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泠泠然

3、第三章 卓然

　　说实话，我稍稍震惊了一下，然而也只是一下罢了。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爸爸站起身，背对着我，身前是巨大的柳木书架，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排放得一丝不苟，一如他的衣服，虽然穿的是睡衣，仍然一点褶皱也没有，笔挺的仿佛上等西服一般。
　　他沉默了许久：“爷爷想听听你的意思。”
　　何必呢，之前两次不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愿。我叹口气说：“爸爸，我没有意愿，你们决定就好。”这真是我内心写照，但我明白在长辈耳中听起来，这种语气绝对是“我不愿意”的意思，于是想想，又加一句，“我真无所谓的，反正总要结婚的不是吗，我相信爷爷的眼光。”
　　他大概也是无言以对，想了一瞬说：“卓然比你大三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样貌人品都不错，也还算诚恳，但大约会沉闷一点。”
　　明明才初夏，冷气就打得这么足，胳膊上都起了疙瘩，我在他背后摸摸胳膊，说：“那也很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挥挥手：“你先休息吧，明天爷爷要见你。”

　　我想爸爸应当觉得和我说话太累人。其实我已经很努力，只是十二岁上莫名其妙多了个爸爸，多了一大家族人，若还想让我像个稚童般应对，什么承欢膝下，什么共享天伦，那根本不可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躲在安全戒备内，绝不越境半步。
　　我以为我大概会失眠，结果却一夜无梦到天亮，还是萍姨来叫我起床，我一看闹钟，才九点半，顿时又瘫倒：“萍姨，才这么早，我再睡会。”
　　萍姨丝毫不留情面，拉开被子，说：“老爷吩咐今天要早点叫你起床。”
　　我这才想起昨晚就被叮嘱过今天要去见爷爷，慢悠悠爬起来，用最慢的速度把自己打理好，再出来一看，萍姨已经帮我选好衣服，浅蓝色长裙，蕾丝边，公主领，还有一双裸色超高跟鞋，顿时觉得无力面对，喃喃自语：“这么高。”
　　萍姨并不搭话，只是提起长裙，抖一抖。我认命穿上，反正每年去见爷爷的次数屈指可数，忍一忍就便过去了。
　　于是我高高兴兴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淑女。没办法，爷爷就喜欢这样，有了点年纪的老人家大多守旧，他也不例外。虽然年轻时候是个变革派，现在也和一般老人没有什么大区别。最大区别大概就是在家中依旧权威，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余威仍在，他做的决定没人敢违逆。
　　我自然也不会，倒也不是不敢，实在是因为爷爷虽然年过六旬，却并没有老眼昏花，也不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刚愎自用，虽然严肃了点，但一心为着一群子孙儿女考虑，当然，更重要的是为这个家族考虑，并不会做什么不靠谱的事情。
　　之前我和卓澜的婚事便是他一力促成，虽然被卓澜逃婚了，可我也没觉得要去责备谁。认真说起来，我还蛮欣赏他的魄力，换做是我在相同的情况下，不见得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放不下万贯家财，而是我实在没有勇气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禁忌的爱情。
　　我正想着，爷爷走了出来：“阿陌来了。”
　　我笑着迎上去扶着爷爷：“是啊，才来了一会。”
　　他示意我坐下：“有好几个月没见你了，你也不来看看爷爷。”爷爷虽然对我一向和颜悦色，但我不相信他是真想我这个孙女了。
　　“前段时间在准备毕业答辩，所以忙了一点，以后一定经常来看爷爷。”我乖巧的说着。
　　爷爷看着我笑：“爷爷知道阿陌最懂事。”
　　“爷爷你总是夸奖我，我会骄傲的。”我带点撒娇的说。
　　爷爷说：“既然你都已经毕业了，昨天幽棠刚好说想过两天去意大利转转，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我略微觉得头痛：“意大利太热了，爷爷你知道我最懒了，宁可呆在家里看书。再说我可不像姐姐什么语言都会说一点。”
　　“偶尔也要出门，要不然我这么漂亮的孙女都没人知道。”爷爷仿佛正在聊家常一般，我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他又说：“那你想要去哪里，爷爷陪你去好不好？”
　　“好啊……”我想了一想，“日本不热，我们去日本吃神户牛肉怎么样。”
