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葬大海》江北北

2、第 2 章 谢闪闪心里

　　谢闪闪心里一直有个愿望，去看大海。
　　闪闪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女孩儿，出生在塞北扬沙的小城镇中，然而却狂热着大海。没有人知道，一个生活在塞北的女孩儿心里为什么会对大海有着如此之深的痴迷。
　　所以高考填报志愿时，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报考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南方城市。不为别的，只因那里可以看到大海。
　　潮潮的海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像一条黑色的绸子在风中飘扬。她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海中，海水一起一伏，轻轻拍打在她白嫩的小腿上。晚霞将整个海面染成了红色，印着闪闪清秀的脸庞，显得那样柔和。
　　原来，海风是这样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
　　原来，海浪是这样的感觉，柔柔的，像只温柔的手。
　　闪闪眯着眼睛，脸上充满了兴奋微笑。她伸开双臂，好想要拥抱大海一样。
　　“啊——大海——你好——我叫谢闪闪——谢——闪——闪！”
　　她兴奋地朝大海喊，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
　　“晚上海水很凉，你这样站在水里，腿会受不了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闪闪转过身，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个说话的人：白色衬衫，领口处的扣子自然地松开，黑色的运动裤，裤腿挽到了膝盖上，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提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我不怕，这里的水一点也不凉。”闪闪咪咪眼睛，轻快地说。的确，这里的水和塞北那刺骨的水比起来，哪里称得上凉？“你不也光着脚站在水里么？你不怕凉了？”闪闪看着这个男生，俊朗的眉眼中却仿佛有着一抹淡淡的忧伤。
　　男生不说话，眼睛却转向了远处的大海。
　　“你叫谢闪闪？”
　　“对。”
　　海风吹着浪花，一下一下拍打在两人的腿上。天地间似乎只有海浪的声音。西沉的太阳用余辉斜射着海面，大海像披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轻纱，温柔而多情。
　　那一天，陆孟来和这片海说再见。
　　那一天，他看到了面朝大海的谢闪闪。
　　只一个消瘦单薄的背影，却已经改变了所有的事。

　　课程很轻松，所以闪闪一得空就来海边，静静的坐在沙滩上，看在海边戏耍的孩子们，看太阳落入海中，轻轻嗅着海水湿湿的气息，一切都很满足。
　　在海边，闪闪经常遇见陆孟。他每次都安静的坐在大石头上，有时会向海里投一颗小石子。偶尔他们会说几句话，但更多时候，他们都是在守着各自的那份宁静。

　　“嗨！”刚出教学楼，闪闪就被一个人叫住。白衬衣，黑运动裤，一只脚支撑着单车，微风吹过，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扬起。
　　闪闪笑笑，“嗨！”左右看了看，然后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是等我么？”
　　陆孟耸耸肩，挑了挑眉毛：“如果你想搭我的车，那就是了。”
　　闪闪笑了，很轻也很甜。陆孟也笑了。仿佛有种默契，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认了一样。
　　海边，海风吹着海水打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迎着夕阳，并肩坐着两个人。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喜欢大海吗？”陆孟看着海的尽头，问身边的闪闪。
　　“我的家乡没有海，只有漫天的沙尘。一年之中只有两个季节，冬天和夏天，一年之中只刮一场风，从年头刮到年尾。从小我就渴望见到蓝色的大海。对我来说，大海是另一个世界。”夕阳的余晖射在闪闪的脸上，使她增添了几分神秘的忧伤，乌黑的长发此时像不安分的精灵，随风飘舞在闪闪的肩头。
　　“大海的神秘有时是残酷的。”陆孟淡淡的说，“残酷得无情。”
　　闪闪转过头，眼中是对这句话的不解。陆孟笑笑：“书上这么说的。”
　　“说这话的人一定被大海伤害过。”闪闪说。
　　陆孟看着大海，不再说话。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夜色中的大海，让人有种难言的压抑。

　　很快，在校园里可以看到一个白衬衫黑运动裤的男生骑着单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孩。
　　他们之间一切都那么自然。遇到了该爱的人，那就爱吧，不用藏着掖着，也不用去猜对方的心思，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爱就好。闪闪这么认为，她也这么做。
　　他们经常一起去海边，并肩坐在一起，看海，看日落。
　　陆孟有时会讲一些冷笑话，只是每次闪闪都十分不给面子的大呼一点都不好笑。闪闪会跟陆孟将一些班里的事情，陆孟总是很耐心的静静听着。
　　“没有人告诉过你，衬衫和运动裤一点都不搭吗？”
　　“有过。”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穿？”
　　“这样舒服。”
　　是的，这样舒服，曾经有人这么说，只是，那声音已经随风而去，不再回来。

