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橐囊

3、果决

　　叶之言醒来时，发觉周围一片白色，充斥着酒精味，迷茫地眨眨眼。
　　“我后来还是送你到医院了。”周亦霖站起来解释道。
　　叶之言沉默不语，坐在床上。
　　“刚才你情绪不稳定，医生还是给你打了镇定剂。你睡得挺久了”他盯着叶之言，她的手臂放在床沿，雪白的肌肤上，明显的针孔，“对不起，我的错。”
　　“我想回家。”叶之言自顾自地起身。
　　“我送你。”周亦霖拉着她的手。
　　“不用了。”叶之言挣脱着，“别让我再看到你。”
　　周亦霖叹气，眼神黯淡。
　　叶之言出了医院，才知道她的这一觉睡了多久，风迎面吹来，觉得很冷，她不禁抱着手臂。
　　B市的春天就是这样，早晚温差很大，白天太阳高照，阳光和煦，晚上冷风凛凛。
　　澄黄的路灯亮着，路边的杨树高高地耸着，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着，枝叶摇摇曳曳，叶之言慢慢地走着，她的影子和着，湮没了。后面还有一个影子，与她的影子重合着。
　　叶之言清晰地听得到后面的脚步声，这样一步一步地踏着，那么的熟悉。
　　17岁，叶之言转学到B大附中，她当时已经在W市看了半年多的心理医生，逐渐有好转，她母亲林景云才会果断带着她远离w市，到B市。
　　林景云当时很庆幸，叶之言发生那件事情后能够那么快地恢复，虽然，她不再像以前那么开朗，洋溢的笑容少之又少见，常常一个人沉默，什么都不说，但是已经好很多了。刚开始时，叶之言就像完全痴呆了一样，她只是呆在房间，把门锁的紧紧的，蜷缩地躲在墙角。林景云把门撬了，也蹲在她面前，喊着“言言，言言”，叶之言很孱弱，只是痴痴地盯着天花板，两眼没有任何神色，头发乱七八糟地散着，干涸的嘴唇渗着点点血，却已呈暗色。林景云凝着叶之言的脸，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扑簌簌地打湿了衣领。后来，林景云请了心理医生苏岩晨，叶之言不肯开口，医生也没辙。那时，叶之言已经滴水不沾好几天了，整个眼眶都凹进去，手背显着清晰的经脉，喂她吃东西，她却紧紧地抿着嘴。医生只好注射点滴，补充能量。
　　苏岩晨每天早晨陪叶之言说话，往往是她一个人在那说着，叶之言毫无反应。她总会温和地问:“言言，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好不好？”叶之言依旧痴痴地，苏岩晨握握她的手，“言言，不想说没关系，等你想说了给我说。”然后苏岩晨说着自己的事。
　　林景云天天在家守着叶之言，她却还不起色，心里如同刀割一样，眼见她越来越消瘦，无神的眼睛，夜夜出现在林景云的梦中。
　　一天半夜，林景云做恶梦惊醒，她就去叶之言房间看看，叶之言睁着大大的眼睛，蹲在墙角一动不动，林景云想把她扶到床上，她却纹丝不动，夜很凉，地板冷得冻人，叶之言要是这样蹲一夜，铁定发烧。林景云越想越气，可是叶之言就是不动，她猛得抽出手，一掌重重地打在叶之言脸上。
　　“你怎么那么不听话，你爸爸已经死了，你再这样，你让妈妈怎么办？”林景云歇斯底地喊着，用拳头捶打着叶之言手臂，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满脸湿漉的泪渍，“你让我怎么办呀！”
　　林景云的拳头不重，但是却好像拳拳打在叶之言的心上。“我的错，我的错……”叶之言语无伦次，双手扯着头发，瑟瑟颤抖着。
　　“那是意外，那是意外，跟你没有关系。“林景云反复强调着，紧紧抱住叶之言。
　　叶之言张大眼睛，痴痴地喊道：“妈妈，妈妈……”
　　“言言，妈妈在，言言，乖。”林景云安抚着。
　　第二天，苏岩晨见到叶之言，发觉她半坐在床上，脸色好了很多，经过梳洗，原本干净的脸庞消瘦了点，更显得五官鲜明。
　　林景云笑眯眯地望着叶之言，说道：“言言，今天早上吃了点早饭。”
　　“好。”苏岩晨也坐在床边，把手按在叶之言手背上，她的手有点凉，“言言，我是苏岩晨。”
　　叶之言点点头，“我知道。”她扬扬嘴，勉强挤出个笑容。
