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山海之有鱼文鳐》御茈

2、有鱼文鳐

　　“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其音如鸾鸡，其味酸甘，食之已狂，见则天下大穰。”
　　——《山海经第二•西山经》

　　灌水缓缓流过河床，不时激起一两朵小小的水花。已近黄昏，水面一片橙红。
　　“哗”一声，水下突然窜出一道身影，发梢飞起的水珠折射出晶莹的光芒。瑶亦趴着岸边的岩石，睁着碧蓝的大眼，缓缓环视四周，打量着这个水上世界。
　　“哎？你——”在河边散步的离萧发现了他。水蓝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睛……细小的尖牙……尖利的指甲和青色的鳞片……离萧愣了两秒钟，然后抚额，“对一定是我最近太累了所以出现幻觉了，一定不是真的！”自虐般地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再睁开时果然不见了那个蓝色身影。
　　“哈哈，果然是这样！”离萧有些满足，转身便想回家，却发出了高分贝的尖叫，“你、你不是消失了吗？！怎么会在我后面？！”
　　瑶亦微微歪头，“咿——？”
　　“你、你还变成了人的模样……果然是妖怪吧？我告诉你，我祖上可是有名的驱妖师，离我远点，不然我收了你！”
　　“咿？”
　　“……”离萧动作僵硬地绕开瑶亦，然后拔腿飞奔。
　　“呼——”累死我了，哼，想追上我？我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快脚啊。推开门，一团黑云笼上了离萧的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瑶亦微扬起头，露出一个梦幻般透明的微笑。
　　“我可没粮食养你！”他该不会是打定主意跟着她了吧？虽然挺养眼没错，但眼下的条件她根本没有能力多养活一个人。
　　“不需要。”瑶亦写了几个字，举起来给离萧看，“我只要有水就够了。”
　　看他连食物都不要，离萧也想不出怎样拒绝他，只好别扭地答应。
　　瑶亦看了，展开一个笑容。

　　第二天天还未亮的时候，就有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离萧！你家里还有吃的吗？村东的梁大爷快不行了！”离萧急忙打开门，“有有，我这就去拿！”急急地拿了一碰米给大伯，离萧纠结着眉心，一直目送大伯原曲才回屋。这是一个青年走了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离萧。
　　“风言？你怎么来了？”
　　“离萧，我知道你为解决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一直在努力，可是只有我们村子没有成效……再这样下去皇上就会怪罪下来了，所以……”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尽快解决。”
　　“谢谢你！离萧，我真的不能没有你。”风言走上前拥抱了离萧，离萧没有推开，只是默默闭了眼。
　　“咿——”瑶亦突然响起的声音吓的两人瞬间分开。
　　“他是谁？”连见多了美女的风言都感到吃惊，瑶亦的骨架很瘦，到了有些恐怖的地步，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柔弱，仿佛随时都可能因为支撑不住而倒下。他的皮肤也非常细腻白皙，就像细致的白瓷。——把他放在离萧身边太危险了。“离萧，”风言紧紧盯着她，“你不可以爱上他。”
　　“他只不过是借住的罢了。”
　　“只是这样？你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有。”离萧回答地很淡漠，微皱眉头，好像生气了一般。看出她的不悦，风言应了句“那就好”便转身离开了。
　　冰凉的手指点上离萧的眉心，瑶亦手中拿着字条：“你在苦恼什么？”
　　离萧拿开瑶亦的手指，望着他说：“没什么……只是我们村临近灌水，一直雨量充沛，便没有修建灌溉设施，但今年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见雨……在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没有粮食。”
　　瑶亦点了点头，又写了字条问道：“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天下丰收。”
　　瑶亦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然后放开字条，走了出去。
　　“你去哪？”离萧跟着出门。
　　瑶亦的脚步很轻，速度却很快，有些像飘。离萧跟在后面有些纳闷，他来田里干什么？
　　瑶亦在田地边缘站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下便缓步走到田地中央，咬破了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滴进土壤。奇迹出现了。土地在吸收了瑶亦的鲜血之后，竟然恢复了生机。因为缺水而无法发芽的种子都钻了出来，以惊人的速度成长，顿时一片勃发绿意。
　　离萧和村民们呆住了。然后村民们欣喜若狂。离萧想起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见到文鳐鱼则天下丰收。
　　难道他……是文鳐鱼？
　　绿色包围中的瑶亦给了离萧一个灿烂的笑，然后倒了下去。

　　深夜。瑶亦把趴在床边照顾他睡着的离萧抱上床，盖好被子，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子去了门。

