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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张 头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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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烈日晃晃地投下交错的光线,一切都笼罩在白灼里面,模糊成一片简单的线条。只是交错起来就显出一种让人烦恼的错综复杂,头顶蝉鸣绿叶婆婆娑娑地投影下一小块区域,阴影里也流动着深浅的变化。
又有什么是完全简单的呢?
被一通电话从单位叫回来的野比伸助回头望她一眼,安抚地笑了笑:“看起来只是中暑的样子,不用太担心。”身为家里唯一的成年男子,他自觉抱着从康夫的书桌抽屉或者说时光机里面摔出来的少年准备送去医院.
怀里的少年体重意外的轻,野比伸助有了一种抱着的并不是真正的人的错觉,他皱起眉看了在自己身边焦急得似乎下一刻就要团团转起圈的野比少年一眼:“康夫,爸爸送这个孩子去医院,你去找找哆啦A梦吧,不要让妈妈太担心。”
野比少年摇头,扶着鼻梁上将要下滑的眼镜,眼神时不时滑向昏迷的少年。
即使是无意识的状态,因为少年的金发处在树影的笼罩下,微妙交杂的明暗线条给野比少年他随时会醒过来的错觉。
醒过来,皱着弧度柔和的眉梢,对他说:“康夫,要好好听话,快去做功课。”
咦咦咦——?!
野比少年咳了一声,掩饰性地说:“我和爸爸一起去医院好了。”
他没有提那只蓝色猫形名字叫哆啦A梦的机器猫,或许是下意识——
但其实是故意的吧……野比少年捏紧手里的铃铛,不去想。
野比伸助习惯性地没有对儿子开口说什么,转身往医院的方向去了,野比少年只听见站在房子门口送父子俩出来的野比玉子一声“晚饭替你们热着,一路走好。”就眼睁睁看见大门在眼前“咔嗒”一声合上。
也许你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扇门,或者一扇窗,在人的面前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合拢,甚至可以听见枢纽转动的时候吱呀的低响,门的底端擦过地面的时候沙沙的轻响仿佛羽毛一样在你耳边撩拨起一种无比让人烦躁的情绪……可是你什么都不能做,是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吧,看着门与框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变小,消失,但是即使你甚至可以想象门枢里因为微微的锈蚀而带着的潮湿味道,即使你可以看见微尘在门缝间投射入的苍白阳光里飞舞的样子——也依然,什么都不能做。
仿佛被束缚了动作,是啊,那些看不见的束缚,一条条锁链一般从透明的空气里延伸出来,温柔地缠缚上了四肢,温柔得,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动作。
你感觉到了吗,这些锁链,带着的气息?
就像是新书的油墨气味,或者是走入书册堆积如山的图书馆……那奇异的,沉寂在纸张里脆弱不堪却缠绕不止的味道。
——故事的味道,你正在面对的人生书写的故事啊,我的朋友。
如果和那门枢的铁锈味道混合……混合起来萦绕在鼻尖的气味,你闻到了吗。
不断流失的时间,以及,那命定线条的交织起来的产物。
哦,请称呼它为命运,抬起手,以一种你想象到的最优美强势的姿态挥下,就像交响乐章的起始。
不,请不要犹豫,因为你无法逃避。
闻到了吗,掺杂在泼天的狗血天幕以及前人留下的飞舞在空气里没有人理会的的命运残稿之间,你自己的命运的气息。
野比少年在炽热的夏阳里,掩住鼻子,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勉力抬了抬眼,镇里唯一的医院近在眼前,他嘟囔了一句
“啊啊,为什么在医院附近还可以闻到课本的味道……”
野比伸助已经走过了医院前面的气派大门,他示意野比少年跟上,闻言漫不经心应了一句:“感冒了?不是让你在午睡的时候,不要把电扇开得太大吗。”
“啊……知道了。”含糊回应了野比伸助的关心,康夫跟着走进了医院。
他将会知道那金发少年只不过是因为低血糖而昏迷而已,梳着大背头一看就很像学校里班主任的存在的医师严肃地撑着台子,板着脸看起来越发严肃地对面前的父子说:“……要好好照顾,病人的体质并不好……哦?你们不是家属……这是怎么回事……”
他将会在医师那绝对简洁权威的判断的声音里忍不住开口,却为鼻尖萦绕不休的油墨香气和医院消毒水气味混合起来的诡异味道惹得再次狠狠打了个喷嚏后,才粗粗抹了抹因为打喷嚏而溅出来的眼泪,颤颤巍巍着声音说出“我们是这位的家属——”然后在医师拿起钢笔准备记录提出的第一个问题“病人的名字是什么”中败退,缩回野比伸助身后。
啊,所以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命运的气味啊……即使它在这个盛夏的午后只是无声无息地与这个小镇擦肩而过,留下了一个残缺待补完的剧本。
野比少年在野比伸助丢过来一个“我们回去好好谈谈”的眼神中又把自己缩了缩,坚定地跟着野比伸助看完了他办理住院手续的全程——本来回家静养就好,但是这大小也算是个麻烦,还是得和玉子商量一下才好……野比伸助模模糊糊地想着,身份不明的少年什么的,的确是麻烦啊——而全过程中他手心握着的残破铃铛,自始至终没有响过一下。
举高了,在空中晃一晃,也是毫无声息的铃铛。
野比少年回头看,只见医院的影子在夕阳里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魔物一般,沉默地匍匐在自己和父亲身后,目送着。
目送着什么呢……
他忽然颤抖起来,心里隐晦的恐惧一点一点攀爬上来,几乎要模糊了视线。
“诶,爸爸,等等我啊——!”他终于忍不住,加快了慢吞吞的步子,赶上了走在前面的野比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