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花漫海

2、风尘

　　第一章
　　娘在第二年就死了。
　　我却怎么也没有办法看到她的魂魄。
　　我從小就沒有爹，而在我娘死后，我就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孤兒。週圍的鄰居都避開我，我必須要生存。我離開了這個生我養我暸14年的小鎮。臨行前，沒有一個人來送我。倒是村口挤满了半透明的鬼影子。隔壁的王阿婆說：“孩子，這一路，恐怕是要苦了你了。”
　　人或鬼，到底是哪個是有情有意呢？

　　我一路乞討，沒有人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也沒有人知道我有隂陽眼，沒有人知道我是七煞兇靈。
　　然后，我就到到达长荆。在颐姬阁的門口，我終于晕了過去。
　　“姑娘，妳沒有事情吧。”一位看上去有了一定年紀的女人好意的說。“哦，我沒事。”我點點頭，像從床上起來。“姑娘，別動，妳一定好幾天沒有吃饭了吧。”女人替我按按被角。我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女人轻笑了两声，却不带丝毫的鄙视意义。“现在要吃点东西吗？”女人从旁边的桌上拿来了一个馒头。我接过馒头，便咬了起来。
　　这时我注意起她的容貌，头上闪着金光的簪子向我表明她非富即贵。略略有些皱纹的脸被保养得很好，那眉目中有意无意露出的柔情却没有轻蔑。
　　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介佳人吧。
　　娘曾经这样和我说过，在别人有救于你的时候，你只要能够暂时缓解你的窘境，不要得寸进尺。吃了一个馒头后，我觉得我好多了。女人似乎还想给我一个。我摇摇头。
　　“姑娘，你的家人呢？”女人坐在床塌边。
　　“我……我是一个孤兒。”我说道。女人抚摩着我的青丝说： “你今年几岁了？”我细细想来，突然发现，我离开家乡已经2个年头了。“16了。”我轻轻细细的答道。
　　我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溺死在她的宠爱目光里。
　　“哦，你愿意在这里工作么？”女人的表情似乎很复杂。“我能做什么呢？”我不明白她所谓的工作是什么？“我们这里，就是供那些公子爷们享乐的地方。”女人摇着扇子。扇子上的戏水鸳鸯此时看起来特别的讽刺。
　　我明白了，这里就是妓院，2年的生活，让我明白很多。
　　我摇摇头：“我不能，我纵使饿死，我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女人的眼里有欣赏和惋惜的情愫。“那你会不会弹琴什么的？”女人的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了匆匆茫茫的脚步声：“妈妈，妈妈！”女人皱着眉头从床塌上站起来：“干什么呢？”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气喘吁吁的说：“红羚，红羚，红羚和客人打起来了。”“什么？！”女人愤愤的站了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解决完红羚的事情，再过来。”说罢，就和青衣女子离开了房间。
　　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一个飘忽着的，半透明的人影从门逢里幽幽地飘了进来。
　　“你是谁？”我先开的口。因为她不知道我是阴阳眼。她一脸惊讶的神色。我笑道：“我是阴阳眼。”她这才刚刚缓过神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看着她。
　　她幽幽的飘到我的床边。“我是妈妈的一个女儿，是妈妈最宠的女儿，你和我长的很象，看的出来，妈妈很喜欢你。”我连忙拒绝说：“我是不会留下来的。”她突然激动了起来：“你难道不知道吗？妈妈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下来，不管你做什么，妈妈都会很高兴的。”我还是摇摇头：“你要知道，我除了能够看见鬼以外，我什么都不会。”她笑了，满脸的灿烂：“我会呀，我会。我可以让双手附在你的双手上，你就会弹琴了。”
　　我看着她真挚的笑脸和满眼的期盼，我没有什么理由不帮她的，不是么？
　　纵然之间，我又想起了母亲喜欢抚摩我眉间朱红的动作，想起了临行前王阿婆的亲切目光，我动容了。我明白我现在在延续妈妈最宠的女儿回馈妈妈的爱。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她眼里的泪光和欣喜。

