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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日长于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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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长于百年
6:00
“唰……”盖聂把窗帘拉开,天还朦朦亮。从旅馆的窗口望去,大街上几乎不见行人,整座城市尚未完全清醒,正在与睡眠的诱惑做缠绵的斗争。
盖聂每天都起得很早,虽在这异国他乡也不例外。他并非不懂得安眠的美好,可长久以来标准的作息已使他养成早起的习惯。
套上衣服梳洗完毕,盖聂打算出去走走。这是他在这个国家逗留的最后一天了,前几日的工作已经提前完成,他被允许放个假,虽然只有一天。
6:30
他从旅馆出来,迎面扑来清新凛冽的寒气,盖聂把大衣纽扣扣上。他对各种天气没有特殊的喜好,只是现在觉得很舒服,虽然室外是冷的,但被衣服包裹着的身体保持着正常的温度,只是脸颊有些冰,可这无关紧要。
盖聂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走进遇到的第一家咖啡店,店主显然是个勤快人,那么早已经开张了。他点了一份牛奶咖啡与土司的配餐,坐在窗口的位置。现在离他起床已经过去半小时了,街上渐渐有些人,大多是老年人。盖聂自忖与他们相比,自己还算年轻。
他看着街道上行人开始增多,开过车辆也从一部、两部、三部直到他数不清。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刺眼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决定再坐一会儿,事实是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对面不远处的书报店也开门了,盖聂想待会儿是不是要去买份报纸。
7:26
这时,他看到一个男孩儿走进书报店。书报店有那么多人,可盖聂偏偏注意到他,因为男孩儿的背影很熟悉,让他想起某个和这个国家相关的……故人。他有些不愿承认自己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在这儿遇见他,这个念头是他的大脑不由自主产生的,当它偷偷溜出来的时候,盖聂总要刻意把它压制下去。事实上呢,没有旁人知晓这个念头,盖聂这么想着,打算让它呆在那儿,虽然并不心安理得,甚至还带着一份罪恶感。
男孩儿买了份报纸,微微侧过头来,盖聂的目光更加移不开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是那个人的翻版。要不是年龄不对,盖聂差点要以为就是他了。不过盖聂不急着跑出去,他感觉男孩儿自己会过来。
果然,男孩儿手上拿了份报纸,穿过马路,走进了咖啡店。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微笑着给了他一份早餐。他们交谈着什么,男孩儿背对着盖聂,老板娘拍了下他的脑袋。
男孩儿回过头来扫视了一眼,发现只有盖聂对面的位子视野最好而且空着,他走了过来。
当他走近坐下后,盖聂不由屏住了呼吸,他已经认定了,眼前的男孩儿就是那人的孩子。那些似乎早已遗忘的过去像刚烧开的水面涌起的泡沫一样,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他们认识的时候,那人正和男孩儿差不多大。若非盖聂严谨、理智的个性,此种时间倒流似的震撼会让他流出泪来。擂鼓似的心跳指使他要问个清楚,但该怎么开口呢。他瞥了眼男孩儿手中的报纸:
“能给我看一张吗?”他用当地的语言说。
为了更好地指示男孩儿,我们姑且一用他母亲对他的称呼“小庄”。
小庄刚才就注意到这位大叔了,因为在凹眼窝白皮肤的人群里,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异国人。不过他们大概不属于同一个人种,他的眼珠是黑色的,而自己是蓝色的。
小庄递给他几张报纸:“您是中国人吗?”他试探问道,他父母是中国人,他也会说中国话。
盖聂尽量保持着微笑:“是的。”这一次他用母语回答。
小庄的观察力很敏锐,虽然盖聂微笑着,但他的面部有些僵硬。他不禁笑了起来:“您平时一定不常笑。”他也操起了相同的语言。
盖聂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得不错,但没有完全答对。在这个男孩儿面前,盖聂有些紧张。自己要不要询问关于他父亲的事?
盖聂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报纸,他瞄了眼手表,已经到了上学时间了,男孩儿虽然斜挂着书包,却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他终于找到了搭话的借口:
“你不去上学吗?”
