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的相忘》沐杉

2、第一课

　　邵枫家的楼很扎眼，因为满墙的爬山虎把整个墙壁都遮盖住了，一直爬到三楼。爬山虎都爬那么高了，这楼年纪也应该不小了吧。我望着肆意生长的爬山虎，心想要往上爬可真不容易，植物如此，人也如此。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人为什么一定要往高处走呢。高处还不胜寒呢，在高处的人就一定快乐吗？或许高处可以赢得别人更多的尊重和赞许的目光，可自己费尽心机、耗尽一生为什么目的竟是为别人，这样有什么意义。

　　“小莫，在1单元三层。”邵枫的母亲在窗子中朝我喊话，大概以为我忘记了他们家的位置。

　　“好的，我马上到。”

　　到了邵枫家，依然是他慈眉善目的母亲迎接我。她说这里的楼层设置就是容易让人搞混，多走几次就记住了，下次要是还搞混的话就往家里打电话。我不置可否，总不能说我又游离神外去思考人生了吧。客气了几句后就进了邵枫的房间。

　　邵枫的房间很大，整齐干净的出乎我的意料。一直以为男孩子的房间会很乱很脏，记得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和几个姐妹一起进了回男生宿舍和他们玩三国杀。虽然早就做好了脏乱差的心理准备，可开门的瞬间还是让我们惊诧不已，男同胞们看到我们的表情后讪讪的说这还是看你们要来收拾了好一阵子呢。于是我们就在垃圾堆中找了块地方，在异味熏天的房间里玩了5个小时至今还不知道是何物的三国杀。

　　淡蓝色的窗帘在窗外爬山虎绿色的映照下显得很宁谧，莹白色的家具一尘不染，落地式的书柜中堆满了书，但没有一丝凌乱，都是错落有致堆放整齐。当我眼睛扫到书柜旁的桌子时，发现他的房间里竟然有一架钢琴、上面还摆着一把小提琴、一个萨克斯管，真没想到这小子学过这么多乐器，这在学校该是多风云的人物，我要是穿越回高中还不得暗恋他几年，做个不折不扣的小花痴啊。

　　“看不出来啊，小鬼，还是个音乐人。”边说边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他蓝白相间的床单上，这小子眼光还不差，也喜欢蓝白两色。

　　“你刚刚跟谁打电话，说的那么开心。”

　　我干笑了两声，强压住不爽，心想奉承你一下还不领情，管的还挺多。“这好像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吧。拿月考卷子我看看，咱们快点开始吧，早完早了。”

　　“是男朋友吗？”

　　嘿，我说这孩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是老公，噢，说洋气点是先生。”

　　“你可不可以不要坐在别人的床单上，我有洁癖。”他转身走向书桌，从里面掏出一堆卷子，啪、啪......摔在书桌上。“前面那些人已经分析了无数遍了，你看着办吧。”

　　什么个烂癖，不过人在屋檐下、总是得低头。我尴尬的站起来，“嗯，完了我拿回家再好好分析分析。其实吧，我觉得学习最关键的还是态度问题，你首先要喜欢这门课，喜欢这门课的老师，才能学好它......”谁让我娘亲是个小学老师，这些教育孩子的话我倒着背都能背出来，于是长篇大论了将近一个小时。邵枫一声都不吭，就那么看着我说，不过我也没有不好意思，怎么也算半个律师了，话都说不好是要丢饭碗的。

　　“这是我高中时候的英语笔记，我拿给你你好好看看。那咱们以后就先讲语法吧，按照笔记的顺序讲。第一部分是专题，第一个专题是定语从句。定语从句，顾名思义就是做定语的是一个句子......”总算进入了正题，看上去他听的还挺认真，认真就好，你认真我就有希望啊。

　　似乎过了很久，终于把定语从句的理论点、例句、例题都讲完了，讲的我都有点口干舌燥。“嗯，那今天就先到这吧。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今天讲的你没事就拿出来看看，英语就是得反复。其实记忆的诀窍也就是反复......”

　　“你还回不回家？10点了。”邵枫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五句话。

　　一句话插的我差点没倒过来气。“嗯，好，再见。”

　　“小莫你讲的还真是不错呢，赵律师没推荐错人，往常一个小时枫儿就要结束，今天一下讲了3个小时呢。”邵枫的母亲在门口送我的时候眼带笑意，似乎对我这个老师甚为满意。

　　“嗯，您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我对她挤出最真心的笑容，心里七上八下，下次胡扯些什么好呢。边说边往门外走。

　　“莫老师，我送你吧，刚好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您，咱们路上聊。”邵枫穿戴整齐的从房间里出来，一副做好准备要出门的架势。

