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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衡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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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时远的蝉鸣声里透出丝丝诡谲的意味。
阿玄加紧了脚步走,刚至天返门外,便有更北处的一缕弦乐拂面而来。她不通音律,听不出多大门道,只觉心魄震荡,怕是琴师有取仇人项上首级之意。
忽而,一阵鸟鸣混着琴音唱和起来。锵锵的响声似是带着勾人的狠劲,噬得那琤琤一曲——
“砰!”
戛然而止。
应是断了一根弦。
阿玄一怔,往生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
一池半开的荷花中,一只水雁儿扑棱着羽翼振翅而起。岸边设一琴案,一个身着樱草色袖衫的女子背对而坐,素手轻拨,上弦、调音,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俄而,琴音再次响起,杀伐之气一泻尽出。战火复燃,硝烟弥漫中奏起的号角声与砍杀声汹涌而至,与柳梢头的鸣鸟殊死纠缠,直至要将它彻底侵蚀殆尽。水雁儿趁势袭上,仰起长颈向那只作“即即”声的五色鸟迫近,张口咬下。没等阿玄眼前一花,腹背受敌的鸟儿便一头从枝上栽落……
那绿羽雁还待要再啄一口,却给往生喝了一声:“鹔鹴,退下!莫再伤它了!”
鹔鹴全然不理会,锋芒尽露再兴攻势。岸边那抚琴人似是回头瞥过往生一眼,身形不动,只扬手挥出一枚琴甲将其打下。鹔鹴刹那间晃荡了一瞬,哀鸣数声,摇摇坠落在镜湖面上。
往生纾出一口气,抹了抹额头汗:“玉衡,同只小畜生有什么好计较的?还使得西神鸟上阵,若要有个闪失,可着实划不来。”
抚琴人恍若未闻,轻叩着琴案良久不语,宛若堕入琴绪中。
阿玄心中一动:原来她就是玉衡君?当下敛手作礼:“小仙阿玄,拜见星君。”
玉衡也不搭理她,垂下眼睑,低声道:“又来了。”
又来了?
阿玄不知她指什么,待要问往生,却见他以掌抚额,中指触着眉心,面色不虞。
几缕鸾箫声随风而过,适才跌落枝头的五色鸟儿竟又再窜起身。地面给烈日头晒了一整天,土壤中的水汽早已挥发干,一阵阵的燥热感侵袭而来。那五色鸟的翅羽根处升腾起一闪亮光,旋即一股恶臭焦味挥洒开,火舌蹿出时异常凶悍,一路舔舐着焦土枯枝落叶,顺着东风迅速蔓延。
镜湖中池水氤氲,几条腆着白肚皮的花鲫鱼吐着白沫凫水而飘。
往生的黑眸中满是焦灼,阿玄却给这场大火震慑得神魂颠倒,直瞅那鸟儿自焚得惨烈,从一根枝一棵树开始,转眼整片墨色的林子都给火光照得斑斓。
禁卫方才赶到,只顾得就近取了池中之水,向喷吐着的火舌泼去。火势却无半分延缓的意思,反而愈加熊熊。
玉衡眉宇紧蹙,失神地望着眼前火光中的影影绰绰:“涅槃火哪能就这样灭了?”遂圈指置于唇畔,轻嘬一口,鹔鹴便又奋力而起,挣扎着向那纵火的鸟儿扑抓过去。
劲风骤响,訇轰生威。
哔剥声中,往生的声音格外急躁:“还不赶紧避开!你也知道这雏凤难缠,还要再战?那箫声分明是紫炁君想趁乱……”
玉衡默然低头,忽然觉着腕上一紧,见往生握住了她不放,抿紧的薄唇干涸开裂,眼中火光闪烁却又晦暗不明,俨然已是动了十分的怒气。
他震怒的模样甚是威严,与平常好相与的姿态截然不同。
阿玄的头皮层层发麻,耳鸣得发疼,却又清楚听得簌簌疾风呼啸。火势已扩散至天返门,滚滚烟尘,浅浅紫气,萦绕左右。下弦之月盈满亏减,衬着门上的冥光,伴着吟啸闪出了两个身影——
鸾女手执七翎宝扇,月孛肩披紫绶仙衣。二人并肩而立,俯瞰门下众人。如荼火焰摇曳在烈风中,不停灼烧着,跳动着,在周身火红的雏凤呻吟中,大火烧开一条浸透了鲜血与肉块的修罗道,无边无限地延伸。
鸾女的明眸在热焰中熠熠生辉,她以扇半掩面庞,镇静自如地打量未被熊火侵占之处。月孛极目遥望华星明灭,眼波盈盈如秋水,敛着眉儿倾听凤箫声远,寥寥数响过后,再也不闻。
门内红光炎炎,门前紫气腾腾。鸾女乘风而起,挥扫起手中翎扇,朝阿玄身后击去。扇风景气澄虚,风中竟也裹着极光丽焰,同涅槃火抵死纠缠在一处。
阿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以火攻火的法子,瞧那两股光焰藤缠不休,那浓焰烧得夜空满是红白光亮。月孛飘然而至,也扬扇祭出九条火龙,盘绕在那作恶的雏凤周围。凤儿痛苦长啸,满地里打滚。
“七翎扇里扇出的是天上地下五火之精华,这只小畜生怕是命不长久了。”鸾女眉头舒展,轻飘飘地挡在阿玄身前。
往生默不作声,只盯住了镜湖北面的几株翠竹,似是有所提防。月孛目光森然,道:“正主儿倒还不现身?她也敢让只畜生在这当替死鬼!”眼角瞄了一眼雏凤。那凤儿尸体焦黄,无力再挣扎个半分,已是一命呜呼。
鸾女这才再拢扇收了金焱,与月孛携手朝着竹丛昂首行去,紫气盈袖,羽衣蹁跹。
“凤孽!我知道你在那!赶紧现身吧!”鸾女清啸一声,挥扇助阵,早已赤红了双目。
阴风怒号,镜湖池中热浪排空,朗月稀星隐于鬼云之后,山丘借着夜色潜于暮冥之中。
鸾女厉声骂道:“凤孽!玉衡先前遭你迫害,今日你又挑衅在先,我们也算是出师有名!待将你拿下,我就是拼了这全身道行,上到九重天上,也要告得你万劫不复!”
