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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保密局处长的最后24小时·中 1942年 ...

  •   1942年10月10日 9:00am 华东剿匪司令部

      顾晓梦再次与时间同步走进司令部大楼,高跟鞋在走廊的地板上敲击出“哒哒”的声音,吸引得不少年轻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着迷地盯着她妖娆的身段。

      路上碰到白小年聊了几句,顾晓梦这才进入办公室。她所在的司令部军机处收发室不仅负责电报的收发,还包括整个司令部信件的收送。快速翻看着今天的信件,顾晓梦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吴志国给叶剑波?”她忍不住念出声,同一楼层办公室相隔甚近的同事需要用这种方式联络么?

      顾晓梦手指轻弹信封,发出“啪”的一声,她决定亲自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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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剑波办公室的门开着,但顾晓梦依然礼貌地敲了敲。叶处长为人谦和,待人亲切、从不摆架子,因此在司令部深得敬爱。

      “请进。”叶剑波抬起头,“是晓梦啊,进来坐。”

      顾晓梦走进去,坐到沙发上。她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总能使她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你怎么又披头散发的就来了?”叶剑波责备她,“也不盘起来。”

      顾晓梦苦着脸皱皱鼻子,“我不会啊。”

      “拿出来吧,我帮你。”叶剑波了然地冲她伸出手。

      顾晓梦讪笑着把一只梳子和几根发夹放到他手上。

      舒服地靠在沙发上,顾晓梦任由叶剑波摆弄她的头发。她能感到叶剑波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这样的亲昵令她有一种心酸的幸福感,他们是朋友,一直是,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友谊。

      顾晓梦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只是个单纯的富家小姐该多好,甚至,哪怕她是个不识字的村姑也好,这样她就可以不必面对那些残酷的抉择。
      叶剑波柔软的手指再次勾起她昨晚收到上级老枪电报时那种绝望的心凉。

      “等我以后自己挣了大钱,”顾晓梦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清清嗓子,“挣了大钱,我就专门请你来,天天给我盘头发。别的你什么都不用干,白拿钱!”

      叶剑波把一根发夹插进她的头发里,声音含笑,“又做白日梦呢。”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顾晓梦强调,一个无比真实的白日梦。

      “好,”他像哄小孩子似的,“‘苟富贵,无相忘’。”

      顾晓梦狠狠地点头,“‘苟富贵,无相忘’。”

      叶剑波连忙扳住她乱动的脑袋,继续在上面鼓捣,动作轻柔,像对待艺术品般小心谨慎。

      过了一会儿,叶剑波仿佛不经意地问:“晓梦,今天怎么没看到吴队长来?”

      “听白秘书说是请假了,一天。”

      顾晓梦感到叶剑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挽着她的头发,让它们待在合适的位置,“这样啊……”

      “对了,我这儿还有吴队长给你的信。”

      “放茶几上吧。”他随意地说。

      把信放到茶几上,顾晓梦觉得叶剑波其实是在意那封信的,或者说,在意写信的那个人。

      “好了。”

      “哦……”顾晓梦抚摸着盘起来的头发,“真好。”

      “以后,你也要自己学着盘头发了。”叶剑波的声音怅然若失。

      “什么?”顾晓梦僵住了,她怀疑叶剑波是否察觉了什么。

      “要是你以后嫁人了,要是我调走了,谁来帮你啊?你得自己学着点儿了。”

      顾晓梦放下心来,却又想哭:我的朋友,其实我一直是会盘头发的,我只是喜欢你温柔的手拂过我头发的温暖,可从今以后却再不能够了。

      ·
      电报:汪伪汉奸叶剑波明日将在亚细亚饭店现身,请同志暗杀之。老枪
      ·
      那封电报如同咒语般在她脑海中回荡,她闭上眼:上级的命令我无法违背,我的朋友,告诉我该怎么办?

