台词呼之欲出，告诉听雨他有天大的喜讯要公布。
“公宾哥哥，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啊？”听雨拈了个通红的李子，咬得满手汁水，闲闲的问了一句。
“听雨，你不穿红裙也这么好看！黄色也很衬你。”他笑得殷切，羞答答的垂着睫毛。
听雨缩了缩手指，舔干净汁水，故作惊讶的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公宾就赧然一笑：“你就别取笑我了。”他往前挪了挪身子，“听雨，还想不想嫁个大将军？”
听雨抓起一个李子扔给公宾就，又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喊了声：“想！”
他呵呵的笑：“我要去攻打长安，杀当今皇帝王莽！”
一口李子咕噜一下被吞进喉咙，她瞪大眼睛，憋红了脸，好不容易吼出一声：“你疯了！”
“我没疯，”他一本正经的微笑，“我说过要用公宾就这个名字闯出个名堂，名垂青史，绝不是戏言！”
“可是……”
公宾就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和你大哥一起去。”
听雨吃惊的愣住，先不说这两个人是如何凑在一起，单说大哥要去杀王莽，她就不能信。大哥再无所不能，充其量也就是个商人，怎么也掺和到起义军该干的事里去了？
“我不信！我要去问大哥！”
“不用问了。”声音先于杜吴进来屋里。
听雨快步跑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大哥，你要去长安？”
“是。”
“杀王莽？”
“是。”
“可那些都是起义军该干的事，你不要去了，很危险呢！”
杜吴摇头：“这件事，大哥必须亲自去做。”他抚摸着她的额头，她嘟起的小嘴花瓣一般让人心疼，“别担心，大哥在长安从商这么久，都很熟悉。汉军已经四面包围长安，准备最后的总攻。我和赵萌将军约定，和汉军里应外合，助他们攻破长安。”
“赵萌？你竟然认识汉军的将领？”听雨惊讶的眨巴眨巴眼。
杜吴轻蔑一笑：“这些人，只要有钱，想认识就认识了。”
“那他可不可靠，会不会出卖你？”
“没什么出卖不出卖，我只是进入长安城，帮他们打开城门，再帮他们找到王莽，杀掉，就大功告成。”
听雨一撇嘴：“说得轻巧，长安城在打仗，你怎么进去？你要是能进去，当初早就进到昆阳城里救出我了，还用等救兵突击？”
杜吴轻松的笑了笑：“昆阳城我进不去，可是我在长安那么长时间，自然有我的门路。”
听雨不依，攀上他的胳膊，撒娇的晃着：“大哥，我担心你呀，你带我一起去吧！我参加过昆阳之战，有经验了，绝不会拖累你，反而能帮你呢！”
杜吴拿她没办法，只好看了看公宾就：“我已经有你的公宾哥哥帮忙，不需要人手了。”手指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点，“你呢，就乖乖呆在这里，养好身体。等我回来，就带你回家。”
“回家？我能回家了？”听雨的脸上现出惊喜。
杜吴点点头：“当然！如果皇上都被杀了，江山都被推翻了，你我就再不是什么逆贼。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家。”
听雨欣慰的长出了口气，懂事的笑了：“好吧，大哥，我这次保证听话，在宛城等你回来。你和公宾哥哥都要小心！”
八月三十，杜吴带着公宾就骑马一路飞驰，沿着汉军收复的各个城池，畅通无阻，到达长安郊外。
一座小小的农舍，陈设简朴，虽然布满灰尘，却摆设整齐。杜吴推动床边的机关，一道密道曝露在床下。与杜吴一起飞身跳下，再见天日时，公宾就已在长安城内。
八月三十一，杜吴一整天与门客们关在屋里密谋。公宾就被安排在院中放哨，脑中转着弦。他必须和杜吴一起去杀王莽，只有手刃王莽才能成为荆轲那样名垂青史的大英雄，才能让汉军的那些将领对他另眼看待，封官封侯，做大将军，然后迎娶听雨。这便是他今生最大的梦想。