“就凭你?”那个隐藏在幽篁修竹间,任凭天火烧林也未曾开口说过半句话的人,终于按捺不住,现身大笑,“就凭那把上仙处求来的火扇,你们就以为能擒得住我了?”
此刻月色寒如冰霜,焚烧过一场的焦土上,零零落落地站着几棵阴翳树木。月白风清,一人悄然立于其中。
玉衡沉了沉面色,却不打算让旁人替她犯险,摸了摸阿玄头,又将她推入往生怀中。挥一挥袖,方才只身欺上,若雪过松梢,兼得宝月姿容、凌云体态、傲雪魂魄。
两人隔着半片内湖遥遥相望,却并未剑拔弩张。半天,玉衡先蔼声问她:“凤仙,今日你特地前来,是真为着挑衅,还是别有所图?”
凤仙一笑,深情道:“你还是不愿见我么?”
“玉衡!你何必同她多言!待我与她斗上一场!”鸾女恨火熊烧,目眦欲裂。
玉衡神色肃然,淡淡道:“鸾女,你一通玄修道之人,哪里来这许多戾气了?”
鸾女还要再分辩,却给了然的月孛扯了扯袖管,俩人便切切嘈嘈地耳语了几句,继而月孛朗声道:“玉衡君,今日是我们唐突了!这便回去禀过帝座去。”
“如此甚好。代我转告帝座,我没什么大碍。”玉衡慢悠悠地点着头。
方经得一场烈火,几阵狂风扫荡过后,便又是夜来和月。焚过后的松枝上夜露清凉,镜湖上青烟翠雾缭绕,一汪碧水潺潺。风从窗纱过,屋内有一男子轻笑数声。
听得她们语声谦让,又闻得斋中男子笑声,凤仙这才变了面色:“他在这里做什么?我就是这样入不得你眼么?”
玉衡也是一笑,不理会她的恼怒,招招手叫阿玄过来。
往生冷哼一声,迎到斋门前向内拱手道:“天……道友……尊驾……可有大碍?”
“本君一直都在这屋里,你有见火烧进来没?”隔着帘子,一语笑声尔雅道。
阿玄骇然心惊,玉衡轻声道:“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你,进来喝杯茶吧。”拉了阿玄,又转头跟鸾女、月孛二人道,“两位妹子今日多谢。下界尘气重,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回去吧。”
月孛点一点头,若无其事地拉着鸾女走人。鸾女实在不忿,犹要恨恨地怒目凤仙两眼。
凤仙眉梢蹙起,不忿挑衅。月孛冰眸融春,与玉衡擦肩而过相互示意了一眼,转而向阿玄挥一挥手,也不跟往生搭话。
玉衡唇角含笑行过凤仙身旁,却被她一掌擒住肩头,一手又疾抓出去将她扣住。两相挣扎间,滋啦一声,凤仙力道使得过大,竟将她的浅色轻纱衫给扯出一道口子来。
阿玄再一次目瞪口呆。
凤仙见自己闯祸,倒期期艾艾起来:“我……我……我不是有意……”不知不觉中已松开她的肩头,眸色闪烁地凝望她。
玉衡不以为意,轻松挣脱,飘然入内。
正当阿玄惊惶不定时,原本伏在岸边休养着的鹔鹴却不待召唤,怒张利爪,向凤仙奋身扑杀去。凤仙不动声色将它爪子一推,避让而过,却不料给伺机已久的月孛抓住了空隙,拔出袖里短剑向她脖颈中划过。一点腥血冒出,随即刀口子又迅速扩大,那碧血蜿蜒着刀锋坠下,一点一点地滴在玉阶台上。
“你可得要庆幸一回,今日我若真求了莫邪宝剑来,光华既出,你枭首可就要落地了!”月孛方显出她的怒容。
凤仙闭了闭眼,抬袖擦了擦颈中血痕,缓声道:“出不了鞘,又有何用?”
“我拔不出,未见得没有人能拔出。”月孛似笑非笑,“比如说……清虚就可以?”见凤仙神色骤变,更是紧迫相逼,“不知你能在清虚手下过得几招呢?”
凤仙貌似很是惧怕那位清虚真君,一时间胸脯起伏不定。月孛将短剑塞回袖中,转身而去。凤仙怒色难掩,又要按住她肩头,顿感指尖刺痛,心头一震。
这才遥遥听那已闪出老远的月孛笑道:“蠢货!我师傅给的紫绶衣刀枪不入,你要自讨苦吃,实属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