　　陆孟对闪闪很好。冬天，闪闪的手总是冰冷的，陆孟就用自己的大手捂着这双冷冰冰的手，把它伸在自己腋下——那里，也曾为另一双手取过暖。闪闪爱吃城南的麻辣烫，陆孟就骑着单车，在火辣辣的太阳下骑一个多小时买来给闪闪。闪闪生病发烧昏迷不醒陆孟背着她从学校狂奔到医院，焦急通红的脸把医生都吓住了。
　　一切都很满足，被这样的幸福包围着，任谁都会觉得自己是时间世间最最幸福的人。闪闪脸上洋溢着小女人般的笑。但是在眼底深处，却总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
　　“四百二十七天。”闪闪轻声的说。陆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没有计算的那么清楚。”
　　“你爱我么？”坐在海边，闪闪看着海的尽头，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身边的人。
　　“你说呢？”
　　“我不知道。”闪闪轻轻摇头，转过脸，眉间那抹忧郁比往常更浓。海风将她的长发拂起，目光不似平日里的柔和，仿佛有股暗流在涌动。“我想听你说，你爱我么？”
　　“闪闪，你怎么了？是不舒服么？”感觉出闪闪的异样，陆孟有些担心。
　　“告诉我，你爱我么？”闪闪固执地问着，像个倔强的孩子。
　　陆孟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理解的神色。
　　闪闪突然轻笑了一声：“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爱的，不过是我这张长得像她的脸。”
　　陆孟猛的抬头，目光闪烁，激动的说：“闪闪……不是的……”
　　“那应该是什么？你告诉我。”闪闪也变得有些激动，目光中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陆孟无言以对，他心里复杂极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许此时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伤害到闪闪，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说，这也是一种伤害吧。
　　“那么，”闪闪轻声的问，“在你心里，有没有对我一点点的喜欢？”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在祈求大人的原谅。
　　陆孟低着头，双手深深插进沙子中，沉默无言。
　　“看，连你自己都这样了，还说什么不是呢？”闪闪的声音凄凉而柔弱，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
　　“闪闪，对不起……”陆孟颤声说，“我……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这样讲，那就是承认一切了吧。闪闪心中仿佛忽然之间空了。
　　好久，她才轻轻的开口：“跟我讲讲她吧。”声音悠扬，“她是怎样一个女孩？”为什么要问呢？或许是不甘吧，被这样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打败，心里总是有着难以释怀的纠结。
　　陆孟抬头，目光飘向海的尽头，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被一只纤瘦的手轻轻开启。
　　“她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安静到常常让人忘记她的存在。然而她是天生的舞者，只要她站在舞台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忽视她，整个世界都会因为她而失去光彩，她就像是落入凡间的精灵，用自己的舞蹈来感知着这个世界，也用她的双脚来爱这个世界。”陆孟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把古老的大提琴，缓慢而低哑地拂过闪闪心头。
　　“那她一定很美了。”闪闪低声的自语。
　　“可是，在一场车祸中，她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亲人，朋友，还有她的双腿。当她从医院睁开眼睛那一刻开始，她变得一无所有。她没有哭，也没有大闹，还是那样安静，比原来更安静。她只是每天看着大海，一看就是一天。终于，有一天，她自己转动轮椅，走进了这片大海。”
　　“车祸啊……”闪闪呐呐自语，眼睛看着脚下的沙子，神情有些恍惚，好像这个字眼让他想起了什么事情，让她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大海是无罪的，你不该不她的死归罪到大海的身上。”闪闪静静地开口。
　　“可是大海吞噬了她的生命！”陆孟激动的反驳。
　　“那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大海，而大海无法选择，它只能接受。”
　　“是啊，大海无法选择，而我更无法选择！我用我所有的爱去挽留她，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照顾她，可是她，却把这些统统忘掉，只一个人，只一个人一声不响的走进了大海！那个时候，有没有人问过我的选择？”陆孟的脸因激动而变得愤怒，眼中似乎有一把怒火，看着眼前的闪闪，好像她就是夺走心爱人生命的凶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这样的选择，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作为一个舞者，最骄傲的就是她可以像一个精灵一样舞蹈在这个世界上。可是当她失去了她所骄傲的东西，她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仅仅是一些人么？更何况，有些人在她看来，或许根本无足轻重。”闪闪的话平静而无情，她轻轻叹口气，继续说：“或许，她爱的，只是她自己。”
　　“那我呢？我所做的一切又都是什么？她这样做，又想过我么？有想过我会怎么样吗？”陆孟愤怒的狂吼。突然意识到对面的人，立刻回过神来，低声说：“对不起……我……”
　　“这才是你想说的吧，”闪闪怜悯的看着他，“这些话在你心里压了很久了吧。说是恨大海，其实是在恨她当初的绝情和不辞而别吧。”
　　“或许吧。”陆孟低声地说，“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年后，最终决定要和过去做个了断。我来到海边，最后一次看这片海。然而就在那天，我遇到了你。“陆孟惨惨的笑了笑。
　　“我的出现让你再度回到痛苦中了吗？”
　　陆孟苦笑着摇摇头：“或许，我是从来都没有从痛苦中走出来吧。”
　　“我和她，究竟有几分像？”
　　“看你的背影，我会以为她站在我面前。”
　　“你看我时，心里想的是她，还是谢闪闪？”
　　“我……我不知道……”陆孟艰难的摇头。
　　闪闪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陆孟，你知道吗？其实很早我就知道你和她的故事，可是你从来不跟我提，于是我也就不问。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你会亲口告诉我这一切的。所以我等着。可是，我等了四百二十七天，你始终没有跟我开口。”闪闪幽幽的声音随着海风飘向远方，好像要带给另一个人听。
　　“我以为，只要我用力去爱，用心去填补你心中的空缺，那么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当成谢闪闪，而不是曾经那个她的。可是，我太傻了，她用她的死留给你最深的伤痛，而你心里的那道伤疤，我却始终无法触碰。”
　　“闪闪，对不起……”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大海吗？”闪闪捋了捋自己那吹散了的长发，大声的问。
　　“你说你生长的地方没有海，大海对你来说是另一个世界。”
　　闪闪笑笑，不置可否。却轻轻开口：“喜欢大海的，其实是姐姐。可是她永远都不能亲眼看到这蓝色的大海了，所以，我代她看。”
　　陆孟看着闪闪，目光中是对她这番话诧异。
　　“十七岁那年，姐姐出了车祸，”说到这儿，闪闪笑笑，但这笑中却没有一丝的笑意。陆孟终于明白，刚才在听到“车祸”二字时，闪闪为何会失神的喃喃自语。
　　“被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已经不行了。姐姐靠着最后一点意识，说要把自己的眼角膜给了我。”她转过头，看了看满脸惊讶的陆孟，解释一样的说：“我从小是个双目失明的孩子。”陆孟低声啊了一声。闪闪将目光移向大海，继续说：“因为姐姐的意外，我得到了姐姐的眼睛。”
　　海风轻扬，湿湿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轻拂脸庞，闪闪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宁静。
　　“看海，听海，感受大海，全部都是姐姐的愿望，她没办法实现，我就替她实现。”大海，对他来说的确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姐姐轻快的的笑声。
　　“闪闪，这些话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
　　“为什么要说呢？这是我和姐姐的故事，不需要别人知道。”
　　“对不起……闪闪。”
　　“你今晚说了太多的对不起，不要再说了。”

