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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逃亡(下) ...

  •   喝了麻子的药,傍晚时,听雨就醒了过来。
      公宾就摸摸她的额头,很奇怪,烧并没有退。他用手心化了些雪,雪水滴在听雨干裂的嘴唇上,冲掉了裂开的血迹。
      “谢谢你,公宾哥哥。”她虚弱得念不清楚字,气息微弱,凑到耳边才能听清说了什么。
      公宾就示意她不要多说话,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圆木盒,打开来,一股淡淡的馨香飘来。
      “这是我乞讨到的,不知道是什么好吃的,你尝尝,吃饱点伤才好的快!”
      听雨勉强挤出一点笑:“这不能吃,这是铅粉,女子装扮用的。”
      “不能吃?”公宾就遗憾的看着木盒,舔了舔嘴唇,“这么香,不能吃真可惜了。”
      “什么好东西?”
      公宾就一惊,抬头看见乞丐头子已经靠得很近。
      “不是吃的!”公宾就急忙把手背到背后。
      “我才不信,不是吃的你躲什么?”乞丐头子扑过来抢,像饿狼见了肥羊,控制不住的欲望。没三两下,就被他扯了过去。
      他打开木盒,一股怡人的馨香扑鼻,他深深的嗅了嗅:“好香啊,这是什么?”
      “京城最好的面。”公宾就冷冷的盯着乞丐头子。
      “那就是御厨的贡面咯?”
      “是。”他的嘴角翘起一丝狡黠的笑。
      “哼!难怪你藏!”乞丐头子警惕的看了看周围,见大家都在睡觉,就端起木盒,一口全倒进嘴里,又化了把雪,冲下了那些铅粉,才心满意足的坐回篝火边取暖。

      只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乞丐头子突然痛苦的蜷起身子,满地打滚,不住呻吟,脸色越来越紫,很快就手脚抽搐,呕吐不止。洞里满是他的惨叫,所有人都被惊醒,恐惧的看着几乎变了人形的乞丐头子,束手无策,眼睁睁的看着他在吐出满地乳白色污物后,抽搐着死去。
      麻子第一个回过神,怒视洞口呼呼北风中的公宾就:“是他!一定是他!我亲眼看见他给了大哥一个木盒,大哥吃了里面的东西,就死了!”
      “兄弟们,我们要为大哥报仇!”竹竿适时的煽风点火。
      公宾就漠然的注视着洞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和他毫无关系,他只关注怀里的听雨是不是安好。
      众乞丐想起公宾就拎着人头回来的情景就心惊胆战,谁敢上前去打他,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报仇?
      麻子恨恨的骂了一句:“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麻子,我们上!”
      “还是你仗义!”麻子拍了拍竹竿的肩膀,蹭的窜了出去,直扑向公宾就。
      他让听雨靠在石壁上,跳到洞中,迎战麻子。
      众乞丐一看两人打起来了,这才鼓起勇气,一窝蜂似的冲上去,抱腰的抱腰,扯腿的扯腿,把公宾就按倒在地,就是一顿暴打。他也毫不示弱,挥拳还手,打翻了几个,可是再好的功夫也架不住对方人多。
      听雨见公宾就落了下风,心里着急,可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一点一点的爬向他。
      竹竿见公宾就被人按在底下动弹不得,一心惦记着他的衣裳和死后的尸体,搬起一块石头,就朝他砸了下去。
      “公宾哥哥,小……”
      话还没喊出口,听雨就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像颓败的落叶,被踢飞了出去。

      当听雨再睁开眼时,只见洞里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几个人,一个高大的黑影在篝火的照耀下,遮住整个山洞。
      她看不清人,只能听见麻子绝望的声音在哀求:“好汉,求你饶了我吧!”
      紧接着一声闷哼,她看见麻子颓然从那黑影的腿边倒下。
      听雨吓得不知所措,用力喘气。难道这些人都死了,死在这个黑影的手下?公宾就呢?活着还是死了?
      黑影踩灭了篝火,转身走到听雨身边。她仰头看他的脸,然而微弱的月光照不进山洞,只能大概看见个轮廓,这是个高大的男子。
      “你要干什么?”她想往后退,身子却瘫软虚弱,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黑影没有说话,蹲下身,朝听雨伸出手。
      适应了洞里的黑暗,听雨看清那人的脸上带着一只可怕的辟邪面具。
      那人的手触及脑门,心里一惊,听雨昏了过去。