　　“你会什么？”妈妈过了一会就进来了。“我会弹琴。”我说。我又发现了妈妈最宠的女儿用充满爱的目光看着妈妈。“妈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有一种冲动。“什么？”妈妈抬头看我。“你最宠的女儿是谁？”我问了，而那个女子，却默默的掩面而哭。“是芥南。”妈妈说道，眼里露出了伤悲，“可是，她已经死了。”
　　我看着她们俩沉浸在悲痛之中，半晌才说：“妈妈，以后最疼我呵。”

　　妈妈拨了一个丫鬟给我，唤作柳眉儿。长的清眉绣目的，倒也挺伶俐的。
　　每天晚上，客人最多时，我抱着琴，将双手交给芥南，然后，满屋子的琴声连我自己也快要陶醉进去了。“小姐，你知道吗，你弹琴的味道和芥南姐姐好象。”柳眉儿说。“哦？”我并不惊讶。“恩。”柳眉儿替我梳头。“柳眉儿，你进来多少年了？”我看着镜子里的柳眉儿说。“恩……快7年了吧。”眉儿今年才14岁，我诧异。
　　柳眉儿不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的帮我梳头。“那你在的时候，芥南死了么？”我确定了芥南不在后，问。“还没有呢。芥南姐姐是前年死的。”柳眉儿依旧镇定的梳头。“哦，那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柳眉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说：“不知道呢，不过听说妈妈当时好伤心好伤心的。”过了一会儿。我的头就梳好了。“好了，小姐。”
　　我还是在客人们最多的时候，用芥南的双手为他们献上勾魂的琴声。
　　我不常见到芥南，我猜想她可能每天都跟着妈妈吧。但是在每天的晚上，她都会很准时的出现在琴的旁边。我不会去问，因为鬼也有它们不愿意触及到的伤疤。

　　然后，我就遇见了这里本来的头魁——红羚。
　　在我出现以前，她是有资本与客人打骂的。因为她是头魁，头魁有许多普通妓女没有特权。妈妈在外人面前也能够袒护头魁。
　　“你就是梦溪？”红羚的突然造访，比我本来想到她会来的是时候早了不少。
　　我点点头。我不愿意多说什么。
　　“妈妈喜欢你吧，知道是什么原因么？”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呀。看着她似乎很高兴马上就要揭穿妈妈喜欢我的原因是因为我长的象芥南的样子，不禁对她产生了一丝丝的怜悯。可是我做事的风格就是，不会给人留任何的余地。但是，不这样对鬼。
　　我轻轻摇摇扇子，柳眉儿体贴地送上茶水。我抿了一口，才说：“长的象芥南。”
　　她的脸色忽变：“原来，原来你知道。”
　　我还是点点头。柳眉儿把我手中的茶水又接了去。
　　“你以为我是什么？”我看着红羚，笑道。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记住，别惹我生气。”我扔下这句话后，送客的意思显而易见。红羚的丫鬟冷冷的看着我。
　　红羚走出了我的闺房。“小姐，真厉害呀，这红羚仗着自己是这里的头魁，一直在暗地里欺压着丫鬟们呢。”柳眉儿欢快的说。
　　“她的丫鬟叫什么？”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个丫鬟的冷冷的眼神。
　　“恩？哦，她啊，她叫阿思，和她主子一个性。”柳眉儿愤愤不平地说。
　　“阿思……”我喃喃，实在是太平凡的一个名字了，可是这样的眼神太不平凡了。

　　我，请你帮一个忙。请你……帮我……
　　我醒来，看天，却一片漆黑。
　　是哪个鬼亦或者是人托梦给我呢？

　　“小姐，这天的客人好象特别多啊。”柳眉儿进了屋。“哦？今天有什么事么，怎么那么多的客人。”我的心里起了层层涟漪。
　　“不知道呢，妈妈嘱咐我今天早半个时辰让小姐下客。”柳眉儿说着就动手帮我梳头。
　　我默默不语。是谁需要我的帮助，我又是否能够帮得到他？