　　海风渐渐大了，海浪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海边只剩下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面对着深沉神秘的大海。
　　陆孟闭上眼睛，可脑子中闪现的，全部都是一张秀气的脸庞，笑容清澈而甜美，眼睛宁静的看着他。他猛然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那潮来潮去的海水，溅起的每一朵浪花里仿佛都有一个清甜的笑声。
　　而身边，却早已没有了这笑声的主人。
　　“我们都有各自的不幸，我们也有理由为自己的不幸而痛苦。但是我们没有理由把自己的不幸转嫁到别人身上。该放手的，就放手吧，再抓，也只是徒曾痛苦。”
　　闪闪最后的话轻轻地在耳边响起。
　　陆孟低下头，双肩剧烈的颤抖，像是在强力的压制着心里的悲痛，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淹没在大海的浪声中，忍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在这样的夜里爆发。
　　他的爱，曾经在三年前那个静谧的夜中，随着一袭白色的身影，一起埋葬在这片深沉的大海中。
　　他的爱，却在三年中随着一个轻盈欢快的身影渐渐重生，然而固执的人却始终不愿承认。
　　昏暗的夜，翻滚的海，浪花拍打着岸边，像是一声声的呼唤，也像是一声声的叹息，叹息这不经意间开出的花朵，最终凋零在时间的荒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