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湘陵琉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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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一支火红的芍药，一身湖蓝的罗衫，随着急忙的步子，发髻上的朱钗流珠晃荡着好不热闹。一把推开「琉欣阁」的红木大门，秀眉大眼的人儿现下却是一脸愠色地指着一桌红辣辣的吃食，喘足了气后才开口道：“肖公子来了，韵娘让你准备准备。你看你又偷偷吃这些辣食！让韵娘知道了不得好好修理修理你个辣妮子！”
动着筷子的姑娘看过去也就十又□□，一身鹅黄的纱衣下隐隐能看到里面一身包裹着玲珑身段的雪白内衬，习惯披散着的长发被一支样式简单的银钗草草挽起，发际密布着一层薄薄的汗，白嫩的脸颊如今透着艳丽的红，就连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也似刚从水中捞起来一般水灵，未经修点的樱唇却也红得格外妖娆。
这就是现在的我——叶欣然——在这位闯进门的亲姐姐眼里的模样。
想开口回话，却被一口辣气呛了喉咙，有一声没一声地咳着，下意识地用手给自己扇着风。接过身边的男子递过来的一杯清茶，猛地灌了两口，才稍稍缓了过来。委屈地抬起头，眼睛更是像要挤出水来一样，就连刚才还理直气壮叉着腰一脸教训的俏人儿也不忍地想要上去给我擦一擦。我总有办法让她对我不忍心。
只是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去，门口就来了动静。三个人齐齐地朝着门口望去，果不其然一个红衣男子手执折扇笑盈盈地站在眼前。
递水的男子赶紧起身，顺道着收拾了自己面前的那份狼藉，对着那人谄媚地笑着招呼：“爷！您来了！”。
前脚进门的是这湘陵楼的茹姑娘，见了来人也不像一般姑娘那样讨好着贴上去，只是缓了缓口气地开口说：“肖公子，您也别总惯着这丫头，成天吃这些辣的总有天败了嗓子！更何况这么热的天。”回头指了指那一桌一眼望去一片红火的菜色，却不想撞到了我带着一脸笑冲她皱了皱鼻子。
那肖公子倒也不恼，一脸笑意地摇着扇子走到我身边坐下，毫不介意旁人地用自己的袖子给我擦着汗，毫不吝啬的宠溺惹得我更是得意地咯咯一阵笑。
“我巴不得她败了嗓子再发一脸豆子呢，看她在这湘陵楼留得下留不下。”
我给身边的人递上一盏放凉了的绿豆甜汤，一边笑盈盈地看着站在一旁的茹姑娘：“姐，过来坐下喝碗甜汤败败火，就别恼欣儿了。你看韵娘都不说什么。”
湘陵楼是梓邺城里有名的青楼，韵娘正是只手撑起整个湘陵楼的妈妈，徐娘半老而风韵犹存更是独具手段。韵娘是好人，但也不是善人，说白了也只是一个生意人。
我十四岁进了湘陵楼，四年多的时间里我也见识过韵娘的手腕。两年前北阁的主——云姑娘，在天茹的膳食里下了半年的慢性毒药，生生要了天茹的半条命。韵娘给她灌了药，烧毁了她的相，毒哑了她的嗓子，夹碎了她十根手指，打断了她两条腿，留着她一口气扔到了北城的难民窟。倒也不是说韵娘的心肠有多歹毒，只是她有自己的底线，她可以允许楼里的姑娘放肆，但却不能容忍湘云那样对姐妹下毒手的蛇蝎存在。后来北阁就一直空着，直到八个月前我入主北阁。
看着我嬉皮笑脸完全不当回事儿，而身边的正主也把我宠得紧，天茹自然什么火都上不来了。
“要不是有肖公子给你撑腰，看韵娘扒不扒了你的皮！”赌着气，朝男子福了福，在合上门之前又忍不住添了一句，“记得换身衣服，汗淋淋的，小心风一吹着了凉。”
叶天茹是我的亲姐姐，我知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鄙弃我叶欣然，也只有她会真心待我好，恨不得把整颗心窝子掏给我。
“好吃吗？”肖子祺是我正式挂名湘陵楼八个月来唯一一个入幕之宾。还记得八月之前的竞价夜，我站在台子上五味杂陈地看着二楼挂着幕帘的厢房，因为那里的客人叫出了一千金铢的高价。
