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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一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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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的少年站在几案旁,指尖捻了冻玉棋子,面色从容冷迫。屋外斜阳正好,衬得屋檐晶亮。身后铃铛声响起,少年嘴角染了温意,几不可查。微俯了身,一子落下,衣摆也由此被人扯住。
“舅父。”
少年侧目睇去,眉心微结。“大公主不可顽皮。”
那扯着衣角的小手松开来,往边上挪了几步,腕上银铃叮当,许久方是平复,伴得怯弱之声传来,“待你解完这局,再陪我,可好?”
未及少年答话,女孩又蹭过去,“苏彻——好不好?”
自己的名字由她奶声奶气地喊来,着实有些让人忍俊不禁,少年面上依旧波澜无痕,只是移开步去,点头道,“待舅父解完这局。”
黑白子错落,他步步为营,时光便是如此流逝。
大多的时候,龙骧的大公主澜嘉便是安安静静地等在燕品楼的棋案旁,待得懵懂醒来,年少的辅丞已撤去棋盘,换了书卷在手,一径品读。
“你……”女孩有些愠恼,“为何不唤醒我。”
少年自书里抬起头了,答得云淡风轻,“你这年岁正是好眠。”
一句话,堵得她再无后言。只得爬下竹榻,急匆匆去看外头天色,“呀,天已经……”
“天色已晚。”少年负手起身,“该是送公主回宫的时候了。”
“苏彻——让我留下来吧。”到底是孩子心性,拉了他的手摇晃。
少年皱眉,决然抽出手来,“不可。”
于是便是送她回宫,青盖的驼车,他亲手抱她上去,放下风毡,然后吩咐车夫前行。
车轮咕咕,碾过岁月……当年的白衣少年已成龙骧辅丞,桌案边的女孩也长成窈窕姿态。
“苏彻,今日朝堂之上,众臣议我和亲之事,你为何不驳?”她隐忍了怒意,拦住他去解风毡的手。
公主年长,亲事总无定数,颂武廉王的嫡长女,多少人望而却步却又争相而上。蒙古王太子也不过是这过江之鲫中的一份子罢了。然而廉后失宠,王太子位落庶子之手,他日若是有心一搏,蒙古各部,怎能不说是优渥凭借呢。
“此事繁复,你无须多虑,我自会打算。”他松了手,由她一个人倔强地扯着风毡,“若是和亲事定,你该深居简出,莫要时常来这辅丞府。”
识他数载,知他数载,每每面对如此寡情冷颜,也只能将情绪压进心底。公主偏首看了半晌,终是放下风毡,聆声下令回宫。
几尺见方的驼车里,青陌靠过来挨着澜嘉,“公主……辅丞大人他只是以大局为顾。”
澜嘉将头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少顷,方有低低地抽泣声传来,和着驼铃,在漫天黄沙中飘飘荡荡。
龙骧的朝堂上,年轻的辅丞越众而出。
“启奏王上,蒙古各部向来称霸北疆,欲与其修好,共结秦晋当是首选。”
龙骧王呼延容修威坐虎位,眸色不辨。群臣末位的紫袍男子倒先忍不住,横出一步,拱手道:“蒙古王太子暴虐成性,府中已有姬妾数十人,实非大公主夫婿之选。”
几个老臣俱是点头,大公主秉性柔顺,嫁于此虎狼之人,便犹如羊入虎口,怎能安生。
苏彻面上依旧是淡淡笑意,侧身看向那紫袍人,带了几分揶揄,“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平常,两邦联姻,岂能顾及太多。于龙骧而言,与蒙古结姻,百利一弊。严将军可莫儿女情长。”
“你!”
苏彻轻作一笑,复而对廉王一揖,“大公主自幼能明大理,知进退,定然也会为大局着想。”
……
作为龙骧第三任辅丞,苏彻作出的第一个决策,将自己的嫡亲侄女——大公主澜嘉——嫁于蒙古王太子。
“公主别慌,王上并没有答应的,严将军等也都尽力劝言。”青陌立在帐篷口,有些担忧地看着帐中人。
澜嘉却是不语,只一味拿桃木梳子理着密发。
青陌张了张口,自铜镜里看到澜嘉面上清泪,心中一痛,快步过去伏到她膝上,痛声道:“公主,我们去求一求辅丞大人吧,他素来最是疼你……”
“不……”澜嘉抬手按在青陌肩头,阖了眼,流泪不绝,“大公主自幼明大理,知进退……”苏彻在朝堂上的话,一字不漏,辗转在宫人的口耳相传间,最后落入澜嘉耳内,“他替我做的决定,我便依他。”
龙骧大公主与蒙古王太子的亲事,便这样定下来,龙骧以公主年幼为借,约定于公主及笄之年行礼。
蒙古一族,虎狼之徒。
隐世的老辅丞面目隐在袅袅茶雾之后,似乎带了些笑意,“彻儿,澜嘉是廉后唯一的女儿,也是你唯一的侄女。”
“记得爷爷曾教导彻儿,欲成大事,不拘小节。”苏彻将茶布覆在紫砂壶柄之上,提起壶来搁在小几案上。
“彻儿……但愿他日,你不会为此事而悔。”苏怀钦白胡子轻微一翘,探手取过茶壶,微微倾了壶身,清茶一注,徐徐入土,“这茶不好,再泡。”
苏彻眼神一紧,已是抬手止住,那一壶茶仅余一半,依旧是烫的灼人,他紧紧托住,皱了眉,“既然泡了,断没有丢弃之理,纵然不是一壶好茶,我也会甘然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