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麋鹿

1、1

　　曾经有个男孩对我说，我很后悔当初让你不要总是直视我的眼睛，现在才明白，原来你不再直视我的眼睛时，你已经不爱我了。我不知道他的语气里是否有一丝懊恼。

　　那是我的第一段爱情。或许连爱情也称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起那段往事。在时间的长河里，那段记忆已逐渐模糊，真正成为了脑海深处的所谓“往事”，甚至从来不曾向人提起过，久而久之，自己也以为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甚至是根本就没发生过。

　　这天午后梦回，忽然就想起了“他”，想起了这句话，一时还未完全清醒，环然四顾，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却清晰地记得“他”的一字一句，还有自己的冷漠与无动于衷。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我在他的心里也早已随风而逝，只能等价于“曾经”“当初”这类的字眼了。对于明了的这一点，我不肯定自己心里是否会有所失落。这不是我能在意的了，我也不会让自己去在意。

　　那是我生命中唯一一次屈从于叛逆。不成熟的年龄，有求必应却不懂知足。优异的成绩，疼爱自己的父母，让师长骄傲的乖巧，一夜之间，忽然通通厌恶了，丢弃了。放纵自己说谎，逃课，泡吧。在父母不置信的眼神中对自己冷笑，在老师痛心却小心斟酌字句怕伤了我的指责中沉默对抗。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只是发现一帆风顺看得见未来的生活让自己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却毫无填补的东西，也没有能力来收拾让自己陌生的一切。如今看来，我依然不会觉得当时的我需要任何人来指引，包括现在的思想与足够成熟。不经历，永远也不会有将来有一天回首时的感慨与领悟。到了今天我确信自己有足够的历练来看待当初的自己，我依然不会后悔，不后悔经历那些日子，不后悔遇上他。

　　他是个英俊的男生。一直到现在，我喜欢的人首要条件就是英俊。我不否认自己是个看重外貌的人。只有足够英俊的男人才能让我如死水一般沉寂的心有一丝波澜。当时的他还称不上“男人”。只是个“男生”。他聪明，有很强的自尊，却又隐藏着极深的自卑，是个矛盾体。我已经不记得是如何开始的了，只记得我搬出家，寄住在离校较近的舅爷爷家。两位老人根本约束不了我，或者说根本不会骂我，连重一点的话一句也舍不得说。每晚放学后，我便早早离校。他骑着单车，我坐在他的身后，绕了大大一圈，尽从小巷荒道间穿梭，躲开认识的人，有时去赴他一群“哥们”的约，一起看电影，泡吧，有时我们两个人会在僻静的小街道上散步，南方小城湿湿的空气，飘着淡淡花香，黑夜、月光、梧桐树、陌生的行人、疾驰的车，在脑海里只剩下一些静态的画面。

　　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便“传本子”。当时还不流行发手机短信，但也类似于此。不论是上课、自习、课间，我们都乐此不疲。当满满一本写完时，我们商量着如何处置这些“密语”。我们甚至还想好了等我们年华老去时一起再来重温我们的秘密，然后将它一代一代传下去。但是最后我们还是一起将它丢置在一个完全陌生，不可能被认识的人发现的垃圾桶里，只为了维护我们所谓的“秘密恋情”。

　　我还记得后来有一次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死了，他会怎么办。他说他会疯了一样去翻垃圾桶，找我们共同的回忆。那一刻，我的心被感动塞得满满的，溢出了泪水。

　　然而我们都还只是个孩子，这种两小无猜的恋情能带来从未有过的快乐，却无法填补心中深深的落寞。他是个好男孩，但不是个好男人。当我被心中的孤寂、不安全感、寄人篱下的痛苦折磨时，我找不到语言向他倾诉，他也根本无法理解我的感受。我始终不会忘记有一天我在最繁华的街头放声哭泣，灯红酒绿的都市夜晚，甜美却脆弱的小女孩，头顶着灯柱，手里还抓着一张硬被人塞给的传单，破碎的抽泣声止不住在唇间，纠结的心痛除了无助地哭泣外找不到其它任何出口。当时的记忆我已多年不曾唤醒，可一旦再次想起，我的双眼依然眨满了心痛的泪水。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啊。是什么让一个被完美宠出来的骄傲女孩当街哭泣？唯一一次真正让自己如此纵情哭泣。

　　小女孩从未经历过任何挫折的落寞造就了这场“爱情”。只是当时的我，却一心以为是这场“爱情”酝酿了我的多愁善感与深深失落，厌恶透了循规蹈矩的自己，固执地让这朵“爱情之花”在家长和老师的反对与压力下蓬勃生长。在他们痛心疾首的目光中，我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和胜利感，殊不知是真正伤了爱自己的人。

　　终于有一天，父母绝望了，老师放弃了，同学们也疏远了。像一夜间失去了所有对手，我的斗争失去了继续的意义。曾经斗志昂扬的热情冷却到底，连一丝余温也激不起。那个暑假，我独自蜷在属于自己的小窝里沉默了两个月。每天我坐在窗边，从窗口望出去，看着街道上挤满了上班去的行人，又渐渐恢复平静，不知过了多久又迎来了归家匆匆的人群。从日出到日落，到深夜，我常常在黑暗中静静地躺在床上，两眼毫无焦距地盯着半空中，心中一片迷惘。
　　开学的时候，我重新回到了学校，开始重新融入同学中，第一次用心真正去感受友谊带来的温暖与安全。我没有正式向他提出分手，只是开始疏远他。我知道，他的自尊不容许他继续纠缠。我想我也并不是真正残忍的，毕竟我对他还是充满了内疚。他的变本加厉自甘堕落我是看在眼里的，可是我不会再靠近，纵然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是个感情彻底绝对的人，不容许自己有一丝犹豫。正因为如此，当他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没有丝毫感觉，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高三的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一切都已几乎遗忘。我去了遥远的北方上大学，他只被附近城市的一座不出名的学校录取了。本该再无任何交集的两个人，又因为他母亲的一通电话连在了一起。她用一个母亲的爱恳求我“鼓励、教诲”他，因为“我曾是他爱的人”。虽然这个理由让我觉得很可笑，一个“曾经爱的人”凭什么去干涉他现在的生活了？但是出于对这份母爱的尊重与愧疚，我答应一试。我写过一封信，打过两次电话。不是我为我的敷衍了事找借口，而是我很明白，过去的人或事对他这个受伤太重的人来说，是完全不想回首的部分，我又能何其残忍再拿过去的情分来试图改变他呢？

　　如今的我和他，各自在不同的世界过不同的生活，我已不想用“我们”两个字来称呼。曾经有过一份共同的记忆，却也只属于回忆。对于将来，也许再无交集，也许有朝一日，两人会在陌生人群中相遇，却也只是互指着对方的脸却喊不出对方的名字了。毕竟，岁月留痕，记忆却是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