小庄很高兴有人这么问他,刚才老板娘也问他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翘课。”在严肃的大人和无聊的乖宝宝看来,这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一定是顶坏的行为了。小庄成绩并非不好,他也并非很讨厌学校或者老师,只是循规蹈矩的生活让他觉得自己和庸庸碌碌的同学们没什么不同。他知道逃学一定会被发现,但后果并不严重。他内心炫耀式的,向每个询问他的人回答自己的行为,他们往往会对他另眼相看,即使大多数是贬义的。不过他不是个浅薄地轻易表露感情的人,所以表面上,他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可是目前这个大叔,却一点不打算教育他的样子。
盖聂有些高兴,自己正好只有一天时间,而男孩儿也有一天空闲,虽然他没想好要不要去见他的父亲。如果被他发现自己的孩子逃课了,一定会二话不说拎到学校去,但面对其他孩子,也就无所谓了。毕竟他也知道,逃学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盖聂反而放下心来,他能轻易捕捉男孩儿的心绪,因为他也经历过。他放下报纸决定好好和他聊聊:
“你和我的一位朋友长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哦?”小庄很惊讶,这个大叔非但没有教育自己,反而和他搭起话来。这让他更有兴趣了,但他还是很淡定地问道:“他和我一样大吗?”
“不是。”盖聂摇了摇头,“他和我一样大。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你几岁了?”
小庄不愿承认似的:“16。”他本想说得更大点,但又觉得没意思,男人受到尊重不是因为他的年纪,他可没那么幼稚。
“嗯。我认识他的时候也是16岁。”盖聂和那人在少年班相识,虽然基地里都是聪明的孩子,但这两人似乎特别突出。那人比他低一届,两人各自都是班里成绩最好的。盖聂还记得那人惯有的表情,微微抬起脑袋向下看人,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是压低了脑袋抬眼看他。盖聂知道这都是傲慢的表现,但两者还是有些不同的。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特别争强好胜,当然有一部分男性会把这种品性保持一生。那人知道盖聂的出挑,特地找到他,说要比试一下。那时的盖聂远没今日这么沉稳,他想要表现得沉稳些,可想要战胜挑衅者的那颗跃跃欲试的心,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估摸着自己到底多读了一年书,还是很有胜利的把握的,于是说如果谁输了,以后见了面就得称呼对方师哥。
不出所料,虽然那人也很有天赋,到底少了一年比赛与习题的历练,败下阵来。他毫不扭捏地称呼盖聂“师哥”,颇有几分愿赌服输的豪气,而这原本恭敬的称呼出于他的口中,总是变得挑衅味十足。
小庄看他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发呆,有些不高兴,年纪大的人总喜欢追忆往事。他站了起来,虽然异国大叔很少见,但既然逃了课,那就要去做点好玩的事儿,和这么个无聊的大叔磨蹭什么呢。
8:17
盖聂看他起身要离开,也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到店门外
“你干什么跟着我?不用上班么?”小庄的语气不那么恭敬了。
“我是来旅游的。”盖聂想,果然是那人的孩子,连语调都那么相似。
“你怎么只有一个人?”
“最后一天了,我的同伴们想要休息,只有我出来。”
“就算我像你朋友,那也没怎么样,世界上像的人多了去了,你去找你朋友吧!”小庄不耐烦地说。
“我找不到他了。”
小庄为这深沉的一句话回过了头,盖聂已经跟着他走到了街心花园。他略微仰起头,发现大叔有些伤感。虽然他没什么错,可是出于伟大的同情心,他还是很想安慰安慰大叔。
他拉着盖聂坐到长椅上,他不习惯仰头看别人。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么?”
“你父母把你教养得很好。”盖聂转过情绪,他是个成年人,自然早已懂得克制自己了,况且“找不到”这个事实他已经接受了20年了。“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可以,卫庄。”小庄受到夸奖,还是有些高兴的。“你呢,大叔?”
父亲会给自己的儿子起一样的中文名字吗?盖聂呆了一呆,机械地回答“盖聂”。他连忙又问:“那你父亲呢?叫什么?”
小庄稍一思索便明白盖聂的意思:“我的姓氏和你的朋友一样吗?不过我的父亲么……”
盖聂催促他:“他怎么了?”
