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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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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依筠一开口,韩漠就听出她受了极重的内伤,与叶驰交手,她又能占到什么便宜。手搭上她的脉搏,几乎探不到脉息,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知她怎么撑过这段时日。
叶蓁蓁哭得一塌糊涂:“大哥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我要带你出去。”
她想抬起手去为她擦拭眼泪,然而稍稍的移动就扯动手腕的伤口。看着叶蓁蓁哭泣的面容,她强打起精神,苦笑道:“带我出去?我是你的仇人啊!”
“你一定是有苦衷的,或者是有人陷害你,我不相信你会杀二叔。”
“叶蓁蓁!”阮依筠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就算我伤叶驰的时候你不在,你大哥应该把事情很清楚的告诉你了吧。苦衷?陷害?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早点认清事实。父仇不可不报,这句话我对你们叶家人说过一遍,这是第二遍。”
“阮伯伯的死真的跟二叔有关?真的是你动手杀二叔?”叶蓁蓁慢慢的说出这两句话,似乎要从阮依筠的脸上看出端倪。
阮依筠的眼睛如两点寒芒,她冷冷道:“我恨叶驰,若不是为了杀他,我宁肯流落街头,也不会踏入你们叶家大门一步,我只恨那一刀还不够狠,让他苟延残喘到现在。”
这样冷厉的话语,猝然击中叶蓁蓁,她摇着头,似是不相信,又不得不相信,一步步向后退,终于捂着脸跑出了地牢。
阮依筠强撑着一口气,见她走了,靠在墙上,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不擅长说谎。”若是叶驰真与阮父的死有关,他是容不得阮依筠活到今天的,这样的谎话,也只能骗骗叶蓁蓁这样涉世未深的人吧。
“也不全是谎话,总之,我伤了她二叔这一点是真的。不过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她扬起一抹微笑,仿佛即将凋零的花朵,为最后一抹阳光的的照拂绽放美丽。
看到那样的笑容,韩漠神色微变,给她喂了一粒护心丹,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我千里迢迢跑来是为了救你,不是来听遗言的。”
“你都不清楚我究竟做了什么就跑来救我,让我说什么好呢。”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真气的疏导,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韩漠道:“若你被冤屈,我自不能让你妄送性命,若你做错了,我便和你一起错,也不负此生。是非黑白,我懒得分辨,只知朋友意气,不可相负。”
朋友意气,不可相负!
仿佛有一股热流从心头滚过,她眼角微湿,却笑了起来:“韩漠啊,我突然很想念你店里的烧刀子。”
韩漠也笑:“你说过,大漠的酒,就着大漠的雨雪纷飞,长河落日才有滋味。等出去把伤养好了,把酒窖喝空都成。”
然而阮依筠的神色却黯了下来:“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韩漠有些气恼,不为她的不领情,而是气她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她的内伤颇重,真气涣散,四肢伤口发炎,如果继续拖延,恐怕手脚不保,她还在执着什么?
阮依筠的目光似乎透过他,看到了极远的地方:“我以前告诉过你,我在等一个人。我等了他许多年,如今终于要等到答案了,不甘心在结果出来前就这么离去啊!”
这一瞬,她的目光绝望而痴狂。在许多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神情,那是不顾一切焚尽自身的灼热,纵然万水千山,天涯海角,依然至死不悔。
明白她的固执,韩漠叹气道:“我不阻你,可最多三天。三天后,就算把你打晕,我也要带你出去。这三天,你好好保重。”
知道韩漠言出必行,她笑着点头:“没喝到今年的酒,我是不会死的。”
——
冰冷的石室里,剩下她一个人。
被叶驰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掌击中,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真的很冷,就像爹娘连接离世后,空荡荡的房子里,冰冷的感觉。即使盖着厚软的棉被,炭火烧得通红,到了晚上,依然从心底蔓延出寒冷。入骨的寒意如一只骇人的野兽,要一口一口将她吞噬。
“老爷和夫人死的时候,小姐哭都没有哭一声,是不是吓傻了。”
“小姐现在连话都不说一句,真是可怜。”
“造孽啊,小姐这么小,以后怎么办啊……”
爹娘去后,这样的议论就没有停过,刻意压低的声音,怜悯的目光,快要把她禁锢得无法呼吸。
“小筠,叶伯伯来晚了。”那双粗粝的大手牵住她的手,把她带到叶家。
“阿裴,这是你小筠妹妹,小筠,这是我的大儿子叶裴,小时候你们见过的,还记得吗?”
