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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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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景吾自懂事开始便识得了许多表情,长辈眼中的溺爱,下人疏远的恭敬,同龄之间胆怯与讨好,让才14岁的他深刻领悟到自己的不同,或者说迹部景吾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不同。他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的伪装,也不介意自己总是一个人,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安静。
直到有天,妈妈带回来一个男孩子,笑着对他说:“小景,这是国光,以后你们就是朋友。”
迹部撅着嘴扫了那孩子一眼,白白瘦瘦,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于是‘哦’了一声离开,心里想着,他才不需要什么朋友呢。
自那天起,家里便多了一个人,尽管随管家先生住在宅子另一栋楼,但还是时不时会碰上。细细打量后,迹部发现少年不爱笑也不说话,横生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浑身却透着冰冷的气息叫人无法靠近。他深感比起那些拥有丰富表情的人似乎更为无趣,每逢坐在身边,也只自顾自吃饭懒得睬他。
久而久之,母亲看出了端倪,温和询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国光,也是那次迹部得知了原来手冢与自己一样大,父母都是迹部财团的员工,却因一次旅游飞机失事双双离开。父亲顾念孩子年幼,又无亲戚长辈,于是跟妻子商量了接至家中给他做个伴。
迹部并没有因他的身世而徒增好感,只是渐渐习惯了身边有那么一个人,陪自己吃饭、陪自己做功课、陪自己发呆。他们最终没有成为朋友,虽然对外,手冢国光是迹部家的养子,但他们住不同的独楼,读不同的学校,经历不同的生活,从一开始手冢就把自己放在了家仆的位子上,无意越界。这点,迹部倒是很欣赏。他歪着头打量立在一旁的少年,从第一次拒绝与他们共席之后,他就习惯站在那个位置静候,依然是那副恬淡的神情。迹部轻嚼口中面包,想起这半年时光自己跟他屈指可数的对话,大都是吩咐与执行,那一丝不苟的摸样越来越像管家Tomas先生。
“果然没劲。”迹部想。
他其实并不讨厌手冢。手冢没有一般这个年纪的调皮幼稚,也不会露出那种畏惧的恭维。他只是不喜欢手冢刻意的远离,让自小被优越感包围的迹部很是挫败,所以,他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比手冢更陌生。
难得一天周末明媚的午后,父母受邀去参加慈善晚宴,才吃过午饭就匆匆离开。一个人百无聊赖坐在庭院里闲荡,才发现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背对自己蹲着不知在摆弄什么。
“你在做什么?”
少年背脊一僵,似是被突至的声响吓住,不过即刻又放松下来。
“我在测试泥土的湿润度和松软度。”
“做那个干什么?”
见手冢始终没有转身的意思,迹部有些不快,干脆凑上前也蹲了下来,见他仍不停拨弄着泥土。而一株幼苗横在自己脚旁,装在透明袋中。
“这是?”
迹部小心翼翼拎起袋子一角。
“三色堇。”
手冢回头解释,他们从未如此近距离说过话,以至于隔着镜片,迹部发现原来手冢的眼瞳竟是极淡的咖啡色,在阳光折射下清澈透明。
迹部努力回忆着自己对花少得可怜的了认知,片刻后放弃。
还待再问,视线却停留在手冢忙碌的身影上,总觉得那看似平常的表面下隐隐透出些其他什么情绪,顷刻也感染了他。
“呐,手冢,”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沾染到的尘土,居高临下俯视听到叫唤而仰头的人:“种玫瑰吧,玫瑰才符合本少爷华丽的美学。”
手冢一怔,迎着阳光,看不太清迹部的脸,只觉得那笑比太阳更耀眼。
玫瑰对土壤要求不高,喜阳光,培育却比想象中困难,手冢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学习才终于在第二年开春,迎来了大批盛开。
站在亭廊下遥望二楼,迹部正手持咖啡杯倚在阳台,似乎是感应到视线,迹部面朝他露出一丝慵懒的笑,明明不像赞许心情却莫名好起来。
晚餐的时候,迹部夫人抚摸他额头,啧啧称赞花很漂亮。
夫人慈爱的举动让他想到了母亲,记忆里已经好久,没有人对自己这么笑了。
一年前,半懵懂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每处都极尽奢华的府邸跟记忆中自己的家完全不一样。他知道是父亲的老板收留了自己,在丧礼上看到过那个人,40多岁,看上去温和儒雅。男人笑着问自己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生活,他想也不想就点头了,只因为那一刻男人的笑容像极了父亲。
他没有想过真的要去享受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要有个栖身之地,不是一个人就足够了。所以除了最初几天,他渐渐避开迹部一家的作息时间。在他看来,相比起端坐在桌上受人礼遇,管家身边的位置更适合自己。他没有再哭,只是夜深人静,依旧会抱着棉被,蜷坐在床上直到天亮。迹部夫妇以及屋子里所有人对他都很温柔,甚至那个永远带着傲慢表情的少年,也似乎接受了他。
呐呐感谢夫人赞扬,恰瞄到坐隔壁的迹部景吾正摆弄着刀叉,一身昂贵考究的订制校服,与自己完全相对的存在感。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但手冢还是看出了他眼底的笑意。
那潜藏在散漫无谓下不易显露的温柔。
渐渐,手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虽然依然睡不安稳,但再也没有睁着眼等天明。转眼一年过去,国中毕业的他面临升学考。
迹部很早已内定进入冰帝,日本一流的私立贵族学校,Tomas先生奉主人的意思曾前来询问过他要不要跟迹部一起,被自己婉言拒绝。比起那门槛比天高的宫殿,自己更适合平民化的学府。
手冢偏科偏得很厉害,特别是数学,因此一有时间,他就会捧着习题坐在花丛旁细细研究。累了就合衣躺在草坪上。
而此刻迹部总会坐在二楼阳台,悠悠玩着电脑,难得的柔和。
无需参加联考自然很空闲。在手冢记忆里,他似乎没什么朋友,或者确切点说,他不屑与别人交朋友。
他那超越年龄的成熟看不见一丝被娇宠的任性。如果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受瞩目,那无疑迹部景吾就是其中之一。
他闭上眼感受徐徐抚过面颊的凉风,直到一大片阴暗投射在眼睛上。
睁开眼,刚才还在对面的人此刻站在眼前,一脸意味不明的表情看着自己。
于是手冢坐起身,仰视他。
“这是你的?”
手冢看那张伸至眼前的卷册,是自己不知遗留在哪里的数学模拟试卷。
他点点头,伸手接过,迹部也随之蹲坐下来。
手冢有些好奇的望他。
“这道题,不是这么解的。”
迹部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对他说。那是自己写了又改,始终想不出解答方法的一道题。
“那?”手冢下意识握起笔,被迹部接过。
“来,我教你。”
那是迹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教他,手冢注视着少年在纸上不停圈划,不清楚自己究竟听进了多少。只记得那天阳光似乎特别暖,令他备感安心,两人并肩而坐那一刻,这里似乎真成了‘家’。
第二天迹部就随父母环游欧洲旅游,等到回来,他已顺利通过联考,进入青学。
而那张试卷被留在了抽屉里,一直未曾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