小庄有些伤心,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坚持寻找朋友,却很可能要失望的大叔:
“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去世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妈妈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她,每当提起父亲,她总是会哭泣。”
盖聂一时瘫坐在椅子上,世事难料,脑中只浮现出这四个字。20年前,当卫庄消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卫庄选择了一条和他全然不同的道路。出于道义,他应该责难他、甚至鄙视他,不过到了这个年纪,他只能用“人各有志”来评论卫庄的做法;出于私人感情,他倒是一度埋怨过他,却也想念他惦记他。直至盖聂结婚后,偶尔想起那人,他也能够安慰自己,他在那个国家好好生活着,可原来这种自我欺骗持续了整整16年。
小庄握住盖聂的手:“大叔,你的朋友可能不是我父亲呢?”对于没有父亲这一点,小庄并不太在意。他母亲是个强势又温柔的女人,他没有觉得缺少父亲造成了什么缺憾。
一旦接受了事实,盖聂也就慢慢缓和了过来。像他这样的中年人,对生命最留恋之处,莫过于在这个世界上有自己的孩子。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孩子们都好好的。他只想再好好看看眼前的孩子,那人的骨血。
“我没事。是的,可能不是他。谢谢你。”
生命的延续真是件奇妙的事情,在他第一次看见自己新出生的孩子时,盖聂有过这样的感叹。而现在,看着这张如此相似的面容,他又不禁赞叹造物主的神奇。他已经走下坡路了,总有一天会和卫庄一样,而这些年轻的生命才刚刚抽出嫩芽。人类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繁衍,谁能永垂不朽呢?但于情感上,他还是有些伤感,以后谁还会记得他们呢?记得那些属于两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岁月。盖聂摸了摸男孩儿的脸颊:
“小庄。”他这样唤道。
“我们真有缘分,我妈妈也这么叫我。”小庄看他露出怀念的神色,知道他的想法。他不介意让这个悲伤的中年男人通过他来缅怀一下故人,反正只有一天。“你的朋友过去怎么称呼你的”
“师哥。”
“师哥?”卫庄确认道。
盖聂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颤动了一下,这熟悉的上扬语调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他盯着小庄,小庄也看着他,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庄又喊了一声:“师哥。”这次带着笑意,他故作开朗地说:“好吧,我也叫你师哥。”他还不太明白那种旧时重现所带来的痛苦,他反而认为那样盖聂会心情好一些。
异国之地,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没有家庭,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盖聂好像被带到一个平行的时空中,上天再一次让他与卫庄重遇了,他45岁,而卫庄16岁。
8:55
他们静静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想着各自的心事,直到太阳有些晒人。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盖聂首先站了起来:
“想要去什么地方转转吗?小庄?”
“嗯,我可以一尽地主之谊。”小庄上下打量了盖聂几下,思考着像他这样的大叔会喜欢去哪儿呢?不想盖聂已经先开口了:
“带我去博物馆逛逛吧,据说那里有许多宝贝。”
一高一矮两人沿着河岸漫步,穿过这座城市的河流此时被早晨的阳光照射着,折射出波光粼粼的色彩,像一条束在城市腰间的金银丝带。盖聂转头问道:
“你喜欢这儿吗?”
“应该挺喜欢的吧。不过虽然大家都说中国不如这儿,我还是想去看看。”
“你母亲……”
“她也是中国人。”
两人穿过广场,惊起一片在那里悠闲散步的鸽子。小庄觉得有趣,奔跑到远处又惹得那儿的小家伙们纷纷逃散。盖聂眯着眼睛看他,心里有些羡慕,富有朝气而没有忧虑。他几乎嫉妒起卫庄了,好像投胎重活了一次,不似自己日益衰老。不过谁没有忧虑呢,只是我看不见罢了,他转而又想。
进了博物馆,小庄拉着盖聂一定要先去看东亚区。他从小对于故国的文化很感兴趣,可惜生出来就是个小鬼子。盖聂被他拉着走,摇头感叹孩子的精力旺盛。
文物是以时间为顺序摆放的,对于这些过去只能在书上看看照片的古董,盖聂也是第一次一睹真容。他稍稍为小庄讲解了它们的历史,一边自己也暗暗感叹。在异族的氛围里,这些器物受到的礼遇与祖国的同胞们并没什么不同。半开放式的格局反而让内堂更明亮,不似盖聂访问过的大部分中国式博物馆,阴沉沉的,美其名曰保护文物。但是看这儿,这些宝贝们或坐或站或躺,骄傲地向蜉蝣般寿命的生物展示自己。它们在异乡也过得很好,想来人也是这样的。事实上,谁能说他们一定是客人呢?短短一小时里,他又不禁产生世事难料之类无用又消极的思想。