      整整一夜,她都在迷迷蒙蒙中看见那个头有角、身长翅,似狮又似虎的神兽辟邪。梦魇中,似乎见到这个带着面具的男子在洞中走来走去,时而蹲下看她,时而又跑到一边背着身不知做什么。她很想从这个奇怪的梦境里醒来,然而当她醒来时,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空空荡荡的山洞,什么都没有。没有乞丐头子、没有竹竿和麻子、没有篝火,更没有公宾就。
      听雨撑起身子,忽然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背上的箭伤也没那么疼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昨天乃至前天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寇大哥?”
      声音一发出,她立刻捂住嘴,居然在害怕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喊他的名字。
      公宾就急匆匆跑了进来,惊喜的笑了:“杜姑娘,你醒啦!真是太好了!”
      他的额头结着血痂,高高肿起,似乎又在告诉听雨,昨晚那场打斗并不是做梦。
      “公宾哥哥,你……”
      “觉得奇怪吧!我也很奇怪。一觉醒来,那些人都不见了。我想也许是被我吓跑了吧,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的头子,谁知道就把他毒死了,他们怕了,于是就跑了!”
      他得意洋洋的笑,听雨却觉得事情并不像他说的那样。
      “公宾哥哥,你有没有见过一只辟邪面具?”
      “辟邪面具?”他摇了摇头,“是你昏迷的时候做的梦吧。别想了,我一早起来就打到几只鸟,一会儿给你熬汤,好好补补身子,咱们还得继续逃呢!”
      此刻,公宾就脸上的笑容,就像清新的晨辉,映亮了听雨眼中的泪光。逃亡,往后就是她的出路,还好,还有公宾就陪在身边。

      这一日,听雨和公宾就夜宿滹沱河边。河水结冰,冷冷的月光照在冰面,像琥珀一样莹亮。
      公宾就负手立在河边,冰面反射清冽的月光,映着他的脸,写满悲伤。失去至亲的痛,痛彻心扉。眼泪滑落,他咬住下唇,憋住呜咽之声,唯有剧烈颤动的背泄露满心的悲恸。
      听见身后响起听雨轻微的呻吟声,他回过身,看见月光下那苍白的睡颜,并不安详。
      这些日子,奔波跋涉,逃亡的路上,格外悲凉。她的伤势虽然在好转,却恢复的很慢。
      公宾就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眼角垂落的泪珠,心疼的摸了摸她的额头。
      听雨睁开眼的一刻,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公宾哥哥,我梦见爹,娘,大哥,还有……”
      公宾就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柔声说:“听雨,不哭。我们不会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四处流亡,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过从前那样的富贵日子!”他单膝跪倒在地,抬手向着月空,“我公宾就对月起誓,这辈子跟杜听雨,富贵不相弃,生死不相离!”
      “富贵不相弃,生死不相离……”
      听雨呆住,口中喃喃,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

      “我们一起去看日出,看日落,赏雪赏花,游历天下。”
      “你记住,我寇恂这一生只想娶你杜听雨为妻,等你及笄后就要嫁给我。”
      “我与你许下终身,从此便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守护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偏向你的,我都会护着你!”
      ……
      “啊——”
      一声呐喊,凄绝悲凉。太多声音响彻脑海,似乎要将脑壳撑爆。
      曾经的梦幻全碎成粉末,说过的誓言像浮云,被风吹散,连影子都不留下。
      公宾就知道是寇恂伤她太深,可他并不了解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样深切的感情才会让听雨伤心到如斯地步。他手足无措的愣着,只觉得她的哭声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勾起了心底最深处的伤痛,让他的眼泪也流不绝。
      天色越来越黑,月光清冷,星子迷离。大山里,夜风骤起,打着旋抽打在身上、脸上。
      感觉到腰上有股虚弱的力量抱住他,公宾就的手臂也用力将骨瘦如柴的听雨搂得更紧。这一生,哪怕耗尽自己的心力,也要让怀中可怜的女子,过上好日子。