一千金铢，足够普通的一家子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而在此之前的叫价虽高但也只是七百金铢而已。
“御膳房出来的能不好吃吗？”整个湘陵楼都认为肖子祺是曾经的六殿下如今的六王爷沐阳王，却只有我知道他不是。
我忘不了那个让自己惴惴不安的夜，独自一人在房里等待着那个为了自己一掷千金的恩客，我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却清楚的知道过了这一晚我的一生将会被彻底颠覆。然而那个徐徐走到眼前的男人却让我不由晃了心神，那个穿着金纹镶边的火色裘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的面前，手中的折扇挑起我的下巴，逼着自己望向他深邃的眼眸。那一刻，乱的不只是自己的呼吸，就连心，也好似被什么悄悄拨弄了一下。
我看到了那个陌生男人脸上狡黠的笑容，然后自己的身子轻了，被他托起抱在怀里，后知后觉环住他的脖子。不安，羞涩，疑惑，不知道哪个更多些。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被放在床上，而那个男人正覆在我的身上，含笑盯着我就好像要把我看穿一样。看到那张俊朗的面孔渐渐向自己逼近，我本能地紧紧闭着双目侧过头逃避着。
许久之后不见任何动静，我才犹豫着睁开眼睛，却觉得耳边一阵暖暖的瘙痒，就好像被春风扫过一般。只是耳边的话却让她整个人不由发怔——朕是皇帝。
是的，肖子祺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也不是一般的皇亲贵胄，就像他曾经对我说过——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天，而事实上他是整个梓邺城甚至整个乾国的天。
他说过他是皇帝。
他说过我的眼睛像他的妻。
他说过从今以后他是我的天，他会一辈子庇佑我。
他说过他可以为我赎身，给我一个干净的身份甚至纳我为妃迎入后宫。
可是鬼使神差的，我拒绝了。
沐浴更衣之后，我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罗衫回了屋，却见肖子祺摇了摇头硬要我换了一身衣裳。
碧波湖上有几叶扁舟，舟上采莲姑娘唱着采莲歌，是梓邺城在盛夏的一道独特风景。而湖心上几条装饰华美的大船也是别具匠心，船上载着的或是些出来赏玩的官宦小姐又或是寻酒作乐的公子哥儿亦或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偶尔荡过几艘花船，那是青楼或者歌坊的姑娘出来解闷寻乐子，筝弦鼓乐亦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靠在肖子祺的怀里，后者不时低头向我耳语，温热的吐气惹得我耳边阵阵发痒，也管不上那人说了些什么就自顾自咯咯地发着笑。现下我一身单调的杏色，因为怕热特意敞开些衣衽露出俏丽的锁骨，雪白的肌肤因为骄阳的酷热泛着些红润，无非又是一片风景旖旎。
这个时候一个侍童端上了一盘凉水浸过的水果，刚要转身回船舱却被我叫住了步子：“欸！瞳司，一个人躲在舱里做什么，一起坐下来听你爷说笑话。”
那个名叫瞳司的侍童正是之前陪着我吃饭的那个男子，个头不高，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白白净净的也算秀气。
“爷能给瞳司说什么笑话，爷也就只逗欣姐姐乐呵！”
“你瞧这家伙的嘴，比这蜜瓜还甜！”我拍着肖子祺架在身边的腿，又是咯咯一阵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给瞳司递了块蜜瓜：“拿着，你欣姐姐赏的。”
“谢爷，谢欣姐姐！”瞳司倒也不客气，接过那块吐蕃进攻的蜜瓜就乐呵呵地进船舱躲烈日去了。
“你就宠着他吧，越发没大小了。以前还知道叫你‘欣姑娘’，现在到好，直接叫上姐姐了。怎么也不见着叫我声‘姐夫’呢。”剥了一颗翠绿的葡萄，没好气地塞进我的嘴里。
