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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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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四世公卿,六代戎马,七位叔公边城蒿草堆里就埋了五位,三个爷爷没哪位是寿终正寝的,八个叔伯三个脑袋还钉在敌国的城门上。两口棺材装着不全的尸骨横放在平日习武的大堂里,招魂幡无力的吊着,偌大的灵堂除掉烧纸的噗声连一丝抽泣都没有,夏家的女人们个个垂首跪着,为首的老太太正跪在蒲垫上。她抬头静静地望着灵堂中央暗灰色的天穹,视线缓缓地落下,只见青石板上一块空蒲垫,老太太握了握手中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开口道:“这天,就快下雪了吧……”。
鞭炮声穿过清冷的空气由远至近,年关将近,少年昂首嗅着东门长亭的梅香笑了笑,上马,听闻这路向东蜿蜒至海,而夏家的男人生来就是要踏上这条路的,就像大河里的鱼生于此死于此,兴焉,荣归故里,亡焉,葬于路边。
这世上有很多俗人,干很多傻事,他自认是其中一个。那年,天灾人祸,世间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上官家西迁一路或死,或病,或离,当他有记事起已是孤身淹没在莽莽扬尘里,一只手穿过车马鹰旗伸了过来,厚实的手掌布满细密裂痕,鬼使神差的握住了,从此改姓夏,名小正。
后来那人也成为烟火中的牌位,小时候握住的手掌也不知落入哪头豺狼的肚里,跪了整整一宿的灵堂守着的是具不全的尸骨。还记得那人浅浅的笑,牵着他的小手低沉的嗓音问:“冷么?”那时的天气也是这样,风吹着脸发疼,灰色的天穹,不远处一双大红灯笼晃着,上面写着一个夏字。
“啪!”一声,夏小正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一下难以适应光线的眼睛不争气的流下了泪水,“夏大将军,你可醒了。”佘大夫甩了甩微红的手说道:“手都拍疼了,再不醒,就打算用鞋底了。”
“……你!”夏小正觉得喉咙干涩连咳了几下,接过佘大夫递过来的药水喝了几口,“苦!嘶……”想坐起来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的。
“知道痛了?”佘大夫扶住他“我见过不少不要命的,像将军你这样赶着去送死的还是头一个。”
“庸医。”夏小正扁了扁嘴说道,佘大夫额头一跳,收起准备放在药碗里的甘草,“药全部喝掉。”
“……好苦”看着夏小正全部喝光整张脸皱在一起的佘大夫笑了,其实这位每每冲锋一线战后浑身浴血的“鬼将军”也只是个怕苦的小孩子罢了。
佘大夫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隐约有点青年模样的少年右手扶刀浑身浴血傲然的站在大帐里,周围的护卫各个神情紧张,他向前迈进一步,大帐整洁的地毯留下红黑色的痕迹,王推开挡在中间的隐卫说道:“卿,可信朕。”,众人无声只见他单膝跪下低首道:“臣信。”后来曾经是燕王护国将军的夏小正帅部署投诚,久攻三月不破的洛道临渊关打开了城门。再后来旧部被分散融并,他调任左军副将帅精兵二十人夜上枫山乘漕帮年会血洗枫山,洛河水道从此畅通,兵马粮草可走水路直至北疆。一般投诚之人多半小心谨慎慢拓人脉,要么急于展示抢得军功,但他却一副淡然漠不关己的模样,不卑不亢有军务就去做,无事也少见其走动,一个人安静的呆在帐子里。前几日,王略感风寒传唤佘大夫前去看诊,大夫行至大帐前听见王说:“朕言而有信。”之后夏将军从帐内急行而出,再见又是一身伤半死不活等他医治了……
“听闻……破了锦山,离燕都就近了……”佘大夫接过药碗递上温水,夏小正顿了一下,接过一口饮尽。
“统一燕都之后就太平了吧”
“嗯”
“不打仗了之后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一起去江南吗?”
“江南?和你么?”
“来不来?我想开医馆缺个护院看家的。”
“……”佘大夫笑盈盈的看着夏大将军嘴角抽动了两下“……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兵临燕都,又是梅开香溢的时节,燕王坐在龙椅上点燃了帷幔,风卷着火星在深红色的夜幕中徐徐上升,等破晓时夏家祠堂上又多了一位食香火的,鬼将军双刀斩靖国公的故事又为中州的百姓增加了不少谈资,燕都收复更名凉州,中州十六国的历史正式结束,大一统的时代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