在院子里练剑的少年收剑走过来,笑容如破开云霭的朝阳,褐色的瞳仁落入细碎的金色光芒:“小筠妹妹怕是忘了,以前还经常和我抢娘做的桂花糕。”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没有小心翼翼和她说话,没有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的人,她偏过头,声音不大:“谁和你抢桂花糕了,明明是你抢我的栗子糖。”
“原来你都记得啊!”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她这才明白自己被作弄了,明明想笑,不知为什么,眼泪却流了下来,大滴大滴往外涌,那一日,在那个有着父亲一样温暖大手的人和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面前,她终于失声痛哭。
夜深忽梦少年事。
才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就做梦了。
昏暗的灯火摇曳,她睁眼,见到了梦中人。
“小筠!”叶裴轻轻擦拭她唇边的血迹,“你真傻!”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这是被关进地牢后,他第一次来看她,她唇边牵起一抹笑容,眼里却殊无笑意,看来今天就可以得到答案了。
似乎被她的神情刺痛,他低头解开缚住她手脚的绞丝锁。这锁在她手上捆了一个多月,和伤口相连,轻微的扯动都疼痛不堪,他动作愈发轻柔,给她抹上药膏,道:“蓁蓁来过了。”
“放心,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他动作一顿,仿佛凝固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平静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犹如冰川下的怒流,一但碎裂就是惊涛骇浪:“你连命都不要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你明明知道,再等一段日子,我一定能搬倒他,你却用了这样的办法……”
“我不想再看你对任何人都戴着面具了,那样太累。”她用手描画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手的每一点移动,都伴随着撕裂的痛楚,可她只是微笑:“不全是为了你,父仇不可不报。”
她对着他一字一句说出这句话,这句只有他们两个才明白的话。
父仇,并不是指阮依筠的父亲,而是指叶裴的父亲,这个世上,待她如亲生女儿的叶伯伯,有着父亲一样温暖大手的叶伯伯。
“你要顾及的实在太多,我的方法才是最行之有效的。”
“顾及太多……”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多年的苦涩隐忍被她一句话道尽了。
他要做的不仅是除掉二叔,为父亲报仇,更要顾及叶家武林世家的声名。
叶家上任宗主死于胞弟之手,现任宗主弑兄夺权,侄子又杀叔祭父,若是传扬出去,叶家人有何脸面在江湖上立足。如果雇人刺杀,且不说天下有几个杀手能杀得了二叔,仅是叶家宗主的身份,就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而对行事精明谨慎的叶驰而言,要给他制造什么意外死亡,难如登天。
阮依筠以私仇的名义偷袭叶驰,被他压住消息,即使日后有人追查此事,被唾骂痛斥的也是她而不是叶家,而重伤叶驰暂时没让他毙命,又给了自己充足的时间控制局势。
她究竟为他考虑了多少?
“小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哈!不会让我有事。”她轻笑起来,带着嘲讽。
她的声音很轻,低低的,每一个字都如细小的钢刀扎入他的身体,慢慢搅动,血肉模糊:“其实你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从我知道叶伯伯的死因,从你在几年前刻意疏远我,让叶驰减少对我的防备之心,那个时候,你就有了这个念头了吧。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可你拖了那么久都不说,是不忍心,还是要我心甘情愿,你的良心才会安宁一些呢?除了你,谁会相信,我能伤得了叶驰呢?”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他眼里的光芒骇人,手掌抵住墙壁,指节透白。
“叶驰今天死了吧,到了明天,你就要给族人一个交代了。谢谢你来看我,我不怪你,这一切,我不后悔。”
他似要用目光把她揉进骨髓,可她闭上眼睛,再不多看他一眼。
从黑暗的地道出来,叶裴被寒夜的璀璨星光灼痛了眼睛。
在父亲死去一年后,他终于查出父亲真正的死因。大年初一,叶家的所有子侄都要去给宗主拜寿。
才十五岁的孩子,平日如何少年老成,终究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他笑着端上茶水,心中悲愤至极,恨不得抽出佩剑把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刺死。敬茶过后,他嘴唇翕动,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要他如何开口祝杀父仇人长命百岁,万事如意?
所有的人都望着他,只有她站在他身旁,手中的茶水一并献上,笑容甜美:“叶叔叔,今年我和裴哥哥说好了,你喝他的茶,吉利话我说,给他的压岁钱要分我一半!每年我的压岁钱都给蓁蓁买零嘴了,今年怎么着也要让他妹债兄偿。”
望着这一对小儿女,叶驰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放心,阿裴以后的钱都是你的,再不够,就用他自己来抵债吧!”
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跺脚就跑:“我才不要。”
“阿裴,还不去追!”
满屋的哄堂大笑中,他终于逃出那个压抑的空间。
“小筠,多谢!”
“陈伯的床底藏了很多好酒,谢我就帮我去偷一坛吧!”小女孩含笑望着他,眼睛明亮如料峭寒夜的星辰。
所有人中,只有她发现他举止有异,只有她察觉他心中痛苦。她既不问,也不劝,只是陪着她,她永远那么了解他……
脚步停滞,他猛然醒悟,她说出那么一番话,是故意要把他气走啊!
南方的冬日阴寒,连风都是透骨冰凉,他折身返回牢里,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
“小筠!”他半跪下来,触碰那一滩新鲜的血迹,过往的回忆从胸臆呼啸而过。灯烛昏黄,衬着空空的石室,冰凉的地面,心里蓦然有了刺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