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西海来客（3） ...
-
杨戬一手倒提长锋，戟尖拖地发出“嗞喇喇”的刺耳声，一步一步踱到敖娇面前，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少女一脸倔强昂首回瞪，苍白的脸上那熟悉的眉目和神色令他又有些恍惚，某些往事，一直不愿去想的，在此刻纷纷汹涌而来。
敖摩昂一脸惊惧地撞开拦在身前的人，跑上前助敖娇调息，敖娇的血却似是怎么也止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吐出，很快染透了长裙和地面。
敖听心见状双手颤抖，说不出话来，想帮忙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终于，她含泪望向杨戬，满目恨意和让人读不懂的痛苦凄楚。
三圣母似被方才一幕吓住，惊愣好一番方奔上前，却被杨戬横戟拦下：“三妹！你干什么？我已饶她性命，待我废去她法力将她打回原形镇压起来，免得她为祸才是！”杨婵却不看杨戬一眼，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广袖一展拂开长戟，自顾自地催动全力让掌上宝莲灯放出璀璨光华，为面色渐白晕死过去的少女疗伤。
杨戬见状蹙眉，斜眼里瞧见小玉在旁急得直跺脚，正和嫦娥相携，无奈相看泪眼。他的神色俄而一动，再回头望向那苦苦支撑的少女灰败的脸，那似曾相识的眉目，似有所悟，悚然一惊道：“她……难道……？不不，不会的……”
嫦娥深深叹息，却脱下了大红的喜服幻化回一袭纯白：“真君，是与不是，是要用心看的，心说是了，纵然否认也是枉然。”
小玉也哭道：“舅舅你还真打她啊！这下可怎么办好呢？”
沉香抬头不明所以：“什么怎么办啊，打就打了，妖怪嘛！”
哮天犬叉腰蛮横状地附和：“就是啊，难道还要我主人道歉吗！”
于是一人一狗被小玉和刘彦昌分别狠敲一个栗子，相对抱头郁卒。
宝莲灯的光芒渐弱下去，三圣母顾不得自己，取出丝巾先为少女拭去冷汗，望着望着，不禁有些心疼有些埋怨：“二哥，你对着这张脸，也下得去手吗？”
似是对自己猜测的印证，杨戬倒退了几步：“三妹……”
杨婵自顾自地道：“她多像母亲啊，二哥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杨戬不禁沉默，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他极沉重极缓慢地走到少女身边，不管敖摩昂敖听心一脸戒备与敌意，蹲下身半跪着，凝视着少女的脸。
嫦娥又叹一口气，和刘彦昌率小玉、沉香、哮天犬悄悄地将宾客们送出门去。
九曲回廊只剩下了杨戬他们五人。
这个回廊，有过太多的记忆，真君神殿几番修缮，杨戬却一直没有修改此处。
而这刻，相同的地点，相似的人，却已是天翻地覆。
杨婵抚摸着敖娇的脸，缓缓道：“二哥，你受了太多苦和委屈了。”
敖摩昂“铮”地收剑，面色铁青，哼了声：“我佩服真君的担当，却不能苟同真君的作为！”
杨戬充耳不闻，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少女，想触摸却又不敢，只得握紧双拳。“她很讨厌我。”最后，他有些颓丧地如此说道。
闻言，敖听心的眼泪再没有任何防备地掉了下来，她极力稳住情绪，以淡漠的声音道：“真君，她不讨厌你，她只是太爱她母亲了。”
“她母亲……”杨戬愣愣地抬头望向东海的四公主，那金甲金发一直都很温和的清丽女子此刻眉眼冷锐。
“你忘记她母亲了吗？”敖摩昂阴沉地问。
“不！杨戬深受三公主大恩，此生难报，怎敢相忘！”杨戬激动回道。
“此生难报？”敖摩昂怔忡，轻声反复喃喃：“此生难报……哈哈！”他仰首一笑：“此生难报！”
“不要再谈什么恩德，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众人低头，见少女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正冷锐锋利地盯着杨戬：“杨戬，如果你是只对她感恩，为何要娶她？如果你是只为了报恩，为何不善待她？如果你是只为了不让她受折磨，为何要休弃她？如果你是真的不敢相忘，为何要独扔她在那幽暗深处几百年不闻不问，让三界众生都讥讽唾弃她！”少女挣扎着坐起，推开相扶自己的杨婵听心，一字一句道：“杨戬，你害了她，害死了她！而今，你说着不敢相忘，转眼再娶新人，你告诉我，这算什么？你是报恩，还是报仇？！”
“我害了她……害死了她？”杨戬一惊，拎起敖娇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叫做我害死了她！”
敖娇一愣，也不挣扎，仰头直看进杨戬那双漂亮如星的眸子：“你连这也不知道吗？”而后她转头扫视着周围几人，三人在接触到她冷冽的眼神后都低下头去，于是她淡淡笑了：“杨戬，你自认忍辱负重，却不自知被他们保护得多好。你纵是天下人的英雄，也不是她的。也许你对得起其他任何人，但你唯独对不起敖寸心！”
“你……”
“你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敖娇的目光越过他，越过众人，落在池水中央欢欣盛放的粉紫莲花上，那漂亮秀挺的水莲花烟雾蒸腾，迷蒙如她此刻的眼：“她对我说，如果能遇到你，一定要带几句话给你。她说‘杨戬，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的包袱，我曾以为我可以接受那种所谓的[我不爱你，但我要对你负责]的感情和生活，但事实上，一个人，哪怕孤独到老，到死，也不该成为附属品，这不是勉强自己和拘束别人自由的理由，这对自己和别人都是一种犯罪。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一样骄傲，我不会站在任何人身后，所以我给不了你所要的那种温柔——尽管我能理解，但我做不到，所以，对不起，在那一千年里，我无法成为一个好妻子，而我们，是真的不适合。’”