小庄还凑在玻璃窗前对那些文物啧啧称叹,这位玉做的小人多可爱啊,正反两面竟然是男女两性,简直就是雌雄同体;还有这把玉钺,隔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如此润泽;这个水晶杯也不错,和家里的长身玻璃杯没什么不同,竟然是2000多年前的……小庄已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但每次都让他心潮澎湃,他的鼻子已经贴在了玻璃上。
这边盖聂却被远处的一面墙吸引,是一幅中国地图。他走进了,发现竟然是面纪念墙,色彩有些发黄了,可见年代颇久。上面不过是些游客的签名,各国文字都有,他们的字迹几乎覆盖了地图的本来面貌,那些亲切的地名都被掩盖了,只有地形轮廓还清晰可见。
盖聂很自然地向家乡瞄去,在地图的上半部分。他惊讶地看见了疑似中文的字迹。地图太大了,他算得上高,却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看清字形的一刹那,他的心快要跳了出来。他再一次踮起脚尖,字迹稍稍有些模糊,但盖聂还是辨认了出来,只有8个字:
“师哥,我看到渊虹了”。
盖聂慌忙回过头,他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跟踪了。这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如何被轻易发现了?无边的寂寞顿时在心头蔓延开来,他发现自己越发怀念两个人的日子了。
那时两人已经熟识,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盖聂说出来别人也不信,一向沉默寡言的自己在卫庄面前总有很多话说,在他的生命里,卫庄还是唯一一个。两人除了数理化,对历史也都极有兴趣。盖聂的父亲从国外带回来本书,收录的是流失海外的文物。盖聂带给卫庄一起阅读。两位军事爱好者迫不及待地翻到兵器类,一把名为“渊虹”的宝剑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力。两人对着图片爱不释手,卫庄甚至说如果将来有机会出国,一定要亲眼见识见识。这些在日后想来只是年少岁月的浮光掠影,而如今,真切的字迹出现在他眼前,毫无预料。
小庄突然跑了过来,他拉住盖聂的手:“那里有把剑,可漂亮了,快来看!”
盖聂被他带到橱窗前,他愣愣地望着里面静静躺着的青铜宝剑:剑身上布满了黑色菱形暗格花纹,剑格正面镶有蓝色水玉,背面镶有绿松石。靠近剑格的地方有两个鸟篆铭文:渊虹。
小庄在一边感叹:“太精美了!两千多年了,竟然一点没生锈!”
盖聂看了看宝剑,又看了看小庄,他颤抖着抬手按在小庄的肩上。如果他不来博物馆,是不是就看不到卫庄留下的那几个字了?他们竞争过、友善过甚至相爱过,但是爱情,爱情在人的一生中只占有刹那,而一个人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所以卫庄选择了离去,而他选择留下。他至今无法了解卫庄当时的心思,但他如今是多么庆幸,自己能够看到那小小的几个字。如果他不走到地图前,如果他不抬眼,如果……一切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冥冥之中似有天意。盖聂有些忐忑,更有些期待。
11:15
走出博物馆就发现,天色变得阴沉起来,厚厚的灰色云层布满了天空。小庄懊恼地抱怨:
“真讨厌啊!原本还想在外面多玩一会儿的!我们回家去吧。”
盖聂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小庄也很配合地抬起头。
“你母亲不在家吗?”
“啊,她不在,她被关在实验室了。”
盖聂示以询问的眼神,小庄接着说:“她是个工作狂!最近又有新的课题到了关键阶段,估计要过一个星期才会回家。”
盖聂边跟着他走边问:“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嘿!我可不是小孩子了。”小庄笑着对他眨眨眼睛,露出白白的牙齿。
盖聂也跟着他微笑起来,和孩子在一起,自己心境也会年轻许多,更何况他与自己少年时的梦如此相似。
“我家离这不远,穿过两条大街就到了。先去超级市场买点食材吧,让我来给你露一手。”
“真厉害!你还会做饭?”盖聂故作惊讶地样子。他自己还是结婚后才摸索会的。
“那当然。我不仅会简单的西餐,还会一点中餐呢!”小庄不是太谦虚但也绝没有撒谎。他尽量让自己的品行都像个男子汉,当然男子汉的定义对他来说有时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11:28
不一会儿小庄就推开了一家超级市场的大门,店员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这对组合在工作日有些特别。两位主人公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挎着篮子挑选食材。
盖聂走在小庄身后,他低头看着他的发涡,头发从那里生长出来,柔柔软软的,分明还是个孩子。但他能想象得出他长大后的样子了——坚毅、勇敢,具有破釜沉舟的魄力以及势不可挡的野心。他承认一闭上眼睛,两张面容正在慢慢重叠。
小庄一股脑往篮子里扔了很多东西,他要一展身手!出于本能的,他想给大叔一点安慰,这有点像是……献殷勤?他快速打断自己跑火车似的奇怪思维,手足无措地把手中的黄瓜放到篮子里,却微微有些脸红。
结账的时候,盖聂阻止了小庄,他把兜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解释说:“我明天就用不着了。”
小庄本想问他,不需要给家里买点礼物吗?但又觉得他能为两人的午餐买单感到很高心,也就不客气了。
11:55
不想买完食材外面已下起倾盆大雨。小庄紧紧握住盖聂的手:“我们快跑回去吧!”