九月一日，汉军总攻长安，城内一伙武艺高强的黑衣蒙面人出其不意的袭击守城官兵，内外夹击下，长安很快被攻破。汉军潮水一般涌入宣平门，见人就杀，一时间，长安城内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曾几何时繁华的大汉国都，顷刻化为人间地狱。
九月二日，密报传来，杜吴得知王莽就在宣室殿，然而皇宫是新朝众将最后守卫的地方，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攻破的。于是他命长安城中长大，最熟悉地形的门客，朱弟、张鱼二人投奔汉军，给他们带路，攻破未央宫。这两人带着汉军放火烧了未央宫西北的作室门，又用大斧劈开敬法殿大门，高呼“反虏王莽，何不出降！”，闯入未央宫。
大火在未央宫烧了整整一天，逐渐烧到后宫掖庭。杜吴提着长枪赶到时，火势已经蔓延至承明殿。公宾就紧随其后，事先磨好的大刀，背在身后，刀刃裹着寒气，烁烁放光。
火光照亮了黑沉沉的夜空。未央宫建筑恢宏，如今却经受着从未有过的动乱，残垣断壁，高耸在火光之中，透着异样的狰狞与诡秘。
杜吴与公宾就四处寻找，一个为报血海深仇，一个为名垂青史，虽然已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精神却异常亢奋，身体中有种嗜血的情结驱动着他们一刻不停。
终于找到王莽躲藏的宣誓殿，他们先于汉军闯入。杜吴长枪在手，左挑右刺，公宾就随后跟上，大刀猛砍。守卫顿时倒下一片。殿内一阵喧哗，可是当他们二人打倒所有守卫，冲入殿中时，王莽早已逃之夭夭。
这时，汉军也分了几路追上来，有人看到王莽及各部众仓皇逃往渐台，众人都像杀红了眼的恶魔，也不辨消息真假，提着兵器就追。杜吴飞身跑到队伍的最前面，他绝不能让任何人抢在他前面杀了王莽。压抑在心中十几年的仇恨，一旦迸发，就像被巨毒的蛇蝎啮咬，令他迷失了心智，瞪着血红的双眸，誓要手刃仇人。
渐台建在一片大水池中间，负责朝廷的时间历法，是未央宫的最高建筑。大司马王邑等人亲自率军保护王莽。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势，居高临下，对准汉军疯狂射箭。
汉军被阻隔在渐台水域之外，遭到王邑等人拼命抵抗，无法接近。这一等，就从凌晨耗到了中午。
新军的箭枝再多，也总有射完的一日。强攻的势头渐渐弱下来。眼看着仇人近在咫尺，杜吴再也等不及了。他跳出汉军阵地，小心翼翼的摸到渐台水域边，纵身跳下，潜到对岸，悄无声息的爬上渐台。
杜吴身法极轻，佩剑出鞘，立时有三个守卫倒地身亡，都是咽喉被割，一剑毙命。
他脱掉其中一人的衣服换上。刚要爬上渐台，余光瞥到一个黑影闪过，刀光一晃，一个身穿新军官服的人头颅飞出老远。
杜吴定睛一看，竟然是公宾就！他瞥了眼地上惨死的尸体，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招呼他跟上。
公宾就扒下那个军官的衣服换上，随杜吴一起爬上高高的渐台。
只顾着攻击汉军的王邑等将领，并没注意到出现在渐台之上的这一兵一将有什么异样，他们正像热锅上的蚂蚁，焦心箭用尽了该如何抵挡来势汹汹的汉军。
杜吴给公宾就打了个眼色，他会意，拎过一个小兵，高声问：“皇上呢？”
一只沾满鲜血、黏糊糊的大手攥住了公宾就的胳膊，将军模样的汉子喘着粗气对公宾就说：“校尉，快快随我去内室保护皇上！”
“内室？”
公宾就和杜吴怎肯再等他，迈着大步下来渐台内部。
为数不多的几个侍卫颤颤巍巍的躲在渐台内室和几个心腹大臣一起保护王莽。见满身是血的士兵一脸杀气冲过来，侍卫们横刀相向，一抬眼看见他身边紧跟的人穿着校尉官服，便松了口气，放过杜吴，向公宾就行礼：“校尉大人！”
杜吴此时已经冲向角落里几位大臣身后躲着的苍老之人。
