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水中月：问君能有几多愁 ...
-
这个人将会在你未来的人生中逐渐毁灭你，最终令你灰飞烟灭，魂魄不留，从此消匿三界。
…………
……
倘若你的人生从一开始便被告之终将被人毁灭的结局，并且就在未来不远，你会做些什么？
悲伤痛苦？焦躁不安？心急如焚？
还是想方设法除掉那个将会令你毁灭的人，改变这样的命数……
…………
……
东流君第一次知道它的存在，是从瞬口中听来的。
瞬是一朵刹那芳华花，在他还是尾天狐的时候，碰巧目击了这朵罕世奇花初生在这个世上，故而一时性起认她做了义女，还放话说会永远保护她。
后来他化形、厉劫成仙后掌管了天界的异物宝库千湖境，便将瞬一块带了过去。
瞬无有一日不告诫他，不要靠近它，它将来会害了义父。
他听了万八千年，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有一日终于不奈反问：“它不过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哪有那么天大的本事？”
瞬却难得大声辩驳：“它不一样，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他活了万八千年，什么东西都碰过了。再新奇的东西也终有一日会变成无趣的道理早不知明白多少年。
所以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再不一样的东西。
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它真的能令他将毁灭吗？
……笑话。
命数这东西，从来就是千变万化的，大千世界之中，又有谁能窥得它原本的形状。亦或，它真的拥有原本的形状？
倘若他提前毁了那石头，或者不多不少恰巧接近并改变那石头的未来走向，那自己所谓的大难临头又从何而来。
……谬论。
这样胡乱一想过后，无数的好奇心反而更加驱使着他去见见这天地之间如此不一样的东西，驱使他靠近它、探索它究竟哪里不一样。
于是选了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他驾上祥云回到自己初生的山头，找到了那颗“不一样”的石头。
它只是一颗石头，若说有哪点不一样，只能说这颗石头比别的石头来的更为剔透些而已，他端详了又端详也看不出什么一二。
是因为尚未化形的缘故吗？
他抿了抿唇，决定好心提点这颗毫无特点的石头，希望它能早日上道儿，显示出些不同来。
“是啊，你该叫明肌，看你这般肤白无暇，晶莹剔透的模样，若是化形以后，定是个十分漂亮的。”
果然，小石头的声音变的十分惊讶：“我……我也能化形？”
化形……
东流君想了想，忽的改了本来的目的，迅速在脑海中拟了一个不甚完整的计划雏形。他笑着戳它一下：“那是当然，天地万物，只要是生灵，便有形态。大千世界，世间万物，一切有为法，你要相信自己。”
小石头什么都不知道，兴奋的答应着他：“好，那如果有一日我能化形，一定离开这里，成为神仙去找你！”
想到自己的计划实现的那一天，他咧嘴笑了：“好啊，我等你。”
小石头在他临走前叮嘱他：“你不要忘了再来明肌山看我啊。”
话虽如此，等他再想起来还有着么一颗“将令他毁灭”的石头时，已经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成仙之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一晃而过，总以为有些事情重要的火烧眉毛，可随着漫长时间的流逝，却连当初为什么心急的原因都不记得了。
在文墨那里看到桌上摆着的纸镇时，他才一拍头，猛的想起原来还有一颗“不一样”的石头。
文墨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由问：“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把我前几天借给你的……”
“不是不是。”东流君笑了：“发现个有趣的东西，到时候拿来跟你一块儿赏玩。”
能让千帆过尽的东流君觉得有趣的东西，定然不是普通的东西，文墨摸摸下巴道：“喂喂，有趣很好，原则还是要遵守的，你可不要太投入。”
得到常伴失去，永远这种东西根本不存于世……从任何角度来讲。
所以对什么都不要投入过多的真心。
这个原则他早就了然。
“怎么会。”他淡淡勾了勾嘴角。
重新整理了一下记忆，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他特地抱了只金翅鸟做掩护，装作漫不经心般回到明肌山。
