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夏达

1、子不语 茧 炎热的夏日

　　炎热的夏日，知了在树上刺耳地叫着，发泄着心中的烦躁。一辆卡车晃晃悠悠地驶进小镇，打破了这单调又聒噪的知了声。卡车缓缓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从车里下来一位白衣女人，一头秀发随意用一根发带束在一起，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端庄的气质，给人一种贤惠的感觉。

　　“林姐，你看书柜靠南墙行么？”一个短发女孩从车后走出来，问道。短发女孩身穿一件红色T恤搭配一件牛仔裤，一副热情精干的模样。

　　“行啊，真是麻烦你们了。”林姐笑道。

　　“客气啥，省里说要派你和莫老师下来指导我们，可把我们高兴坏了。那群家伙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尽管使唤他们吧！”短发女孩说。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林姐笑道。

　　“就怕你们这两个大专家住不惯这乡下地方呢！”短发女孩说。

　　“做我们这行的怎么可能对住处挑剔呢。”林姐不介意地笑道，“说起来，我的祖上也曾在这个小镇住过。”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短发女孩惊奇道。

　　“妈妈…”从车窗里传来一声弱弱的叫声，“我想下车走走。”

　　“那是小语吧，真可爱，多大了？”短发女孩偏过头，看见从车窗里探出来的小脑袋。

　　“不准下车”，林姐对车里的小语命令道，转过头歉意地对短发女孩笑笑，然后走到车窗前，对小语说：“别给叔叔阿姨添乱，在这里等，妈妈收拾好就叫你，乖乖的，明白吗？”

　　“哦”小语无力地答道。车里实在闷热得很，小语拉扯着领子，从口里吐出一口闷热的空气。看向窗外那忙碌的搬东西的人，小语暗想：新家啊…反正也住不过一年吧。

　　小手趴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忙碌的人们，无意间，小语看到一个正躺在摇椅上的少年，少年身穿白色T恤，配一条短腿牛仔裤，慵懒地躺在摇椅上，一本书随意地盖在脸上，来挡住那刺眼的阳光。一条毛色雪白的狗蜷在少年的脚下，和主人一起享受着日光浴。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盖在少年脸上的几页书，像是感觉到有人注意似的，少年拿起盖在脸上的书，露出一张俊美带着几分妖异的脸庞。小语怔怔地看着少年的脸庞，心中蓦然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

　　“小语，下车吧！”妈妈喊道。

　　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小语的沉思，小语慌忙答道：“来…来了！”

　　“慢点，别摔着！”妈妈嗔怪地提醒。

　　小语接过妈妈手中的一摞书，眼角瞥向那张摇椅，摇椅上的少年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摇椅依旧在晃个不停。

　　小语好奇地问妈妈：“妈妈，隔壁家住的是谁啊？”

　　妈妈笑道：“你见过了？打招呼没？”

　　“没。”小语说。

　　“是沈伯伯和他的儿子。下次要记得打招呼哦，太害羞了没礼貌。”妈妈说。

　　“嗯。”小语随意答道。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响起。“林姐在吗？”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问道。

　　“来了，来了。”林姐应道。

　　“小语的入学手续出了点问题，学校要家长亲自过去，莫老师抽不出身，叫我来找您。”男生说。

　　“没事，真是太麻烦你了，我这就过去，稍等。”林姐抱歉地说道。

　　“请别客气。”男生说。

　　妈妈走到鞋架前，一边换鞋一边对小语说道：“小语，妈妈得出趟门，这是新家的钥匙，好好收着，我回来前别出去。”

　　“唔…”小语答道。

　　等听到门关后妈妈渐渐走远的脚步声，小语才露出一直藏在书本后的脸，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小语抛掉手中的书，心中暗想：我可没说“好”，所以不是我不听话哦。

　　不知跑了多久，小语来到一条安静的街道，正值中午，但街上却并没有人。街道两旁错落分布着一些明清时代的建筑，也许是小镇与世无争的缘故，这些明清建筑保存得很好。小语好奇地推开一扇门，暗想：会有人住这里吗？突然，扑面而来的一阵风让小语吓得往后跌去，等小语回过神来却发现一只蛾子正扑哒着翅膀，缓缓舒了口气，小语拍掉身上的灰尘。

　　“咪”，一声猫叫声引起了小语的注意，一只黑色的猫警惕地盯着小语看了一会，忽然转身就跑。小语一边追一边大声叫着“等等”。转过街角，那只黑猫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小语慢慢地走着，轻声地叫着“咪咪”。这时，小语忽然看到一个正在织布的老婆婆，老婆婆浑身套在一件黑色的袍子里，显得有些古怪。