　　爷爷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幽裳说的果然没错，你就爱吃。”
　　我也笑：“爷爷怎么突然想要出门旅游呢？”
　　“年纪大了，也要出门走动走动，天天呆在家里，骨头都要锈掉了。”
　　“爷爷您老当益壮，我觉得我的身体都不如您呢。”我点点头，“我确实是要锻炼了。”
　　两人随便聊了一阵，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爷爷说：“都这么晚了，阿陌就在这里陪爷爷吃饭吧，我让阿桂做了你最喜欢的糟鱼。”
　　“太好了，好久没有尝过桂姨的手艺了。”我这话倒是发自真心，我幼年时候和妈妈在杭州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最爱吃妈妈做的酒糟鱼，可是不论怎样的饭馆都做不出妈妈当年的味道，只有桂婶做的最为相似，十分地道并且家常，我很是喜爱。
　　这时候，李伯伯走了过来，对爷爷说：“老爷，客人来了，在客厅等着。”
　　我知趣的说：“爷爷，我先去厨房看能不能帮上手，一想到糟鱼，我都觉得饿了。”
　　爷爷忍不住笑，挥手：“去吧，别把菜都吃光了。”
　　下楼梯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客厅，有一个男子正站在沙发旁，微微低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屋内略显晦暗，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七彩的光芒，可在地面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我并不算聪明，可我想我知道他是谁。
　　桂婶看见我来也很是高兴：“幽陌小姐。”
　　听起来很像幽默小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妈妈给我起这个名字，遵守了排行又要表示从此和爸爸陌路吗？不过我已经没有机会问她。
　　“桂婶，我来看看今晚吃什么。”
　　“老爷说有H市的客人来，让我做了点本帮菜，当然特别点名了你最爱的糟鱼。”
　　“爷爷有没有说几个客人？”我漫不经心问道。
　　“没有说，不过就让我准备三四人份的，估计也就一两个人。”
　　果然如此，我低头，卓然你这是在表达自己的诚意吗，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反对。只要是爷爷或者爸爸他们决定的事情，我一概都会接受，我的性情便是如此。
　　我在厨房晃荡了半个多小时，李伯伯来叫我：“老爷让小姐去客厅一下。”我正在帮桂姨打蛋汁，不紧不慢关了机器，擦干净双手：“好的。”
　　走进去时候爷爷不知道聊到了什么，笑得开怀，大约的确是很开心。
　　我走到他身边：“爷爷，您找我？”
　　他拍拍身边：“来，坐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卓然。”
　　我这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卓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看着我微笑，不得不说，他长得和卓澜有七分相似，一副好皮囊，不过看起来没有他那般咄咄逼人的气势，显得温和许多。我回之以微笑：“卓先生，您好。”
　　他微微点头：“郑小姐。”声音也清爽，听起来是个干净的人，难怪会输。
　　爷爷却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又说：“卓然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现在掌管卓氏，可以说是青年才俊。”
　　他谦虚：“您过奖了，只不过是帮父亲处理一些杂务而已，还需要多多学习。”
　　我不由想起爸爸的话，他确实算得上诚恳，但同时也算得上沉闷。
　　爷爷笑：“你和你父亲一样谦虚。”又转头跟我说，“卓然国际象棋下得不错，你们有时间可以切磋一下。”
　　“我那点三脚猫的水平，怎么好意思班门弄斧。”
　　卓然说：“郑小姐才真是谦虚，连续两届B市大学生国际象棋比赛第一名，怎么会是三脚猫的水平呢。”
　　还真是有备而来，我抬头笑：“只不过运气好罢了，如果您有兴趣下几局也无妨，不过可千万不能让我输的太难看。”
　　他刚想说什么，爷爷开口：“好啦，你们俩聊得投机，也不管我老人家早就饿了，不如先吃饭吧。卓然，我府里有个杭州厨师，本帮菜做的十分地道，你不如就在这吃一餐便饭？”
　　他点头：“那就打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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