几千年了，这山头还是没有一分一毫的改变，依旧是这样无垠的茫白，看起来冰冰冷冷的，像那颗石头一样。
随随便便将它骗出了山，而后又骗着它化了形。
意外的是，这颗石头化形化得……还真是个十分漂亮的，白皙剔透的皮肤就好像是那颗石头一样，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感觉属于自己胸口的部分咯噔了一下，但是很快因为想起那个计划，又将这种奇妙的感觉通通压了下去。
他把它带到了百花园，那里有擎天树，沾上擎天树的树汁可以让加快它化形的速度。
没错，他的计划就是——控制这颗石头的人生轨迹。
名字、化形、未来的道路……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必需在他的掌控之下，这样，这颗石头便就再也没有机会逃出他的掌控之外，也再也没有机会展现它的“特别”——因为即便是特别的，也是他培养出来的特别，所以更别提什么毁灭自己了。
想到这里，东流君不禁觉得这个计划越来越有趣，越来越值得期待。
在这样漫长无趣的生命里，他好像终于找到一个些许值得他期待和长时间投入的事情做了。
***
大约是擎天树汁真的起了些作用，他施法能令她化形的时间从一日延长到三日，最长更可达到七日。
在与它越来越频繁的接触之中，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明肌这颗石头的可波动性实在是太大了。
它好像跟他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类型。
它很爱笑，嘴角总是浅浅向上弯着，也总是问一些再常识不过的问题：这棵树的名字，那朵花的花期……更会常常为了一些小事而感动——连花开花落都不利外。有事没事眼睛便会红彤彤的，像个兔子一样。
而他却基本不笑，情绪更是很少波动，毕竟在这些没有它的年华之中，他早已将眼前这一切早已看过千百万次，也经历过前次万次的波动，那些该有的感情也已经基本消耗殆尽了。
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花开，也能变成那副软弱不堪的样子。
“因为……因为我从前生活的世界狭隘到只剩下一片茫白，我看着那片茫白千千万万年……从来，从来没见过这样耀目的颜色……”它是这样回答的，眼睛里的水珠一颗一颗掉出来，像不会完结一样。
“……”
咚咚，咚咚，他的胸口好像又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东流君不由伸手沾了些放入口中尝了下。
既咸，又涩，还带着一丝苦味。
眼泪……记忆里，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这样的东西。
一朵花，一棵树，一只鸟，甚至一片落叶或者其它什么微小的东西，总之，每天总有那么些能够令她感动到眼眶红红的玩意儿出现。
它真的存在了那样长的时间？有时候他真的不得不怀疑这件事的可信性。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有一天，它忽然这样说。
“你问。”
这些日子以来，东流君越来越觉得每天能欣赏到一个人对世界的波动，是个令人头疼又有成就感的难题。
每一次看着它因为自己而见识了更多的东西，从而对这个世界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时，他便会特别有成就感。可每一次被它问上太多的问题时，他又感到十分的头疼。
它问他：“做神仙好不好？”
他呆了呆，大约是对这样的问题感到始料未及，可终于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它：“你认为呢？”
它整张脸好像都漫上绽放一般的笑容：“做神仙当然好，百毒不侵，长生不老，逍遥自在的。”
“是吗？”
“不是吗？”
“……”
东流君竟然被一颗石头弄到语塞，不由撇撇嘴：“你若肯刻苦修炼，早晚有一日会飞升成仙的。”
“成仙啊……”石头的表情却不再是初见时的向往了。
它好像是叹了口气的样子：“能够拥有一双眼睛看看这样鲜活美好的世间，我总觉得已是世间欢喜之最。有这样的恩赐，我却贪心还要成仙，渴望长生，求得‘永远这样存在’，会不会……过分？”
他于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你想成仙，且先去成仙便是了，等你成了仙，或许看法会与现在不一样也说不定。”
它看着他，一直看着，好像要看到他眼底去。
“你……”它指指他，忽话锋一转：“你怎么都不笑？是不快乐吗？做神仙令你……不快乐？”