　　两日后。红绸飞扬，锣鼓喧嚣。
　　离萧坐在铜镜前由两个侍女打扮，她至今还有些回不过神。风言竟向她提亲了。离萧问身边的侍女道：“他呢？”
　　“夫人是说少爷？”
　　“不，不是风言，是……算了。”她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过。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他会来吧？
　　“夫人，吉时到了，该上轿了。”离萧顶着沉重的凤冠缓缓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进花轿。

　　“你可是真有让天下丰收的能力？”年轻的皇帝看着跪在殿下的瑶亦。
　　瑶亦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那就验证一下给朕看。来人，去后山！”

　　花轿停在堂前，风言将离萧扶了出来。两人牵着红花绸，走进大厅。所有的村民都来祝贺离萧，离萧能嫁给村头的儿子，他们还是由衷祝福的。风言感觉离萧似乎有些紧张，便安慰她说没关系，放轻松。
　　离萧轻点头，抓紧了手中的绸缎。

　　瑶亦站在荒芜的后山脚下，割开了手腕，鲜血汇成一条小溪滴下指尖。

　　“一拜天地——”媒婆高声吆喝着，离萧和风言跪下，朝着天空一拜。然后又站起来。风言望着离萧，心里暗想没料到她这么有用。

　　绿色争先恐后地绽开在后山上，瑶亦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在阳光下看来就宛如脆弱的泡沫。瑶亦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有人将他扶起，包好手腕上的伤口。瑶亦抬头看着那个人，努力地挤出声音：“咿——离——”
　　“你想说什么？”皇帝轻问，后想起他并不会说话，便摊开手掌放在瑶亦面前：“写给我吧。”
　　瑶亦颤抖着抬起纤细的手指，一笔一划写道：我已经证明了，你让我见离萧最后一面。
　　“然后呢？”皇帝微眯起眼，盯着瑶亦。瑶亦身体一僵，继续写道：以后我便听从你的吩咐，为你的国家带来丰收。
　　“呵，”皇帝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抱起瑶亦，“来人，备马！”

　　“二拜高堂——”离萧和风言转身跪下拜了风言的父母。“夫妻对拜——”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有些奇怪。风言已经弯下了腰，听见不正常的安静抬起头来，却看见离萧怔怔地站着不动。“你在做什么？！赶快拜啊！”风言低声催促。
　　“他、他呢……”
　　“什么？！”风言没想到离萧竟然在想他，“别乱想了，快拜！”
　　“不……”离萧往后退了一步，“告诉我，他去哪了？”
　　风言眼瞧着人群的骚动，说道：“他的身体还没有回复，在里堂休息。”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风言皱起眉，“拜完我带你去看他。”
　　离萧有些动摇，走近了风言。这时门外传来了更大的响动。
　　“皇上驾到——”每个人都愣住了，然后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抱着瑶亦快步走进来，沉声问：“谁是离萧？”
　　风言抬起上半身：“皇上找内人有何事？”
　　“是你？”皇帝眯起眼，语气不善，“你送的东西朕很喜欢，日后赏你。离萧是谁？瑶亦要见你最后一面。”
　　离萧揭开红盖头，看向昏迷在皇帝怀中的人，登时连礼节都忘了就冲了过去。“瑶亦，你叫瑶亦……你怎么了？怎么会在……”
　　“风言……你把瑶亦送走了！你骗我！！”
　　“是的，朕还赏了他官位。”
　　瑶亦揪着皇帝胸前的华服，嘴唇颤动着，皇帝看出那是个“别”字。
　　“你也见到她了，现在可以跟朕回去了么。”皇帝的声音很低。

　　不……我想见的不是这样的场景……我要说话，我要看见她幸福。
　　“不是的……”瑶亦挣扎着说话，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说话了。“是我自己拜托风言带我去见皇上的……”有血蜿蜒着从瑶亦的唇边滴落。
　　“瑶亦！别再说话了！”皇帝急切的阻拦，他能感觉到瑶亦没说一个字都会抽搐一下。离萧望着瑶亦，泪水不受控制地盈眶而出，“瑶亦，别再说了……”
　　“没用的……既然能开口，我就快消失了……”瑶亦的发丝和眼睛开始变蓝，颈间开始闪现青色的鳞片，瑶亦看向皇帝，笑得有些无奈，“谢谢你……答应你的事看来要食言了……”瑶亦侧过头再看向哭的狼狈的离萧，“离萧……你一定要幸福……”
　　声音渐渐消失，瑶亦的身体崩碎成一个个光点飘散开去。

　　他不会忘记，当年那个炎热的夏日，女孩并不细嫩的小手捧起一条快干涸的小鱼放进水里，那条小鱼有着小小的羽翼，青色的花纹，被称作——文鳐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