　　“李老鸨。好久不见，这颐姬阁的生意又好了不少。”一位看上去财大气粗的生意人豪爽的说。“呵呵呵，施老板，看你说的。我们这小小的庙还容不下你这位大菩萨呢。”妈妈的声音也变的娇嫩起来。
　　“哟，施老板来了。”红羚也出现在施老板的身边。“红羚呀，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哟。”听着红羚娇柔做作的笑声。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下客了。在挤满了客人的大堂里，我还是那么的从容不迫，芥南的双手还是在我的手上。到了点，我拿起琴，准备离去。
　　“请等一下。”施老板叫住了我。
　　“这位爷，有什么事请和妈妈商量，小女子这要告退了。”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场合。“不用，请你等等。”施老板一个示意。妈妈也从远处匆匆忙忙的赶来。
　　“哟，施老板，你看，这姑娘是前不久才来的。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多多包涵。”妈妈还没有弄清楚什么状况，就不好意思的道歉。
　　“李老鸨。你的这个女儿长的挺不错的。她倒也顶机灵，没有什么得罪我的地方。”施老板缓缓说道。
　　“那您这是……”妈妈不解的看看还在原地抱着琴的我。
　　施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会说：“这位，可是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
　　我微微颔首。
　　“没事了，去吧。”施老板也并没有怎样为难我。妈妈挥挥手，示意我可以下去了。
　　“施爷，慢用，恕小女子先行告退。”慢慢道了别，才抱着琴离去。

　　“小姐！小姐！”柳眉儿破门而入。“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我抬头看他。
　　柳眉儿缓了口气，说：“小姐，你不知道吗？红羚居然……居然得罪了施老板了！”
　　我微微皱眉，说这个红羚没有分寸，居然猖獗到这个地步了。
　　“妈妈现在，在和施老板赔不是呢。只是……”突然的吞吞吐吐，不象柳眉儿的性格。“什么事，说呀。”我盯着柳眉儿。
　　“施老板，点名要你过去。” 柳眉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了这话。

　　“妈妈，梦溪小姐到了。” 柳眉儿轻轻地替我拉开了帷帘。
　　“梦溪。”妈妈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继而，凌乱的房间展现在我的眼前。红羚衣冠不整坐在床上殷殷的哭泣；施老板穿着整齐的坐在桌前，却掩盖不了一脸的气愤。妈妈无助的看着我。
　　“施爷。”我轻轻柔柔的唤了声。施老板转过头来看着我。
　　“施爷叫小女子来，有何贵干？” 施老板也没有说什么。“既然施爷什么也不愿意说，那就让小女子冒大不为，来说一段吧。”
　　“施爷叫小女子前来，无非是想让我为您抚琴，缓解一下心中的郁闷。再不然，就是想让我代替红羚姐姐服侍您。”我幽幽说道，“只是，可惜，前者我梦溪必能帮到施爷，但是若是后者的话，施爷还是请回吧。”
　　“哈哈哈哈！鲜少碰到如此聪慧的妓女。” 施老板爽朗大笑。
　　妈妈只能为我捏一把汗。
　　“李老鸨，今天看在你这位女儿的面子上，我施某人也不计较红羚的过错了。只是，我不希望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会看见她。”红羚听到这话，浑身颤抖起来。
　　“不要啊！施爷！施爷！我求求您了，你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好不好？！”红羚的惨烈哭喊让我不禁心头一怔。
　　“哼！” 施老板重重一哼，断了红羚的念头。
　　“不要啊！…………”红羚仍在哭泣。我在这时才注意到阿思的存在。
　　她的目光依然是冷冷的。会不会……需要我的帮助的是……她呢？
　　施老板离开了颐姬阁，红羚的包袱也准备好了。正在此时，我发现了一个藏在红羚床后的一个飘渺年轻男子的魂魄。
　　“你在这里干什么？”房间里没有了别人，我问。
　　他诧异的看着我，就象芥南第一次看到我的表情一样。“我能够看见你。”我轻轻的说。
　　“红羚，要走了吧。”
　　他的第一句话，之后，我便不再对红羚充满了敌意了。