东流君立马咧嘴嘿嘿一笑：“胡说。”太久没这样龇牙咧嘴，腮帮子都被扯疼了。
“是了，你做神仙不快乐。”它白皙修长的手指拂在他脸上：“你是不是很无聊？”
“……”他感觉一股热气冲上脸颊，腾——的一下，他便下意识躲开了。
“我也很无聊啊，在那一片千千万万年不曾改变的茫白里，每次听他说‘永远’，我都会觉得有些害怕。这样的日子不会有尽头吗？啊啊，那我这样的存在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它看着他，一直看着，好像要看到他眼底去，自己却又不知神游到哪儿了。
“……”
“他”是谁？永远有多远？存在的意义……东流君定了定神，他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它，却忽然觉得他其实似乎一丝丝儿都不了解眼前这颗石头。
即便是他令它化了形，拥有了现在这般形貌，他却依然不能够了解它内心所想。
他想控制它的人生轨迹，却忘了他所能控制的，终究只是它展现给他的、这样一个空空的躯壳，他原来无法控制它的内心。
一想到这里，所有的计划转瞬之间分崩离析，他顿时有些萎靡了。
这样萎靡的过了很多年，有一天他好像终于想通这之间的道理，他于是将它带出来：
“喂，石头。”
它转过头来看他，纠正道：“明肌，是明肌。”
“咱们这样认识了许多年，我对你好是不好？”
它拄着下巴，透过雪白的瞳仁看着他：“很好很好，你……是我世界里的光。”
东流君原本预备的话一下子咽在嗓子里：“光？”
它弯唇笑了：“嗯，就好遇见你之前，我的生命……是停滞不前的。”
他被它这样的眼神看的浑身颤抖了一下，它的笑……很好看。它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了这般夺目耀眼的笑？
他于是临时改了主意，带它去了一个地方。
…………
……
那天夜里，他和它坐在明肌山头那颗光秃秃的石头上，天上星子漫天，除了东流君身上的青色，这里的茫白总是这样无垠的。
东流君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你说我是你的光，那如果我告诉你，很久很久以后，你却是会给我带来毁灭的，你会怎么做？”
它果然如他所料，惊讶的滞住，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
过了很长时间，它终于开口。
“……”准备听到所有种类答案都想好解决方案的东流君再一次被一颗石头噎住。
“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喂喂，你要毁灭我，却怎么连一句‘抱歉’之类的话都不说啊！”
它歪着头看他，满脸的不理解：“你若说我毁灭你，可你又好好的在这，将来毕竟不是现在，你这样问现在的我，我其实很不明白。”
“……”他被它这样真诚不解的眼神打击的险些再度一蹶不振……糟糕。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解决掉这颗石头，紧要关头焉能心软？可它说的，好像却又不无道理……
现在的他何以要为未来的他未雨绸缪迷惘这么多年？会有这种想法、做法，便代表了他一开始就超出平常之外了。
果然还是因为生活……太无聊了吗。
倘若他毁了这颗石头，从今往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毁灭，没有终结……永远的存在着，只是那样的存在着。
他摇摇头，想甩掉这样诡异的想法。
却听它说：“我决定了，还是当神仙好了。”
又说：“我很无聊，你也很无聊，倘若我们以后在了一起，永不分开，或许就不会再那么……无聊？”
“……啊？”
他自有意识到化形之后，真真头一遭被一句话吓到了，一口气没喘好开始拼命的咳嗽起来。
“你说我迟早会毁灭你，既然如此，不如现在早早在了一起，好叫我陪你一起走向毁灭。”
这是什么道理？
分明像是在……耍赖……
“你，你你你……咳咳咳……”东流君边指边抖，它却连眼睛都笑的弯了：“我怎么？”
他平了平气，看她半晌，终于……转身踩着祥云流烟儿没影了。
这一跑又跑了不知多少年，等他终于再度心平气和拟好新计划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却发现在这片只有茫白的土地上再也找不到它了。
就好像凭空消失一样，哪里都没有属于它存在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水中月：问君能有几多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