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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最后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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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女王的信笺,屋大维面无表情地继续欣赏着他的部将们在埃及奢华的宫殿里嬉戏。身体多毛的罗马军官在女王沐浴的水池里泼水玩,内战终于真正结束了。埃及的黑奴往水池里倒新鲜的牛奶,往臭气熏天的军官身上泼洒香水。屋大维似乎微笑着,看着他的部下像埃及女王一样享受着生活。没有穿衣服的将军们?屋大维想,从此以后他们是否穿衣服将会由他一人决定。
战争结束了。
屋大维看着那群脱光了的男人放肆地和女王的女奴调情,仿佛在战场上看他的士兵们为他出生入死。他的嘴角带着冷笑,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冷酷眼神看着所发生的一切,因为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阿格里帕没有陷入埃及王宫奢华的陷阱里,他平静地站在屋大维的身边静静地等候即将发生的事。良久,屋大维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阿格里帕,”屋大维把女王的信交给他看,“看看女王的信。”
当阿格里帕读到女王的最后一个要求时,信从他的手里掉了下来。他重复着克莉奥派特拉最后的愿望:请把我和安东尼埋葬在一起。
“她……”阿格里帕看着屋大维。“恺撒……”而屋大维依旧冷笑着,对女王的要求毫无兴趣。“阿格里帕,你不想去看看克莉奥派特拉的尸体有没有变得冰凉吗?”屋大维问他。“她真是妇人之仁!”
“他让你来的?”盖娅坐在女王墓室的大理石地面上。阿格里帕被墓室里的金色光芒刺痛了双眼。女王躺在她生命中最后的一张床上,她从容地平躺着身体等待着死神的到来。她忠心的派尔多斯为她带来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篮无花果,水果下面是毒蛇甜蜜的吻。
托勒密王朝也是古代埃及的最后一任法老王身着金缕衣平静地辞世了。她最信任的女奴也追随她离开了人世。留下盖娅为她整理好最后一丝乱发。克莉奥派特拉七世手执法老的权杖,用数千年来承传下来的方式交叉双臂。此时的她,娟丽无双。
埃及的最后一任法老王!
阿格里帕看到那条夺走女王生命的毒蛇在地上游走,滑过盖娅的脚跟。这条能够置人死亡的毒蛇触及了盖娅的脚跟,然后如同碰到冰凉的石柱一般游走。
“你对她做了什么?”阿格里帕问。
“我只是完成了她最后的心愿而已……”盖娅为女王折起衣角。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阿格里帕走到她的面前,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她从睡梦中摇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恺撒会杀了你的!你毁了他的游行,他……”
“恺撒已经死了……屋大维,屋大维怎么能让埃及女王受这样的耻辱呢?”盖娅挣拖了阿格里帕强有力的双手,她大声对阿格里帕叫道:“难道你也要让女王受屋大维的侮辱?”
“你真是疯了……”阿格里帕向后退去,毒蛇在他的脚下移动。“为什么你最终选择了这样的结果。”
“小心蛇。”盖娅看着地,“你应该快点回去向他复命。他在等你!”
在亚历山大港边停泊着一艘并不引人注目的船只正要起航。黑奴解开粗大的绳索,正欲收起跳板。一个黑衣女子来到船边,她从厚重的黑色长袍里伸出左手。手腕上的镯子奕奕生辉。亚历山大娅的阳光将璀璨的金光射进了船主的眼里,然后她被允许上船。
从甲板走进船舱里,盖娅脱去了长袍,走进了那个秘密的房间。
“你来了。”托勒密俄斯·恺撒转过身来,如今的他已然长成了一个少年。英姿勃发的恺撒里昂使盖娅想起了当年的亚历山大。“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托勒密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凝视着盖娅的眼睛,这个同恺撒长得极为相似的少年也有一双棕色的眸子。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棕色眸子在船舱里昏暗的灯光下相遇。“真的只是第一次相见吗?”盖娅轻轻地问道。在恺撒里昂的身上,盖娅看到的恰恰是当年驰骋纵横的恺撒。克莉奥派特拉果然把他培养成了另一个恺撒,只是那个已经逝去的人在开始征服世界的时候已经是个老人了,而面前的恺撒却更像是年轻的亚历山大大帝。
“我的母亲叫你来见我的,不是吗?”恺撒里昂问,“她以前是不允许我见你的,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我也知道了。”盖娅意味深长地说,“您为何不逃亡印度?女王告诉我,她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您可以在那里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你知道为什么的,盖娅。”恺撒里昂面对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他曾在梦里无数次地见到过这美艳绝伦的人间爱神。“不是我的哲学老师劝我投降的,只是我已经不可能逃走了。你比我要了解那个人,不是吗?你跟随他多久了,盖娅?”