      “是啊,我是真该学着点儿了。”顾晓梦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接着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宁玉姐还叫我过去一趟,我先走了。”

      顾晓梦关门的时候,看见叶剑波正以一种柔和而伤感的目光注视着茶几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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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2年10月10日 10:00am 叶剑波办公室

      叶剑波注视着手里的信封,手指温柔地抚过吴志国挺拔的字迹犹如拂过情人的肌肤。

      叶剑波很小的时候父亲便教导他“字如其人”,目的是让他好好练字。
      长大之后,叶剑波将其发扬光大。他能从一个人的字迹中看出他的性格和情绪,甚至能从字里行间窥视到一个人思想的一部分。
      比如开始时工整娟秀的字迹到后来变得潦草凌乱,比如通篇语言顺畅的文稿中突然出现一个幼稚的笔误,比如圆润内敛的书信在描述某一事件时变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这些都能使叶剑波享受到一种窥探的喜悦,从只言片语中看到一个人的思想就像猎人在树丛中发现野兽留下的痕迹一样充满乐趣。

      善于自我控制的人可以操纵自己的表情、掩饰自己的动作,却很难把握自己写下的文字;即使能够把握自己写下的字句,他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字迹,因为字迹反映的是一个人最本质和最炙热的内在。
      一个人能够模仿他人的书写习惯却不可能连他的本质也模仿下来,两者的区别叶剑波总能分辨得很清楚。在他看来,每个字都是一个精灵,字里行间展现的都是一个独特的灵魂,字迹的研究对他来说是一种生命的艺术。

      叶剑波回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吴志国时的情景,那是在看到他的剿匪报告的时候。在看到他字迹的一瞬间,叶剑波只觉汹涌的激情如海浪般迎面拍打过来使他几欲窒息。

      冷静下来,再看那篇报告的时候,叶剑波察觉到其中强烈的违和感,挺拔坚毅的字迹和程式化公文似的语言,对“蒋匪□□”轻蔑的形容和几乎划破纸面的笔画,邀功的歼敌数目和颤抖无力的书写。
      几张单薄纸页中激荡的矛盾和迸发的情感吸引着叶剑波去探索,甚至令他对吴志国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如同刻意刁难般,在那之后,吴志国递交报告的时间被一再提前,这让他根本没有誊抄的时间,甚至连错字也来不及修改。叶剑波觉得笔误和语言逻辑的偶尔混乱也是一个人潜意识中本真的流露。
      于是,他就这样一点一点阅读着吴志国,他的性格、他的思想、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身份。

      直到有一天,当叶剑波越来越期待着那些报告,即使猜到了吴志国的身份也不想去揭露他的时候,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他爱上了这个人。他爱吴志国,就像但丁爱比阿特丽斯,无关肉·欲,只是灵魂。
      他感佩于吴志国对国家深沉的热爱、对民族热血的忠诚,他也怜惜吴志国为信仰付出的努力和牺牲,还有他对自我良知的鞭挞。

      吴志国对此一无所知。当他们默契地保持着情人关系并对吴志国的身份心照不宣的时候,吴志国总是在想:叶剑波为什么会爱上自己,又是怎么猜到了他地下党的身份。

      他不明白,因为那是只属于叶剑波自己的秘密。

      叶剑波靠在沙发上惬意地想:我才不会告诉他。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用指甲划破信封,取出一张纸展开:

      ·
      剑波:
      今日因有事急需处理,特向司令请假一天。天凉,自己注意保暖。
      另,期待晚上的会面。

      吴志国

      ·
      叶剑波苦笑着看着那张信纸,他能想象到吴志国写下这些字时事怎样的僵硬和用力,隐约堆积在一起的墨痕显露着他的犹疑。吴志国已经习惯写下东西不经任何修改便交给他了。

      反复摩挲着最后的签名,叶剑波念出声:“吴志国。” 那是一只颤抖而痛苦的手用尽平生最大的决心和毅力署下的名字,像是把对死亡的恐惧凝固在文字上而形成的符号。

      叶剑波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眼眶泛红:吴志国,你这个骗子,你根本就知道我们从此再见不到了……

      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为什么要对我说……

      ……你在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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