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未央》方辛

64、第六十四章

　　晚上七点半，李修平和郭志坚温和带有磁性的声音非常准时的一前一后宣布“观众朋友们……再见”，我心不在焉的挥挥手，嘴里念叨着“再见”。孙少看怪物一样定定地看了我两秒，逃也似的抱着遥控车跑回了房间。

　　我拿起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了几个台，没有好看的节目，索性看起了广告，看一眼电视看一眼电子表，视线来回转了大概二十下，门口传来了钥匙和锁亲密接触的细碎声。初始我以为是幻听，竖起耳朵又听了片刻，立刻跳起来冲到门口，猛地推开门，门外的人来不及躲闪，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

　　莫简被我吓了一跳，她迅速抬起头，看到是我，缓缓地勾起嘴角，讶然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憔悴不堪的微笑：“未未，我回来了。”

　　我抿抿嘴，迅速把她上下打量了三遍，衬衫整洁头型看起来也没乱，我稍稍放下心，把她拉进屋：“这么晚回来，吃饭了没？”

　　莫简低声回答：“不饿。”

　　说不饿就是代表没吃饭。晚饭一顿不吃倒是可以，可是她出门一整天，“不饿”的意味就是一整天没吃饭，这可是了得的的事。

　　我瞪了她一眼，把她手里的包挂好，又从鞋柜里拿出拖鞋，蹲下来扶着她的脚腕让她换鞋。莫简大概是累坏了，斜倚在鞋柜上低头看着我，由着我给她换了鞋，又由着我把她安置在沙发里。

　　我给她倒了杯水：“晚上我煲了鸡肉粥炒了俩菜，我去给你热热。”

　　她捧着水杯乖巧地点头：“好。”

　　我看着她满脸的疲惫和嘴角淡淡的笑意，心里悠的一紧，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进厨房把菜热了热。

　　在我尽忠职守的监督下，莫简不仅喝了一碗粥，还把菜全吃光了。饭后莫简抱着肚子瘫倒在沙发里，声音微弱的抱怨：“我说我不吃，你非让我吃，肚子快撑爆了。”

　　我捂着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乐：“谁让你一整天不吃饭，脸都瘦了一圈，人是铁饭是钢你不知道吗？”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撑得难受，一时心虚起来，小心翼翼的问：“怎么办，要不然吐出来？”

　　莫简无力的瞥了我一眼，站起来重重的叹气：“还能怎么办？叫上孙少，陪我出门走两圈再说。”

　　我领命去换了衣服，顺道喊上孙少，三个人手牵手下楼遛弯消食。

　　孙少一整天没见到莫简阿姨，估计是憋坏了，遛弯遛了一个来小时，他拉着莫简阿姨的手叽里呱啦说了一个来小时，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根本不值一提。莫简倒是相当配合，一扫刚回家的疲惫，兴致勃勃的听孙少说话，好脾气的孙少问一句她答一句，简直应了一个词，事无巨细。

　　自从打心里完全接受了他们俩是亲生母子，我对他俩这种忘我又忘年的交流状态早就产生了免疫，亲生的毕竟是亲生的，血缘这层关系真可谓是妙不可言。好比我和陈志义，虽然我嘴上总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硬气，可是隐隐约约的还是有点儿想念他。于是我在一旁兴致缺缺的听着，偶尔说几句话提醒他们我的存在——不得不说，我心态好的简直是可歌可泣。

　　睡觉之前，莫简告诉我这一天发生的事，算是例行事务。我们俩习惯了向对方汇报一天里发生的比较严重的事。其实对我个人而言，我并没有要求她凡事对我不隐瞒，毕竟我身处的环境与她不同。我是哦啪社里唯一一个实习生，没有多少竞争的压力，每日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有什么波澜壮阔荡气回肠，而她即时公司的执行总监又是X大的执教老师，里里外外的事情一堆又一堆，难以理清的关系一坨又一坨。所以在这方面，两个人算是不对等的关系。可是她非要告诉我，我只好勉为其难的听一听。

　　周舟常常说我是口是心非，我说我自个儿是善解人意。还是莫简比较实在，她说了，交流是信任的基础，何况我也看出来了，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跟我说的都是让我高兴的事儿。