盖聂一手抱着购物袋,一手被小庄抓着,并没有多想,便听从了少年的意见。两人迈开步子在雨中狂奔起来。我们都能看到雨水混着尘土点点飞溅到他们的裤管上,但两人都混不在意。小庄的手随着甩动的力度,越握越紧,虽然下着雨,可他的心情欢畅极了。那双大手也紧紧地抓住他的,他是多么想和一个人拉着手一起奔跑,他不用等待他,也不会有被落下的恐惧。这场景很熟悉,似乎梦见过,他们会一直跑一直跑,没有目标也永不停歇。
可惜他们终究要停下来,无论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到终点了,或者两者兼有,对于这点,盖聂比较清楚。所以他安慰似地拍了拍小庄的肩。
小庄略长的湿漉漉的头发耷拉下来,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他摸出钥匙踢开门,动静大得地板几乎都引起了共振。盖聂刚把袋子放在桌上,小庄就把他拉进卫生间,扔给他一条毛巾,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相对擦着头发。盖聂对着镜子,放慢了手中的动作。少年的个头快到他肩膀了,灰白色的空间里,只有他是最为鲜亮的。他看着他,又看到紧靠着站在一旁的自己,微微驼着背,面目模糊,鬓边仔细看已有些发灰。他从未为自己的衰老而叹息自伤过,可此刻,他是多么渴望能和少年一般高,他可以装作自然而然地再一次帮他擦干头发。
小庄发现盖聂的不对劲,他咳了一声,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说道:“你要脱掉大衣吗?或者换身干净的衣服?”
盖聂走到外面脱去外衣,因为长大衣的包裹,里衣还是比较干燥的,裤子也只是裤脚处被打湿了。他又把鞋子脱去,小庄递给他一双拖鞋。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像是单调的背景音乐一样。突然传来“咕……咕……”的声音,小庄不好意思地打开购物袋:
“好饿啊,先吃块巧克力!”他也递给盖聂一块,自己则跑去厨房忙活了。
盖聂尽量甩掉忧郁的情绪,跟着走进厨房。小庄已经把食物尽数摊在流理台上,盖聂问道: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哼,瞧不起我吗?你就乖乖坐在外面等我吧!”
盖聂无奈地摇摇头,并未走出去,而是靠在门口。他想起有一次卫庄突发奇想要亲手做面条为他庆祝生日。可两人均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做过吃食。卫庄也像今天这样,把他推出去坚持自己一个人干。等了良久,最后端出一碗看不出模样的面糊糊,卫庄脸上还沾着面粉。盖聂只好故作饥饿的样子,食不知味地强迫自己把一大碗糊糊吞了下去。那天好像也是下雨,睡了个懒觉的两人懒得出门,才让他唯一一次尝到卫庄的手艺,虽然那个味道当时就不记得了。
盖聂看小庄手势熟练,确实是经常下厨的样子,他忍不住想上前和他一起做,便拿起一只滚到一边的番茄把它切片。小庄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盖聂说道:“两个人快一些,你不是饿了吗?”
多久没有平静地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做事了?盖聂差不多快忘记这种惬意了。上一次大概还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他和卫庄一起做实验,两个人为了等待一个结果,能窝在实验室里几个夜晚。
小庄起了油锅,菜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香气也随之蔓延开来。盖聂把窗打开,窗外的平台上放着几盆花,在雨中娇艳欲滴。
菜陆陆续续上桌了,两人忙活了半日终于相对坐下。小庄还偷偷拿出母亲放在柜子里的一瓶葡萄酒。桌上也不过是些普通的家常菜,只是因为做的人和吃的人,使它们显得不一样起来。
小庄刚喝下一杯酒,就觉得脸在发热,接着又喝了几杯,头也有些晕晕的了。他平时也就喝喝啤酒,上几次厕所也就没事了,这次却不得不承认自己酒量不行。他又懊恼起来,十年之后,不,五年之后,一定会在酒量上成为真正的大人的!