　　老婆婆像没有察觉到小语的存在一样，仍然在那边织布，小语大着胆子地向老婆婆说：“婆…婆婆好。”

　　“妹妹在找什么呢？”老婆婆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向小语问道。

　　“一只猫仔，婆婆有看到吗？”

　　没有回答小语的问题，婆婆突然抓住小语的手腕，对小语说：“妹妹进来玩吧。”说完，也不顾小语是否同意，便将小语拉近屋里。

　　老婆婆问道：“妹妹今年几岁了？”

　　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小语还是老实回答：“九岁了。”

　　小语进到屋里才发现屋里有好多老婆婆，这些老婆婆拉着小语细细打量，问着小语各种问题。一个老婆婆问道：“跟婆婆进去拿糖吃好不好？”小语答道：“不用麻烦啦….”一种异样的感觉出现在小语心中：好奇怪，这里明明很阴暗啊，怎么这么闷热，她们不觉得吗？

　　细密的汗珠缓缓地从小语的脸上流下。小语忍不住问道：“婆婆…你们不觉得热吗？”

　　在这一刻，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一样，老婆婆全都怔怔地看着小语。过了几秒钟，一声声凄厉的声音从老婆婆口里传出。

　　“啊啊啊啊啊”

　　“热！好热！”

　　“烫啊啊啊！”

　　“救命，好热！”

　　一声声凄厉的叫声不断在小语的耳边响起，小语用手拼命掩住耳朵，但那些声音却依然不断钻进耳朵，就在小语快要崩溃的时候，一道陌生的声音叫道：“小语？”小语缓缓抬起头，看见一张俊美的脸庞，正是早上看到的那个少年。

　　“你怎么在这？你家人在到处找你。”沈哥哥说。

　　“沈…沈哥哥？”小语说。

　　“你可真大胆，老街这边平时没人会来。”沈哥哥笑道。

　　“可是，刚才有个老婆婆叫我进去玩啊。”小语指向屋里，“就在这里。”

　　“老婆婆？可这里早就没人住了。”沈哥哥疑惑的说道。

　　“啊？”小语微愕。

　　“这条街以前家家养蚕，自从新街有了工厂就荒废了。你后面这房子以前是煮茧的工坊，早没人住了。”沈哥哥解释道。

　　“这样啊……”小语轻声说道。

　　突然，脑袋一阵晕眩，小语一个不稳，向后倒去。沈哥哥拉住小语的胳膊，这才没让小语摔倒。沈哥哥摸摸小语的额头，一阵发烫，原来是发烧了。沈哥哥将小语背到自己的背上，轻声责备道：“以后别乱跑了，不是每次都有人路过的。”

　　“对不起。”小语有些歉意地说道。

　　“对了，哥哥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语问道。

　　“你妈妈一直在找你，整条街都知道了。是哪个‘YU’字？”沈哥哥说。

　　“语言的语，一点都不好听。”小语说道。

　　“不会，这是个很好的名字。”沈哥哥说。

　　“是吗？”小语说。

　　“语言的力量可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沈哥哥说。

　　“虽然不大懂，但是听起来好像很厉害。”小语说。

　　“嗯…对你来说，以后别乱跑就对了。”沈哥哥说。

　　“哦…”小语轻声答道。

　　回到家，暮色已深垂，妈妈坐在小语的床榻边，用手摸着小语的额头，轻声问道：“感觉怎样，头还疼吗？”声音中有着几分焦急。

　　“好热。”小语无力地答道。

　　“烧到38度5不热才怪！才一个转身就出去淘气！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么？”妈妈嗔怪地说道。

　　将一杯药剂冲好，妈妈将玻璃杯端到小语面前，命令道：“喝下去。”虽然感到很苦，小语还是听话地将药喝掉。

　　“喝完药换件睡衣。”妈妈说。

　　“哦。”小语答道。

　　“妈妈”小语突然问道，“蚕吐丝是因为要给我们做衣服么？”

　　“当然不是。说什么无私奉献，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对我们来说，大概人类才是虐夺者吧。”妈妈将睡衣找出来，递给小语，“来，把脏衣服换了。”

　　小语触到那件睡衣后，手缩回来，对妈妈说：“我不要这件。”

　　“嗯？”

　　“这件很烫……”小语说。

　　“烫？这是冰丝的呀。”妈妈疑惑地说。

　　“可是……”轻轻搓着手指，小语暗想：这从指尖传来的细微灼热感……

　　绵长而不甘，细碎的絮语，是在涕泣那抽丝剥茧的绝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