　　当然这次是例外，毕竟事情非比寻常。早晨杜书墨给她打过电话通知她尽快去公司，不多久，不知哪位多嘴的员工就把内网的消息告诉了董事局的某一成员。不到一个小时，董事局的全体成员都知道了有关他们公司的执行总监的性取向的传闻。

　　莫简赶到公司的时候，几乎全年休息的董事局竟然在这个周末的上午全部赶来了公司并且开起了会，正在热烈地讨论对公司执行总监的处理办法。

　　莫简先是被开会的董事局晾了一个上午。临近中午开始，董事局的人轮番儿对她进行了半天的疲劳式问询。其实莫简对DS的工作并没有多大热情，不外是买杜书墨的面子。杜书墨刚刚接管DS，急需心腹帮忙管理公司笼络人心，莫简才由着董事局的人进行有违常例的问询。由于董事局的人员安排非常周密，直接导致了莫简没有时间外出吃饭，甚至没有时间休息，最后搞得一身疲惫，被杜书墨满怀歉意的送回了家。

　　不过老话说得好，朝里有人好办事，在杜书墨的力保之下，莫简的工作最终是保住了，只是有条件，要求莫简在最短的时间里澄清传闻。

　　澄清传闻的方法可简可繁，所以我捡简单的方法问：“那要怎么澄清？找个男朋友？”

　　莫简毫不犹豫地点头：“嗯。”

　　她那么痛快的点头，我当然不痛快，于是皱着眉问：“谁呀？”

　　莫简应景的抿了抿嘴，似乎有些难以严明，半晌才轻声说：“丁子坤。”

　　我一口地憋在胸口，心口堵得慌。丁子坤！我可记得这个名字，莫简的“前未婚夫”，当初害得我伤心的一塌糊涂。

　　我吐出那口浊气：“没有别的人选了吗？”

　　莫简为难的扭捏了一下：“书墨已经联系他了，他现在在X市，明天会出现在公司。”

　　想到他们之前的关系——即使“前”“未婚夫”“未婚妻”的关系是假的——我就浑身不舒坦。没见过丁子坤那个人，无从得知他对莫简的心思是有还是没有，他把她作为“未婚妻”真的还是假的，所以我必须防备。我坐在床边做挣扎，心里琢磨着要用什么理由找什么人代替丁子坤。莫简靠在床头，双手抱着肩，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心知被骗了，脸瞬时热气腾腾，扑过去压在她身上怒道：“你又耍我！”

　　莫简很无辜的在我身下摊手：“我没有耍你，子坤真的在X市。”

　　我撇撇嘴，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定在她的锁骨上，手臂拢在一起，抵在她的胸口，双手拨拉着她胸口的纽扣，吞吞吐吐地问她：“你们真的没关系，是吧？”

　　等半天没等到回答，我不耐地抬起头，莫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用两条细长的胳膊圈住我的肩头，认真的看着我说：“真的，我们俩真的是清清白白的邻居家的哥哥和妹妹的关系。”

　　我翻了个白眼，埋头趴在她的胸口，整个人像趴在龙猫的肚皮上一样趴在她的身上；只是她的身上没多少肉，稍微有点咯得慌，不过还是很舒服。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拥抱在一起，我把玩着她的纽扣，她抚摸着我的后背，房间里一时静谧的让人充满了入睡的欲望。

　　正当我云里雾里将将要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迅速爬起来，翻坐到她身边，道：“对了，简简，上次那个谁来着说你妈妈要来，这么久了，那什么，你妈妈……你妈妈她……”

　　我不敢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已经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我没有见过莫妈妈，可是从陈志义复述的我的日记，一想到莫妈妈，我简直像是想到了一个面目狰狞的老巫婆，虽然看到莫简就可以想象莫妈妈一定不会难看。当然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莫简，毕竟那是她的妈妈，我的岳母婆婆。

　　听了我说了一半的话，莫简满面的笑意缓缓的收起来。她的脸色变了几变，定格在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上，然后她说：“嗯，我妈妈现在在X市，她比子坤来的早，而且，这次闹出来的事，估计也和她有关。”