盖聂看到小庄脸上已经起了红晕,两眼也微眯了起来,一手正托着脑袋。他把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站起身:
“来,回房间休息会儿吧。”
“不用!”小庄猛地甩掉他的手。可用力过猛反而使自己一头埋进盖聂怀里。
盖聂把他搀扶起来,往内室走去,看到有扇门上贴着体育明星的海报,便把他扶进屋里的床上。
盖聂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洗了洗碗碟,回到房里见小庄侧躺着已经睡熟了。他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并没有发现小庄父亲的相片。他当然不会擅自闯入女主人的卧室,或许下意识里,他是不愿接受现实。盖聂静静在床边坐下,转头看着熟睡的少年。他微微嘟着嘴,脸颊还是红红的,一手平摊在床上,一手安放在胸前。他并不怎么漂亮,但却如此吸引盖聂,以至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抚他的面庞,感受到属于少年的细致滑腻的触感。小庄仍旧浑然不觉地睡着,胸口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盖聂慢慢俯下身去,屏住呼吸,用嘴唇触碰到他的脸颊,又轻又缓地磨蹭起来。他见少年没有动静,便放开自己的呼吸,稍稍用力在他脸上吻了下去。不料少年突然醒转过来,一把搂住盖聂的头,在他脖子上也重重亲了一下。
小庄刚才睡得迷迷糊糊间觉得床的一边凹陷下去,他猜测是盖聂坐了下来,他抱着期待的心情,想要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果然盖聂不负所望,竟然用嘴触碰起他的脸颊。小庄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想一跃而起把男人压在床上,可残存的理智又冒了出来把这股冲动打压了下去。于是他选择了稍稍不显得那么热情的回应,只是亲亲而已。
两人此刻都听得见心跳的声音,两股声音慢慢合流,在一个频率上共振了起来。盖聂猛然觉得,不能就这么离开!明天他应该走了,回到过去的时空中去。可过往的责任、现实在这一刻看来是多么荒诞!人往往会夸大自己的重要性。那些看似重要的人、依靠着他的人,如果失去了他,也只不过是伤心一阵而已,他们终究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中去。而他,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呢?他已经45岁了,人生还有多少岁月?生命只有一次!过去的,已经不能挽回了,那么眼前的呢?他要带着小庄走,要和他一起过全新的生活!他是那么爱他啊!
盖聂双手有些颤抖,他牢牢抓住少年的肩膀,直愣愣地盯着对方:“小庄,你愿意和我一起吗?”他的声音也哆嗦起来,虽然他知道小庄一定会答应的。
小庄想也没想:“当然!当然愿意!”他大声叫了出来。他也跃跃欲试,他喜欢盖聂,更喜欢全然不同的生活所带来的新鲜感。
两人坐在床上紧紧拥抱了一会儿,他们的头脑都已经不听指挥了。雨过天晴,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小庄兴奋地跳下床:
“我们现在就出门!”他没有忘记把自己抽屉里的储蓄都翻了出来。
盖聂全然听凭他的指挥,他觉得这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他和小庄是一体的。
14:44
他们快活地在大街上漫步,互相拉着对方的手,心情从未如此愉悦过。盖聂看着街边的店铺,他这二十年间无论到往哪里,都不曾觉得周遭的风景有何美妙之处,现在却有了全新的体验。他甚至产生了错觉,路上的每个人都在对他们微笑。
小庄也是如此,从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就能看出来。他自己拿着一个冰激凌,又往盖聂嘴里塞了一个,此时他又被一家手工艺小店吸引,拉着盖聂一头撞了进去。
盖聂弯下腰看着柜台里摆放的手工制品。这是一家有趣的小店,客人们可以把自己的作品存放在此处,如果有其它顾客喜欢,则可以把它们带走。这里有形形色色的物件——大到手工做的自行车,小到一幅剪纸。
盖聂和小庄正看得高兴,突然听到“哦”的一声惊叹。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刚从里间走出来的店主惊讶地看着他们,更准确地说,是盯着盖聂。
他们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店主已走到店堂深处,从墙上拿下一幅画来,交到盖聂手里。
小庄凑上前来,不禁也赞叹出声。这是一幅写实的肖像画,画中人略带忧愁地转过四分之一的脸庞,定定看着斜前方。而这画中人正是现在拿着这幅画的盖聂。虽然要比现在年轻许多,但那面容是骗不了人的。
盖聂皱起眉头不敢相信似地抬头看着店主。店主解释道,大约快二十年前,一个年轻人画了留在这儿的,有人觉得画得漂亮想要买走,可店主坚信能等到画中人。盖聂连忙问道,那他有留下地址么?店主遗憾地摇摇头,这是少数没有留下联系方式的工艺品。大多数人是希望寻到懂得欣赏自己的人才把作品存放在这儿,可是也有少数人只是单纯有所寄托。
盖聂一厢情愿营造出的臆想世界,顷刻前消失了。他似乎看到卫庄在某个角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嘲笑他。他谢绝了店主的相赠,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到店外。
小庄却把那幅画留了下来,上面画的可是盖聂啊!虽然事情有些古怪,但这幅画他喜欢极了。他抱着画跑了出去,遥遥望见盖聂已经走远了,赶忙奔了上去。小庄一把挽住盖聂的胳膊,发现他深情茫然,担忧道:
“你没事吧?”