“大概,从我十四岁开始。”盖娅努力回忆着她不愿回忆的事情。
“现在你已经二十八岁了。”恺撒里昂拉起她的手,抚摩着那早已不再纤细娇嫩的手背。“你追随他的十四年来罗马发生了什么呢?战争,除了战争还是战争。难道,你还要我再带来更长久的战争吗?我们都累了,而现在的那个叫尤利乌斯·恺撒的屋大维已经得到了整个罗马。随便他想继续披着执政官的紫衣,还是戴上皇帝的桂冠,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但是……”
“不要说‘但是’。我也知道我回不到罗马。没有埃及女王,把恺撒的儿子绑在战车后的游行并不有趣。”恺撒里昂抬头看着摇晃的甲板,船已经开了。“他是怎么说的,那条注定我要被杀死的理由。”
“恺撒太多,并非好事。”盖娅迷惑地望着恺撒里昂。
“是那个该死的阿里欧斯模仿荷马史诗造的破句子。他算什么哲学家?”恺撒里昂笑着对盖娅说,“那么,你也要当心了。我亲爱的……”恺撒里昂注视着她,眼中泛起的竟是怜悯的光芒。轻轻地,他松开了手。盖娅的臂膀垂了下来。“……盖娅。”
“等等,再等等……”盖娅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那是早就应该交给你的东西了。”盖娅掏出了一枚戒指,曾经戴在恺撒手指上的戒指已经散发着灼灼地光辉。那是恺撒死后,盖娅溜进元老院偷偷带走的东西。
“不,”恺撒里昂拒绝了。“它太闪亮了。这样的权力之光不适合我。”
盖娅扶起恺撒里昂年轻的手,把戒指套在了他的大拇指上。“不要拒绝我。”盖娅说,“不要拒绝我。”
刚刚合适。
恺撒里昂和盖娅的手紧紧地抓在一起。然后,少年问盖娅,“我能抱抱你吗?”盖娅点着头,泪水溢出了眼眶。他们相拥在一起,等待着屋大维的命令。
‘吱嘎’一声,门被粗鲁地推开了。谢尔盖乌斯带着一群身穿罗马军服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总是一样的冷酷,如同他们所穿的金属盔甲一样。盖娅下意识地把恺撒里昂挡在身后,看到谢尔盖乌斯严肃的脸庞,她知道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力气。她从椅子上拿起她的斗篷,以平静的神色向门口走去。
“您要去哪儿?”谢尔盖乌斯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去甲板上透透气。”盖娅说。
“请您留在这里。”谢尔盖乌斯斜视着不解的盖娅,“这是恺撒的命令。”两名身着铠甲,面目可憎的罗马士兵挡在了门口。
“他想干什么?”盖娅尽量保持平静。
“恺撒希望您能亲眼见证托勒密俄斯·恺撒的死亡。恺撒说,您的心太过于柔软,应该加一些能让它变硬的东西。”谢尔盖乌斯说,“恺撒会给予这个冒牌的恺撒之子另一种死法。”另外的两名士兵把恺撒里昂挟住,并且绑得牢牢的。
在面对已经注定的死亡之前,恺撒里昂坚强地看着盖娅的背影。他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微笑赐予了这个女人。而盖娅不愿回头,不愿见到埃及与罗马之子的死亡。她安静地站着,听着恺撒里昂用力蹬脚的声音。她清楚这种死亡的痛苦,因为很久以前她也曾尝过这种苦难。只是今天,年轻力壮的罗马士兵是不会因为癫痫发作的意外而住手的。
盖娅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她看着恺撒里昂的尸首被丢进大海。看着贪婪的鱼儿围着他僵硬的尸体巡游。航船慢慢地离开了亚历山大港,正向着台伯河的河口驶去。
恺撒里昂在到达罗马前,在船上神秘地死去了。
“爱芬尼娅,你究竟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呢?”盖娅问,“从小你就为我占卜命运,我已经对我命运中的一切有所了解了。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你命中的大劫已经来了。”爱芬尼娅严肃的时候,那张丑陋的脸更显得丑陋。“正如我所说的那样,神明将给予你最为可怕的折磨。”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盖娅问。
“你现在不是生不如死吗?”爱芬尼娅说,“因为你要擅自改动众神已经决定好了的命运。你胆敢与众神为敌,替屋大维扭转命运。现在,命运之轮即将向你无情地碾压过来,带给你应有的惩罚了。”
“是什么样的惩罚?”盖娅问,“现在我所受的惩罚还不够吗?”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自己的决定,弥补所犯下的过错的?”爱芬尼娅细致地解读着火焰中众神所传达的意愿。“你命运的走势……开始变得复杂,变得难以读懂。”
“很久以前,当我意识到自己是错的。我就已经开始了赎罪了。”盖娅说,“难道这样能让我免受惩罚吗?”
“众神的旨意是无法更改的,”爱芬尼娅眼中的火焰燃烧着,“违逆众神的旨意必然会受到惩罚。而你将会由你的守护神来惩罚你,维纳斯会用爱神的箭使你倍受煎熬。”
“哦,我以为爱神之箭早已射出了。”盖娅面对着眩目的火焰,闭上了眼睛。
“如果当年丘比特之箭射向的是另一个人呢?”爱芬尼娅说,“那么,事情会不会沿着一条相反的路走去呢?”
“不知道。”盖娅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