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休鸣

1、第 1 章 要过年了。

　　要过年了。
　　孔明把刚买的红灯笼拿出来挂到门口，然后又从屋里扯了根电线出来，把灯泡接上，探入灯笼内。
　　像四周望了望，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孔明叹口气，走回屋子，准备晚饭。
　　附近挂红灯笼的人家并不少，特别是像孔明这样住在别墅区的，但孔明没有这个习惯，红灯笼太喜庆了，不适合他。
　　这次之所以挂上，都是因为那个人。
　　明信片是农历十二月一日收到的，没有发信地址，邮戳是他不认识的，也没有特别去查，大概是潜意识里有点害怕知道，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十二月最后一天要是挂上红灯笼，我就回来。
　　还有谁能跟他说“回来”呢？就只剩下他了。
　　孔明叹口气，继续打鸡蛋。

　　孔明记得他走的时候也是个十二月，那是个天气极好的十二月，不像今年总是阴阴地冷没个好晴日，孔明一直心情好地等着过年，谁知道最后一天他就走了，到底还是年轻人，所以坚持不下去了。
　　也是呢，他可是三十八岁的老男人，哪里会有风华正茂的小伙子陪他耗呢？
　　更何况那个人并非本就是同性恋。
　　哦，就过了一年，不知不觉。
　　每天跟自己说，走了也好，可还是无法习惯陪伴自己两年的人就这样离开。可是谁又能习惯呢，习惯一个人住在这样一个两层的大房子里？

　　把和上了肉末的蛋浆倒进浅浅的蒸盘里，放入烤箱。
　　调好时间和温度，孔明把围裙解下来，走出厨房，看了看空荡荡的餐厅和因为更大而显得更加空荡荡的客厅，伸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枚戒指，是去年的今天那个人送的。
　　三年前那个人追求他的时候，他说，三年，每年的除夕你要是都送我一件让我觉得意义非凡的礼物，我就答应你。
　　礼物送到第二件，送礼物的人不告而别，而他把自己的心赔出去了。
　　本来就是怕自己老了玩不起了，可是去年的今天，一个人过着春节，吃着一桌的菜，才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都赔干净了。
　　第一年，那个人说，第一件礼物是我，以后这个大房子里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冷冷清清了，我会永远陪着你。
　　孔明记得自己当初不置可否地笑笑，让他坐下和自己一起吃年夜饭。
　　反正自己一个人也孤寂，有他陪也不损失什么，最后他要反悔互相都不吃亏。他当初就是抱着这种心态默认了那个人的第一件礼物。
　　第二年，那个人送了现在脖子上挂着的戒指。他说，我们不能结婚就买个戒指吧，那些狂蜂浪蝶就知道你名花有主了不敢打你主意，套牢你了。戒指送了，缠着要孔明戴，他磨叽到下午都没有答应，只说看第三年再决定要不要戴，最后只有那个人戴上了戒指，可是晚上要吃年夜饭了却联系不上他，那个跟他说永远的、说要套牢他的人就这样走了。
　　那年的最后孔明找了跟链子把戒指穿了吊在脖子上。

　　孔明走进他住过的房间，打开衣柜，把衣服翻出来一件件整理。
　　其实自己挺龟毛的吧，孔明想。
　　空置了一年的房间，闲置了一年的衣物，却没有半点灰尘和霉味，显示着孔明的时常照顾，又忍不住要觉得自己很无聊的。
　　果然是老了，陷得快，出得慢，还一边企盼会有一场浪子回头金不换发生在自己这儿。
　　其实那个人也不是每次都睡在这个房间的，晚上的时候常常会在自己睡熟后摸到自己床上来，偏偏自己这样醒睡的人在他来了后睡得越来越踏实，真是没出息透了！
　　平时照看得好，也没什么好理的，孔明弄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还摊着书和那个人的笔记本电脑，书还在那一页，没被动过，电脑也没有关，连鼠标的位置都没有移动，仿佛主人只是去倒水了。电脑上插着一副耳机，耳机的颜色很诡异，是当初那个人端着笔记本跑到正在画图的他身边来闹他的时候，被他拿颜料画的。
　　那个人一直都没有擦，也没有洗，被他说了后，还笑嘻嘻地顶嘴。
　　这么珍贵的痕迹怎么能去掉呢？！
　　孔明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的语气语调和表情。

　　呼出一口气，孔明走回厨房，继续准备年夜饭。
　　多做一点吧，就算没人回来的话，就当是热闹热闹自己。
　　孔明这样想。
　　端上最后一碗菜，孔明思量，自己应该准备多少副碗筷才好，这时候门铃响了。
　　一年没使用过的门铃似乎有点不适应鸣叫，音色有点沙哑，当这不妨碍它履行指责，提醒主人外头有人找。
　　正了正微微发抖的身体，孔明向门走去，不敢看猫眼，咬紧了发白的嘴唇，把手搭上门把手，孔明看见自己的手依然有些抖。
　　闭上眼，他为自己蓄积勇气，蓄满的那一刻，门铃突然又响了，孔明却觉得手又失去了力气，仿佛那一声铃把他毫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都吓跑了。
　　明明！快开门！我给你带礼物来了！
　　门外响起那个人朝气蓬勃的声音。
　　这次再不用什么勇气就有满身的力气助他一下打开门冲出去扑到那个人身上狠狠地抱住他。
　　明明你看我给你带的礼物！
　　孔明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肩窝，抖着嗓子说，我什么也不要，你就好，我有你就好！
　　被抱住的人突然万分欣喜起来，但还是把孔明推开，把身边两个被忽视了很久、现在脸色极其不好的人指给他看。
　　明明，喏，我把爸妈带过来跟我们过年，这个做第三件礼物好不好？！
　　孔明讶然地看着出柜后就再未相见的父母，无言以对，只有眼泪替他表征感情。
　　咳，明明，这小伙子挺好，你们好好过日子也不错。
　　爸爸妈妈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妻管严的爸爸落了下风，犹犹豫豫地开口不尴不尬地说了句话，算是十多年来的和解。
　　不会动的孔明被人抱在怀里，抱人的笑得开怀。
　　最后还是客人把傻掉的主人半抱着回了屋，以及招呼两位老人进屋。

　　欢欢喜喜地吃了年夜饭，服侍了老人早早睡下，孔明被抱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
　　去年就在准备今年的礼物了，过年那天爸妈打电话让我过去，又留我视察了一年，还不让我联系你，憋得好痛苦哦！明明也有担心我对吧，真是对不起！
　　孔明木木地任他抱着，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小心翼翼地亲吻着。
　　不过还是好的哦，爸妈原谅你还同意我和你在一起呢！这次是再不离开真的永远在一起哦！明明你收下么？！
　　孔明再也忍不住了，从颈上把链子取下，他知道身后的人正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链子上的戒指。孔明把那枚温热的戒指套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后转过身，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这个十二月也很好吧……

作者有话说

　　一个短故事
之前用别的笔名发表过。以后都用这个笔名了。如果有看到了想抱不平的人，我谢谢你，但是这是原作者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