盖聂无力地摇摇头。
小庄担心他的状况,把他拉到路边咖啡店坐下。
15:57
盖聂抚着额头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有说话。小庄的耐心渐渐被耗费了: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不还挺开心的?是因为这幅画?”
小庄说着把那幅画放到桌子上。
盖聂放下手,拿起画框。他记得卫庄过去除了做题,最大的爱好便是画画,有时甚至为了画画能够拒绝和自己一起出游。有次自己实在有些嫉妒他对于绘画的专心,便开口让他为自己画一幅肖像。卫庄扳着他脑袋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却拒绝说他长得太古板,画出来会带坏他的画技,盖聂为此还气了好一阵。往事重现在眼前,原来卫庄真的为他画过。他知道卫庄出国时什么都没有带也不允许他带,所以这幅画,一定是来到这儿之后才画的。他原来……一直记得,而自己……却差点打算放弃他了。
盖聂扪心自问,我到底爱的是谁呢?他不得不承认,是卫庄,是卫庄,是卫庄!而不是眼前这个给他带来相似感觉的孩子。他只是在利用小庄追寻往昔罢了,因为他预感到如果放开这个机会,终其一生,他将再也不会有如此大的幸福。他实在是,太自私了。小庄还那么年轻,他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未来。而自己正日暮西山,没过多久他一定会怨恨自己。
他怀着忧伤的心情,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小庄。小庄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却并未动怒,而是恍然若失。他也晓得,几小时前的决定下得莽撞了,事实上,他不可能和这个男人离开。他们只是很偶然地做了个不合理却两厢情愿的决定。
16:38
盖聂提议两人再走一走,他说明天自己就要离开了。
小庄一时没什么话好说,便随口问道:“几点的飞机?”
“八点半。”
小庄从胃里涌起伤感的热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胃,或许每个人伤心的时候难受的部位不太一样吧。
“我会记得你的。”
“嗯,我也是。以后如果来中国了,可以找我。”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街道被橘红色的光影涂上了温暖的色彩。两人正默默无语地走着,却听见一声女人的怒吼:
“小庄!”
小庄向前走了几步,他看见了站在前方的,自己的母亲。
卫夫人怒气冲冲地冲向自己的儿子。她上班的时候接到老师的电话,说这小子今天又闹失踪。对于这点,她已经见怪不怪,倒也没有立刻冲出实验室。不过好几日没睡安稳觉导致怒火郁积心头,便提前下班回家,决定晚上好好教育教育这个臭小子。不料在路上逮个正着。
小庄并未表现出惊慌的样子,而是伤心地喊了一声:“妈妈。”
卫夫人有些奇怪,她早发现了儿子身后的中年男子,却不知他和儿子有什么关系。
盖聂不太愿意与卫庄的母亲见面,他不想亲眼见到真相被血淋淋地剥离,便对她点点头,又摸了摸小庄的头,逃避似地正要离去。
小庄的感伤随着盖聂的动作达到了极点,他想要挽留他,却不知该怎么做,突然福至心灵地带着哭腔喊了他一声:“师哥!”