　　事实上，自从上次在自助餐厅遇到那个莫名其妙冲出来问东问西的女人，我就开始隐隐的感觉到不安。那个女人问的问题带着明显的挑衅和探寻，并不是普通的询问，特别是喊出“陈涵”这个名字之后，不能不让人觉得她是别有用心。可是既然莫简安抚我不要担心，我就听话地把那人那事抛到了脑后。

　　后来学校BBS和DS内网接连爆出莫简的私生活，这种私密的问题，包括与人同居的事实，如果不是认识的人有针对性的进行别有用心的打击报复，根本不会了解的那样详尽，也不会用这种传播迅速却不甚广泛的内网论坛进行爆料。我头一个想到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陌生女人搞的鬼，莫简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让我不要担心，她会调查清楚。

　　到头来原来竟然是她妈妈在幕后指挥。

　　猛然间我记起莫简说过的话，“我妈妈如果还心疼我，就不会再拆散我们了，除非她不想要我了，所以不用担心”。心中涌起无以名状的酸涩，我忽然不忍心去看莫简刹那间失落的脸，我慢慢地靠在她身上，双臂用力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胸口，默默地告诉她，她至少还有我还有孙少，只要她不丢下我们。

　　周一的早晨，莫简别送孙少和我去上学上班。我下车后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调头走了回来，弯腰趴在车窗上对莫简说：“要不然，晚上请丁子坤回家吃饭吧。”

　　莫简细长的眉毛挑了挑：“请子坤回家吃饭？”

　　我不去看她的脸，眼神在车里乱转，嘴巴里却是丝毫不敢隐瞒的实话实说：“说实在的，我没见过他我还是不放心，我得见了他才知道他对你……那个啥……”

　　莫简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爽快的应道：“好，下午我去买菜。”说完她伸头在我的脖子上吻了一口，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满脸的热浪扑面，才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周一通常会由于精力无法集中而越发的忙碌，而我因为有烦心事儿工作效率更是低到了接近负值。一个上午，我只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整理改版后第一期哦啪的销售情况和读者反馈，另一件事是接了个周舟打来的电话。

　　周舟对莫简的事非常关心，我无意自找苦吃，坚决不去上BBS围观，于是她只好时刻在网上关注着动态变化，然后告诉我。根据周舟的观察，自从周五事情爆出来之后，周六热议了一天，到了晚上热情持续高涨，然而到周日，帖子神奇般的没了动静，因为帖子被锁了，禁止议论，而且凡是相关帖子统统被禁言。

　　我大概猜出是陈志义找了关系，含糊其辞的表示知晓。挂了周舟的电话，我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陈志义打个电话。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不打了，找个时间去E市看看他。

　　临近中午，林纪姗姗来迟，满脸的春风得意，甚至好心情的跟每个打照面的人问了好。林纪平日里并不是不苟言笑，可笑的让人如此的如沐春风还是很少见的。林纪进办公室之后，纷纷开始议论主编是不是枯木迎春了，张蔚然很认真的警告他们不要乱说。

　　我心里也纳闷，不过更担心的是莫简的事儿。午休期间，我给莫简打了电话，莫简满含笑意的告诉我，她正在跟丁子坤吃饭，手边有一大束火红玫瑰，是丁子坤送的，整个公司的人都看到了。

　　心里踏实了几分的同时，我的小气再次上涌。

　　我问：“他送你几朵啊？少了可没诚意。”

　　莫简说：“呀，我还真没数。不过看着花束的大小，至少得九十朵吧。”

　　我更加不爽，咬牙道：“累不断你的手，哼！”顿了顿，终于忍不住爆发：“我告诉你，不许拿回家！你敢拿回家，我就把它们踩得稀烂，然后统统扔进垃圾桶里！”

　　莫简轻声笑起来：“可是未未，我是真喜欢玫瑰啊。”

　　我脱口而出：“你喜欢我买给你啊！”

　　莫简几乎是接着我的话音，温和而坚定的说：“这可是你说的啊，未未，给我买玫瑰花。”

　　“买！当然买！”我说的豪情万丈，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过……精品的红玫瑰，九十九朵我买不起，买一朵你要不要？”

　　莫简声音更加温和：“要，当然要。你给我买的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