      听雨的伤随着地皇四年春天的脚步,一点点好起来。
      阳光一天暖过一天,积雪渐渐融化,路上全是雪化后的泥泞。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日这样跪在路边的污泥里,伸着黑黢黢的一双手,向过路人乞讨半个饼子或是一碗稀粥。
      当钱花光,能变卖的东西也卖光,走投无路的两个人只能和其他逃荒的难民一样,跪在路边,学着他们的样子乞讨。原本衣食无忧的大小姐,突然沦为脏兮兮卑微的乞儿,她哭过,痛苦过,却也最终向饿得不行的肚子投降,为了活下去,只能割舍一钱不值的尊严。
      自从开始逃亡,她就化名杜九,不愿意再用“杜听雨”这个名字,更不愿意想起做杜听雨的那段往事。而公宾就也变成了东海人,公宾就。
      一辆马车从远处颠簸而来,一双双脏手伸了出去,有人甚至冲上去抓住车辕,车窗里一个饼子飞向人群中央。前面的人转身,后面的人扑上,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像饿狼见了羔羊,眸子闪着绿光。
      听雨被挤出人群,呆呆的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争抢,不知所措。突然,人群像被炸开,一点黑色突围而出,向着她的方向跑来,后面追赶的人都满脸凶光。那是公宾就!脑中像有一点火光,骤然爆开,她像一枝离弦之箭,奔向那人,挥起拳头,飞起几脚,踢打开追上来揪住公宾就的人们。眼中的凶光比那些人更凶,拳头比他们更硬,脚步比他们更快,逃到他们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拳正击中公宾就的额头,他一下仰倒在地,一个男子冲上来扒开他的棉袄,从他怀中抠出巴掌大小的饼子。公宾就死死抓住,怎么都不肯给。男子气急,又是几拳。又有三个人冲上来把他一起围住就打。
      “杜九——”
      嘶喊声中裹着浓浓的绝望与不甘。
      滚做一团的人中突然冲出一头小狼,满眼凶光,围住公宾就的人们根本想不到,这头小狼会这么快,像一道闪电,飞起一脚踢倒一个,肘击另一个,一头撞开第三个,刚好扑到公宾就身边。
      只听一声惨叫,抓住公宾就的男子翻倒在地,手臂上一排整齐的牙印,血从伤口中流出,混着污泥,变成了黑色。
      其余人面面相觑,原来这头凶狠的小狼是那个有着一双木呆呆的大眼睛的小乞丐。
      公宾就护着怀里的饼,拉起听雨。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快速起伏的胸口,冷酷嗜血的目光逼向打斗过后气喘吁吁的人们,像狼王誓死捍卫自己的领土,一寸不让,直到对面那群人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路边又走来几个行人,他们才彻底放弃公宾就怀中的那个饼,去乞讨新的食物。
      公宾就赶紧拉着听雨跑到路边的背风处,一屁股坐在泥里,靠着树喘气。几天才吃一小块饼子,他已经没再多的力气去争抢了,若是那些人再来一轮攻势,他只有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食物被别人抢走。幸好那些人也没力气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吐了口唾沫,把嘴里的血吐干净。见听雨嘴角也挂着血迹,担心的问:“受伤了?”
      听雨喘着气,笑了笑,黑黢黢的小脸上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没有!他们的血!”
      公宾就拿出饼,一掰两半,递给听雨:“快吃吧。”
      听雨接过来,和公宾就一起三口两口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眼里噙满了泪。
      满是污泥的双颊被眼泪冲开两道痕,冰凉的指尖轻轻抹去泪痕。听雨哭得无声无息,公宾就双手轻轻一揽,她无力的倒进怀里,他的肩头瞬间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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