盖聂的背影顿了顿,却马上又迈步离开。这一回,却是卫夫人喊住了他:“你是卫庄的师哥吗?”语音中含着犹疑。
盖聂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苦涩尽力忽略小庄的称呼,却最终不堪卫夫人的轻轻一击,他们两人都明白,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他晃了晃身子,回过身来。
17:25
卫夫人的办公桌旁坐着盖聂,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神态已经快半小时了,但她知道他此刻内心一定波涛汹涌。小庄被她威胁着赶回了家,她要好好和面前的男人谈一谈。这夹杂着痛苦的对于报复的期望已经折磨了她整整16年了,今天她终于找到了对象。她把这个看似木讷的男人带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是再好不过的谈话地点。
卫夫人把穿着丝袜的一条腿懒散地搁到另一条腿上,又笃定地点了一根烟。她悠闲地吐出一口青烟,淡淡开口:
“请问尊姓大名?”
“敝姓盖,单名聂。”
“哦,盖先生。盖先生是卫庄的好朋友?”
“是……是的。”
“你大概知道了吧,他已经死了。”她刻意把“死”字狠狠加重。
“今天刚知道。”盖聂没有表现出失控的样子。他终于抬眼看了女人一眼,“夫人能告诉我,他是怎么……”
“当然可以,钋210中毒。”卫夫人轻松地回答。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天知道她的内心有多么痛苦。她又吸了口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盖聂却一下子坐直了,他一手颤动着捏住膝盖又放开,握住又放开,就这么重复了快十几下。他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个结局——死于非命,可未曾想到会是这么个因由。太讽刺了!和放射性物质接触了一辈子的卫庄最终死在了上面!而且是被下了毒!钋210不能穿透皮肤,除非被故意下毒。但是,这是……自己人干的?不对啊,这是一个多好的别国攻击我们的口实!但却一点风声都未曾传出。难道……
卫夫人的开口打断了盖聂的思路,她知道眼前这人在想些什么:“是谁做的,还重要么?人早就死了,都化成灰了。”
盖聂一凛,又颓然坐倒下去。
卫夫人又慢悠悠开口道:“立场、信念,有那么重要吗?最终还不是化为尘土?男人哪……总觉得自己必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否则就像白活了一样,可是小小的一个人,能对抗得了国家机器么?”
“他……他走之前,有说过什么吗?”盖聂忍不住问道。
“师哥。”卫夫人差点就要说了出来,她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一直深爱的男人心底,却有另一个人。中毒后恶化很快,才过了半个月卫庄就死去了。但这半个月也够难熬的,她每次去看他,都恨不得一枪把他打死,免得躺在那里忍受折磨。她怎么能把那个称呼说出来呢?那样面前的男人该多得意啊!即使是痛苦的得意着!
于是她回答道:“你觉得中了那该死的毒,他还有力气说话吗?”
盖聂下意识地点点头:“是啊,怎么会还有力气呢?”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了。
20:07
盖聂一个人走出实验室,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为他引路。四周万籁俱寂,其实是有汽车路过的声音,只是他听不到罢了。
偶然间,他似乎听到了海浪拍打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不见了。盖聂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他从前和卫庄说,如果将来老了,要搬到靠海的地方去,那样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响,在这天然音乐里安睡再美妙不过。那时卫庄怎么回答的呢?是了,他说,一个海啸过来就把你卷走了。自己还埋怨他没有情趣。
盖聂继续向前走,其实卫庄也和他说过浪漫的事。那是夏日里他带着卫庄骑车回宿舍,街道两旁有极高大的香樟树。卫庄掐了把他的腰,又在车后伸了个懒腰。自己一吓,差点把他甩下车去。卫庄哈哈笑了起来,过了会儿又安静了。耳边传来蝉鸣声,卫庄靠着他的背说,他会一直记得这一瞬间的,没有极致的快乐也没有强烈的绝望,只有两个人在一起。这是他说过的,最动听的话了。
盖聂任泪水的痕迹留在面颊上,他怎么都记起来了呢,甚至是那些早以为被忽略了的细节。自己什么都记得,这是那个人活过的,最好的证明。而那些活灵活现的动作、表情、话语,是如此清晰,就好像他从未死去一样。
23:23
盖聂走了很长的路,现在他终于躺在了床上。一切都放松下来,这一天快要结束了。
他的心又变得平静安宁。恍惚间,似乎有个身影走近他,在他身边躺了下来。盖聂也侧过身子,黑暗里,他又看见那双熟悉的蓝眼睛,带着笑意与狡黠,凝视着他,盖聂满意地闭上眼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