　　这么懂事客气的邵枫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不光是我，邵枫的母亲也瞪大了双眼，不过转瞬又恢复了笑意。“是啊，小莫，这么晚了就让枫儿送你吧。下次改成下午好了，太晚回去你父母也不放心。”

　　“好，谢谢。”

　　邵枫推着单车，我走在他的旁边。小城市的夜里很安谧，没有霓虹灯的照耀、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的灯火映衬，有的只是皎洁的月光倾洒而下的明亮。我恍若有了时光的错位感，在高中时每晚下了晚自习也是这样的夜，缓缓的秋风吹拂着面颊、路上安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你结婚了吗？”邵枫突然开口，眼神中是不容拒绝回答的认真。

　　“你看我像吗？”我毫不客气的回视他，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较真。

　　邵枫转过头继续走路，周围又安静起来。

　　“你在一中上学吗？这样说来咱们是校友哎，你们班主任是谁？”

　　“张昕。”邵枫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后吐出了两个字。

　　“张老师？哇，恩师哎。我以前是她的课代表，和她关系很好。”竟然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记的高三有一次模考考的很差，张老师把我叫到她身边，花了一个早自习的时间，让我说明每一份卷子每一道题的错误原因，并鼓励了我很久。还有一次下了早自习我才拎着书包进了教室，我跟张老师说我去花园里背书了，张老师笑着说我知道，在看到我眼中的诧异时她说我相信你。少年时期的老师会影响一个人的成长，每个人的记忆中应该都会深刻着一位老师，成为自己年少回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嗯，张老师很好。”

　　“哎，都好久没有去看过张老师了。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混的很好后才有脸去看看老师。可是我发现周围的人都很信任我，我却总是让他们失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吐出这些话，也许是回忆起过去的种种，那种无力感又涌上心头。当初高考的时候因为志愿填报失误我没有去到理想的学校，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我毅然决然的走进了高四的教室。可复习一年、分数却降了很多，最后我带着不甘进入了北京一所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大学。很多年过去了，这个事件的打击早已淡忘，可是那种努力却没有收获的无力感却深深烙在心里。

　　“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啊？”邵枫突然的问题把我从过去的记忆中抽拔出来。“噢，听歌、看电影、旅行......是玩都喜欢。”

　　“你喜欢谁的歌？”

　　“王菲，哇，这是我的女神。我时常在想上天怎么会如此宠爱一个人，那是被上帝亲吻过的声音......。”

　　“最喜欢哪首？”邵枫插话的本领真是一流。

　　“每一首。最近比较迷《色戒》。”

　　“唱给我听。”

　　“啊？我唱歌？算了吧，大晚上的别把鬼招来。对了，你不是要请教我问题吗？”

　　邵枫的嘴角貌似是不着痕迹的弯了弯。“问完了。”

　　“噢。我觉得学英语最重要的是两个词，一是坚持，一是反复。虽然刚开始会觉得很枯燥，可是如果你每天都可以保证早晨读半小时英语的话，以后就会变成习惯，习惯后就会觉得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样你的英文一定会有一个质的飞跃的......。”言传身教、耳提面命，突然觉得我很有当老师的天赋，没说一会儿就到家了。“好了，今天谢谢你哈小子。下次时间改几点你再通知我。路上小心。”

　　“嗯。”邵枫转身跨上单车。

　　“记得每天早晨读课文啊！”望着邵枫远去的背影我大声叮嘱。

　　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塞上耳机，把《色戒》调成单曲循环。此时，唱歌的女子离我很近，她在耳边向我诉说着动听的句子：

　　“不要以为你只要他安慰/不要以为眼角眉梢只是种点缀/他不是脸色明媚/谁会想入非非/不要以为青春一定会枯萎/不要以为他的头发开不出蔷薇/你只要心中有鬼/他就一直甜美/如果你爱他笑容和你相随/胸膛把你包围/他容颜都烧毁/你有没有所谓/如果不再管他像谁/那所谓有情人的眼泪/有何珍贵/眼角眉梢不是一场误会/眼角眉梢不是一场误会/眼角眉梢不是一场会......”

　　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呢，爱情、伤痛、心悸，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时间冲淡。当你的青春枯萎，他的头发仍会开出蔷薇。有谁可以不在乎你老去的容颜，承受住岁月的变迁呢。伴着娓娓而来的音乐，我梦到了头发开出蔷薇的男子，他倔强的眼神告诉我，真正的爱情本就是天长地久，他可以用时间和生命去证明，用青春去祭奠。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的是，如果从那个爬满爬山虎的窗户望进去，可以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坐在书桌前，听着同样的音乐，眼中的漆黑似在怀疑似在思索。他的手中是一张微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中有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大大的眼睛中满载着笑意，她的笑容让你顷刻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而美好。看到她笑时，你也不自觉的想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