美滋滋地吃着当今天子亲手剥的葡萄，又把葡萄籽吐到那双大手上，仰起头看着肖子祺迷人的下颚曲线，一边懒懒地开口：“你和一个孩子吃味什么？而且要说宠，怎么也没你宠我宠得过分呀。”侧了侧身子，换了个舒服的位置，两条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男人的头颈，呵呵地笑着看着他，“子祺，你都快把我宠上天了！”
他看着挂在他身上的我，深邃的眼眸让人读不出他的情绪，然而他嘴角一勾，俯下身咬住我下唇，却更加引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我推开几乎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好气又好笑得瞪着他。站了起来，走到船头坐了下来，脱下鞋袜，把脚伸出船外。我们坐的不是大船，因此能够轻而易举地触及到盛夏时依旧清凉的湖水。
“你这喜欢光着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回过神的时候肖子祺已经坐到了身边，甚至把我的脚从水里捞了起来，拿着一块干布小心地替她擦着水珠。我喜欢赤脚，特别是夏天的时候，因为我怕热。可是他就是看不来我赤脚，特别是在周围有人的时候。一是怕我着凉，二是说姑娘的脚是只有夫君才能看的。所以给我套袜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而我倒是不觉得让一国之君给我擦脚穿袜子是怎么不敬的事儿，反而每次都是没心没肺咯咯笑着。
“热啊！”完全理直气壮。
也不跟我争，正了正被我因为怕热而弄得松松垮垮的衣衽，然后牵起我的手往船舱里走。我知道，时候不早了，他要回宫了。
“刚才那件粉色的挺好看的，下次来再穿给我看。”他这么说着。
“好看你不让我穿？谁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要是你大冬天的过来，这不是想冻死我吗？”他很忙，因为每天都要上朝所以极少在湘陵楼留宿，有时候下了朝过来了也就待上几个时辰又要匆匆回去处理政事。
“打扮那么漂亮怎么放心把你带出门？”揽过我的腰把我带到他的怀里，我喜欢靠着他，而他总是喜欢抱着我，“你也别老酸我，好好在琉欣阁待着等我过来，知道吗？”
脑袋在他的胸膛上蹭着，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独特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存心胡乱跟他捣腾着。
我前脚刚踏进湘陵楼，瞳司后脚就捧着一盘子的金银首饰跟了进来，那些原本还打算问肖公子今天带我去哪里玩的姑娘们一下子就团团把瞳司围了起来。
瞳司跟着我也有七八个月了，像这样的阵仗显然已经驾轻就熟，“欣姐姐，这些都是爷刚叫人送来的。”
看着身边这些姑娘个个眼睛放着绿光，又一个个拿对付老爷恩客的身段向自己抛媚眼，我了然地笑了笑说：“他知道我素来不用这些东西，拿来了自然是要我给姐妹们分的。”拿起一个精致地雕着芍药花的手钏，“这个我给我姐留着，其他的你们自个儿挑吧。”
“肖公子对欣儿你果然好的没话说！”
“要是我那死相能有肖公子十之一二的阔绰，我这苦日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你知足吧，人家肖公子可是沐阳王，谁能和他比？”
“那是！而且六王爷送给欣然的，什么时候少过你的份。”
光听她们七嘴八舌都能觉得累，不得不打算转移阵地，站起身环过身边两个姑娘纤细的腰肢，送上一脸真挚的笑说：“这几年来，你们一个个都把欣儿当自个儿妹妹疼着，这份情欣儿记着呢！好了，你们挑吧，我回屋了。”
给瞳司使了个眼色，他便点了点头先跑回屋子替我准备沐浴了。我怕热，更讨厌全身粘腻的感觉，所以每到夏天总得泡上好几次的冷水澡。光这一点就没少被天茹念叨，就连肖子祺也跟我说教了很多回，但时间一长他们也就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直接纵容了。