杨戬怔怔地听着，沉寂得好像雕塑。
敖娇淡淡一笑：“她还说，‘杨戬，你将自己像献祭一样地送给我，可你曾想过我是否需要这样的你？你一直都不明白吗，我要的不是祭品，而是爱人，丈夫，我孩子的爹！也许，真的是我错了，我们不合适，如果遇上对的人，你所爱的所想的所做的都会不一样，也也许你还是不明白，但是我总是希望……总是希望你能平安，幸福，不管你再喜欢上谁，嫦娥也好，其他任何人都好。’”
然后，少女闭眼，嗤笑：“你说她是不是很傻？她永远只活在那一千多年里，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尽管她是龙族，拥有无尽的生命，可她只要那区区千年就够了，以至于最后谁都不要她了……”
敖听心一把抱住少女，低泣：“不要说了娇娇，不要说了！”
敖娇惨白着脸，呆滞地问：“为什么不要说？”然后她固执地，以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顽固、蛮横的表情道：“我要说！”她的眼神自那些莲花回到杨戬身上，那个男人一身喜气的锦绣红袍，金光璀璨夺目，更衬得他春风得意风神如玉：“你为什么送喜帖来呢？原先，我还以为你只是讽刺，可现在我知道错了……你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很希望敖寸心亲赴你的喜宴？然后笑着送上祝福，祝你和嫦娥生生世世恩恩爱爱永不分离？因为你所知道的她是一个自私狭隘的女人，所以如果连她都能送上这样的祝福就证明她是看开了，你就不必再有任何负担不会觉得有任何亏欠真正幸福快乐地重新开始生活了。”少女的眼神一凝，冷声笑道：“呵，杨戬啊杨戬……”
杨戬苍白了脸，半跪的英挺身躯摇摇欲坠，他沉默着，听着少女的冷然的讥讽的愤怒的话语，然后问：“她，怎么回事？”
少女闻言猛地一扑上前撞倒那男人：“她？什么她？你叫不出她的名字吗？是你忘了，还是我娘亲的名字咬你舌头？”而后广袖一挥，用力抽在男人脸上，留下大片青红：“是了，不许你叫娘的闺名！别脏了我娘的名字！”
“娇娇！”敖听心一把抱住少女，想要阻止，却被少女狠狠推开。
杨婵在一旁拭泪：“二哥，你别怪她，我们没告诉你三公主的噩耗，是因为那时你正因在华山被乾坤钵所伤太重，需要静养，绝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我们也是怕你受不住啊！”
敖娇惊奇：“伤重？他？！”然后她笑：“娘，原来是这样的！”她一把攥住杨婵的胳膊，也不管杨婵青白的脸色，好似想捏断那段纤弱，怒道：“姑姑，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他伤重，那我娘呢？！我娘，她的死又算什么！”
“怎么……你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戬一手撑地，抬头直视敖娇，颤抖着唇：“难道……”
“对！你猜对了！需要我恭喜你吗！”敖娇怒目而视：“杨戬，二郎真君，你以为你在被盘古神斧倾力一劈又被乾坤钵重击之下居然还能存活？你真当你是孙悟空一样的金刚不坏之躯？！乾坤钵，我娘为你挡去了大半力道，被击得直飞出九天！可是你知道当她飞远的那霎她听到了什么？”
杨戬的面容一瞬惨白，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禁不住颤抖起来。
少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踱到杨戬脸前，居高临下望进男子漂亮的双眼，一字一句，冰冷漠然，几近残忍地道：“此生，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披上那道美丽的月光。”
“现在，你得到了你的月光，而我娘，为你断送了性命。”敖娇神色寡淡似水，平静得令人不安：“我娘去后，你却着人送来她的赦免，敢问真君，你要赦免谁？谁是罪人？谁对谁有罪？”如意料中没有得到回答，她毫不在意，又是一笑，自顾自地道：“你居然还敢送喜帖来，你就这么希望我娘不得安宁为你心碎而死更要为你魂飞魄散吗？”少女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似在低喃耳语：“杨戬，无耻，也是要有限度的！”
敖娇越说神色就越发温和，好像所有的怨所有的恨在这刻都得到了倾泻，直到最后变得干净而娇柔，一如婚礼之时的妩媚风流。然后她不再说话，风吹乱她的长发，遮掩了她的眼，她也没有任何动作，雕像般静静站着，看着红衣男子痛苦的神色，看着看着，她的神色渐渐冷酷，寂然，哀戚，凄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细微欣慰，唯独让人丝毫感觉不到那倒在地上的是她至亲生父，而仿佛那只是个伤了她很深，或者伤了她很重要的人很深，不是仇人却比仇人更可恨更让人无奈的人。
四面沉寂，唯有风呼呼吹过，隐藏起不知是谁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西海来客（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