　　“能不能把事情经过告诉我。”苏岩晨盯着叶之言的眼睛，她还是躲躲闪闪。
　　她深吸了一口气，“妈妈，我跟苏医生单独谈谈，你先去忙吧。”对着林景云展出灿烂的笑容，苏岩晨看出了她的伤痛，她假装的平静。
　　林景云瞅瞅苏岩晨，眼神中满是不安，她点点头表示同意。
　　叶之言望着林景云远去的背影，泪水弥漫了双眼，“我妈妈很苦。”
　　“是的，前段期间她真的要崩溃了。”苏岩晨徐徐地说道，“你现在是她的唯一。”
　　浅浅的阳光从偌大的落地窗中撒在棕色的地板上，熠熠发光，奶白色的纱帘垂着，随风飘荡，始终遮不住光亮，就像有些伤疤终究会赤裸裸地揭开，崭新的痂肉内始终是伤痛，无法割舍的记忆。
　　叶之言蹙蹙眉，强压着心悸，双手握着拳头，尖细的指甲深深地磕着掌心。
　　“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叶之言用双手捂着眼，“那天下雨了，很大很大的雨，雨点就这样毫不留情地落在地上，恰巧也是我的生日，父亲来接我回家，车很多，他就把车停在校门口那条路的对面，我没带伞等在门卫处，他撑着伞走过来。”
　　叶之言完全梗咽了，整张脸都发白了，掌心是触目的红印，深深浅浅，苏岩晨撑开她紧握的拳头，用了很大的力气。
　　“然后，一辆汽车驶过，父亲倒下了，他被撞了，她满身都是血，一片血，雨下的那么大，还是血。”叶之言突然颤抖地推着苏岩晨的肩膀，止不住的恐惧，透彻的眼睛眶里都是眼泪“你知道吗？我跑过去的时候，地上全是血，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岩晨紧紧抱住她，叶之言挣扎着，“全是血，全是血……”
　　后来，苏岩晨陪伴了叶之言大半年，直到她渐渐转好，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叶之言在B市是第一次见到周亦霖，正如苏岩晨所说，是一种念念不忘，因为她曾经的痛失，萌生的缺失感，周亦霖恰巧有这种安全感，弥补了，就这样，在对的地方遇到了对的人。
　　那时候的偶遇，其实也不算偶遇，顶多算叶之言知道他，连他的名字也是后来知道的，她是个不强求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格外执着，天天在香樟公园守株待兔。他会在下午在那里看很久很久的书，傍晚回家，叶之言就偷偷地跟着。
　　安静的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天际是一片淡淡的绯红，还和着香樟的清香，走过鹅卵石小路，时不时落下点点香樟花，在发梢，指尖，衣襟……
　　叶之言就听着他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的脚步，飞扬的嘴角，似乎还有急促的心跳。
　　“言言。”
　　周亦霖的叫声打断了叶之言的思绪。
　　叶之言茫然地看着他，他隔着一步之遥，她却突然发觉这终究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周亦霖手里拿着自己的深蓝色羊绒衫，试图把它披在她身上，叶之言深深地望着他，让人看不透的黑眸，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苍白的面庞，凌乱的发丝，她暗忖，为什么在她面前依旧那么狼狈，她应该很好。
　　叶之言果决地甩开衣服，它“砰”一声就掉在了地上，扬起些许尘土，叶之言感觉自己的心也像在重重下坠，她看到了周亦霖眼神深深的波澜，他只是蹲下身把衣服拎起，用手轻轻地拍着灰尘，又挂在了左手的手臂上。
　　“我已经跟安若思订婚了，你放心。”周亦霖转身离开，空气中还弥漫着他薄荷味的古龙水。
　　叶之言望着他离开，心中莫名的疼痛，仿佛要窒息，他依然高大，却消瘦，他这样走着，形影孤寂，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是支持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