　　红羚笺蔹
　　红羚出生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山村里。一生下来，就是一个美人胚子。尽管家里不是很有钱，但是不论怎么说，也算是小家碧玉。
　　笺蔹是武林上一对鸳鸯情侣的私生子，从小跟着师傅生活，学得了一招半式。从此告别了师傅，一个人踏上了征途。
　　两个就遇见了。
　　相爱了。
　　故事总落的一个俗套的剧本。
　　的确，红羚的父母把红羚许配给了笺蔹。
　　当时，红羚16岁。笺蔹18岁。
　　他们相伴来到长安，一路上的风景和他们脸上的幸福表情成就了一种连天上神仙都没有办法体会的感觉。
　　红羚和笺蔹的生活十分的幸福。笺蔹在长安的一间药馆里谋了一份工作。
　　一直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
　　笺蔹的父母原來是江湖人士，之前也有提到。
　　在一天的傍晚，红羚刚刚收拾好碗筷，就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平静。笺蔹起身开门。一个满身是血的看上去过半百男子扑倒在笺蔹的身上。看了半晌，笺蔹才发声：“爹！”
　　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是笺蔹的父亲。
　　“孩子……你的……母亲……母亲……死了……”老人的眼神是那样的空洞。
　　“爹！爹！” 笺蔹抱着男子，哭丧的大喊。
　　之后，老人的双手就伸向半空，而嘴里一直喃喃道：“千慧……我来了……”慢慢地，慢慢地，步满皱纹的干枯双手就停在了半空，然后，一下滑落。沾染了鲜血的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爹！！！” 笺蔹不顾一切的大喊。
　　红羚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公公，却就是在这样一个不堪入目的惨烈情景下。
　　然后，在一夜之间，父亲的仇家就将笺蔹杀死，将红羚卖到颐姬阁。

　　“所以，我现在就在这里每天看着红羚，我也知道因为这样的事故突变，让她的性格有了很大的转变，但是她的人心还是好的。” 笺蔹说着，不时的看着我。
　　“恩，我知道了。”我看着笺蔹，看着他的表情慢慢的凝重起来。
　　“可是我不能够帮她。”我回绝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回绝。可是，的确，我回绝了。我看着他的脸色变的更加沉重。
　　“你……为什么不愿意帮她？”他问我，我笑笑。
　　“因为我知道，世间很多东西都是已经注定的。我不能够破坏。对不起。”我说完，就离开了这个房间。
　　临走之前，我听见了笺蔹一声长长叹息。
　　好似是娘的一声幽幽叹息。
　　又好似是从我心里深处的一声默默叹息。

　　柳眉儿急匆匆的从门外飞奔而入：“小姐！小姐！红羚在颐姬阁前自杀了。”我心里一紧。
　　笺蔹似乎也听到了。从房门里飘了出来。
　　此时，却有另一个飘渺的影子从门那里飞进来。那是红羚。
　　“笺蔹！笺蔹！”红羚动情的呼唤。笺蔹也满脸的诧异和幸福。
　　“红羚……”两个人紧紧相拥。
　　随即，烟飞灰灭。
　　人胜不了天，命运的轮回不知道能不能阻挡两个的浓浓爱意。
　　我只知道，上天有时候喜欢对人的一生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往往那些玩笑，总可以让凡人，一生活在痛苦之中。
　　然后，阿思就空了下来。

　　“小姐，阿思要见你。”
　　我又不明白她来找我干什么，那个梦需要我帮助的是笺蔹和红羚。
　　“梦溪小姐。”阿思冷冷的站在门口，连开口说话仿佛附近都象被冻住了一样。
　　“你找我什么事？”我坐在椅子上。
　　她还是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怎么高兴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我想问你一点私事。”阿思难得露出了难堪的神色。口气里明显的示意柳眉儿的存在是一种障碍。我弩弩嘴，柳眉儿才不高不兴的离开。
　　“什么事情说吧，现在没有外人了。”我摇摇扇子。江南的天气逐渐的转热了。
　　“我……你能不能借我点银两？”她放下了自尊，打破空气中她所带来的寒冷。
　　“为什么？”我喜欢弄清楚我银两的去向。
　　“我想……我想自己帮自己赎身，回老家。”阿思慢慢说道。眉头皱紧了。
　　我弯了弯嘴角：“可以。多少？”
　　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50两就够了。”一个丫鬟原来那么的不值钱……
　　我从荷包里拿了张银票给她。
　　她连连向我鞠躬。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阿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