十五年，岁月在每个人的肌肤上刻下痕迹。昔日王莽登基时十岁的孩童，如今已是二十五岁的英挺汉子，而当年那个龙座之上威严神武的皇帝可曾想过也有今日这般憔悴的破落相？
长枪刺穿舍命相护的几位大臣的胸膛，既然你们忠心不二，就再送个舍身殉主的美名，说不定还能千古流芳。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洞穿王莽眸子中绝望的惊恐，大步跨向前，枪头深深刺入王莽的心房。手腕一抖，枪头拔出，血柱喷射，喷在杜吴的脸上、胸前。
王莽抽搐着倒下，堂堂新朝皇帝，竟然倒在他的枪下，一时间，杜吴觉得很是讽刺。因果报应，当年他毫不顾念旧情的将他的叔伯父亲一个个杀死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终会死在他的枪下？
守卫们都傻了眼，不过给校尉大人见礼的一瞬，他们的皇上就被刚冲进来的小兵杀了。公宾就飞身上前，大刀霍地砍下，王莽的人头滚出老远。
“校尉大人——”一个守卫惊恐的叫出声。
公宾就抓起王莽的发髻，人头上的血扑簌簌砸在脚下。他如同尝到了鲜血的饿狼，嗜血的野性表露无遗，大笑声狰狞而恐怖：“没错，我就是你们的校尉大人，公宾就！”他单手挥刀，将那个守卫也砍倒在地。
其余人惊恐万分，刚要掉头逃跑，喊杀声就冲进了内室。
汉军到了！
瞬间，内室中血流一地，所有新军死了个干净。
汉军见公宾就拎着王莽的人头，便冲上去与他争抢。然而他是从一大群乞丐里抢出食物的狼王，他的大刀之下，那些想与他抢功的人尽数做了亡魂。夺不到人头的汉军只好将王莽的尸身分了，每个人都想抢到一块，好到将军那里表个头功。
小小的内室中血腥弥漫，呛得透不过气。杜吴不想再看这残忍的一幕，他不管什么功劳，只想亲手杀了王莽，此刻大仇得报，心愿已了，便抽身离去。
当公宾就捧着王莽的人头终于找到攻打长安的汉军首领王宪时，他正在长乐宫，压在一群光着身子的新朝妃嫔身上淫乐。公宾就还天真的幻想王宪能封他个将军做，谁知他不过用眼角瞥了一眼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就挥着手让他赶紧拿开，别扰了他的乐子。放荡的笑声伴着嘤嘤的哭泣，乌烟瘴气的笼罩着整个宫廷。
公宾就再也看不下去，愤而离开。
到处都找不到杜吴，他只好在长安城中呆下来。
三天之后，李松、邓烨、申屠建、赵萌等人的兵马陆续赶到，他们杀了自立为汉大将军的王宪，将他的部下收编。
公宾就又去拜见了申屠建，献上人头。血肉模糊的人头可没有从长乐宫、建章宫搜罗来的金银财宝惹人欢心，不过眼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引起了申屠建的兴趣。他给了公宾就一匹快马，让他把人头送给远在宛城的刘玄，还允诺杀王莽的大功，一定会对他重重有赏。
公宾就赶回宛城，将人头献给刘玄。刘玄下令将王莽首级悬挂在闹市，供人们参观。恨透了王莽的汉军抢下首级，用脚踢，用木棒打都不解气，甚至有人扒开他已经腐烂的嘴，拔下舌头当场吃掉。
一代帝王的首级，就这样在宛城闹市被人蹂躏，最终不见了踪影。
杜吴的马不如公宾就快，报仇之后的放松让他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一路骑马都跑不快。因此，当他回到宛城之时，已是公宾就回来后的第三天。
这一天，洛阳大捷，汉军押解着新朝太师王匡和国将哀章班师宛城，将这二人斩首于宛城闹市。
至此，汉军攻下长安和洛阳，覆灭了王莽的新朝十五年的统治。在众大臣的建议下，更始帝刘玄决定由宛城迁都洛阳。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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