回房之前我先去了西房，也就是我姐姐叶天茹的余容房。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了她练琴的声音，说起来，茹姑娘的瑶琴可是湘陵楼的一绝。记得姐姐曾经是一个怯弱的人，弹的琴也是凄凄惨惨戚戚，却不想接连的变故让她转了性，人前她就是一支妖娆盛开的芍药，而人后那份别名“将离”的惆怅只有我看得到。
当我把手钏给她戴上的时候，她再一次问我：“当初肖公子要帮你赎身，你干嘛傻傻地留下来。”
其实也不算问，因为类似的问题这八个月来她没少问我，从一开始的疑惑，到了现在的歉疚。她总觉得是她拖累了我，所以每当她看着肖子祺对我好，她总是悲喜交杂着折磨着自己。
“姐，我现在跟赎身了有什么两样？住在这儿就跟住在客栈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当初肖子祺说可以给我赎身，但我拒绝了。只知道几天后韵娘就跟我说往后我只要伺候好肖子祺，其他事都不用我做。我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总之我彻底成了楼里的一个闲人。
每次说到这里，天茹也都只是淡淡笑笑，继续拨弄她的琴，而我也总是知趣的回了房。
其实如果我把现在手头上有的东西都给典当了，要把自己赎了兴许不是难事儿。虽然我在楼里是资历最浅的，但是肖子祺每次来都恨不得把宫里的宝贝都给我搬过来。
温凉的水浸泡着身子别提有多舒服，更重要的是，清凉的水总能抚平被盛夏的热气蒸乱了的思绪。
我十四岁那年，天茹十六岁。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两个小女孩衣衫褴褛地站在那幢气势恢宏的大房子前，姐姐握着我的手，那让我生疼的力道让我知道那时候的她有多怕多紧张。后来，她成了湘陵楼的挂牌姑娘，而我被韵娘抹了层粉，整个人蜡黄像个病人，然后韵娘给我戴了两颗很大的门牙，她对我说不要在除了她和姐姐以外的人面前露出我本来的面貌，我点了点头，她摸了摸我的脑袋，然后让我跟在姐姐后面做她的丫头。
姐姐很漂亮，竞价的那个晚上一个看起来很有钱的老爷用六百金铢把姐姐带进了房。那一晚，我在韵娘的房里过，后来我就没怎么见姐姐笑过，却常常看到她哭，有时候她也会抱着我哭。后来有一天姐姐笑得一脸眼泪地跟我说，欣儿，姐总算熬出头了，李爷说他要赎我，他说他要娶我！李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商人，他比姐姐大了一轮，但对姐姐也算挺好。后来我就欢欢喜喜跟着姐姐一起离开了湘陵楼。
李爷不喜欢我，他总说我病怏怏的看着不吉利，但他对我姐姐却是顶好。只是好景不长，没半年，李爷就讨了两房姨太太，按先后来说那两个官家小姐都要叫天茹一声姐姐，但她们看我们姐妹的眼神却像是看老鼠一样的轻蔑和不屑。有一次我看到两个姨太太一起打姐姐，嘴里还喊着什么青楼婊子不干不净还学人家做夫人。姐姐抱着我哭，说忍忍就好了。
再到后来，其实也就一年的时间，就连家丁也开始欺负起了算是正室的姐姐，说来说去就说她只是青楼出生，之后就是各种难听的话。甚至有一次，管家喝醉了酒趁夜爬上了姐姐的床，差点侮辱了姐姐，李爷发现之后不但没有罚管家，甚至以不贞的名义休了姐姐，就连街坊也传着姐姐勾引管家之类的话。
最后，我看着姐姐跪在韵娘面前，只是哭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韵娘不但再一次收下了我们姐妹，甚至把仅居于花魁之下的四房之一的西房给了姐姐。
经过了闹剧般的一年，我们重新回到了湘陵楼。所谓举案齐眉的幸福对于青楼出身的人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
有时候，天茹会对我说，欣儿，有时候把眼界放低点，哪怕寄人篱下，再苦再累再委屈，清清白白的一辈子也总好过浑浑噩噩一辈子。
可是对于这十几年来看过太多人情冷暖的我而言，除了自己和天茹，我谁都不信。更何况站在我面前的是肖子祺，世上天子往往多情，但是世间最无情也往往是帝王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湘陵琉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