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问]余光》Nox

1、第 1 章

　　三蒲并不信任李钊。
　　这个翻译在沦为翻译之前是一个在当地还有些头面的人物，会在佛山这个小小的城市整天打着发蜡穿着皮鞋的人并不多，李钊是其中一个，难得的没有被肃清的前代地方长官，而且他还能讲非常流利的日语。
　　但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实质上的东西。
　　三蒲习武多年，自然早就习惯了从对方的神色，气息还有眼睛来判断一个人的内在。他的军队一路开进佛山这个奄奄一息的城市，见过无数死去的和将死的人，那些被灰色笼罩的眼睛；还活着的人在士兵的刀枪之下蜷缩成萎靡的形状，即使抬头也看不见半点光。
　　但李钊不是如此。
　　这个循规蹈矩的中国翻译总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他们身后，虽然动作像只驯服的狗，偶尔也会在同胞面前作出气势昂扬的样子，然而好像依仗着随时可能崩塌的危墙。大部分时候他恭谦地履行翻译的职责，也像走狗一样耀武扬威，但当他偶然与三蒲正面相对时，不知是有意无意，居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恐惧地移开目光。
　　这是一个眼底里藏着光的中国人。
　　这种人，不会永远安心地为他们效劳。

　　三蒲确信这一点，在道场里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一场又一场格斗，衣衫褴褛的中国人等在铁门之外。李钊以翻译的身份暂时充当了看管的角色，但他在解释那些规则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分明指向角落里那些堆积在一起的米袋。
　　无奈的翻译以自己微薄的方式企图为同胞争取一点生存的资本。
　　佐藤那个废物一定没有发现这些，他从二楼向李钊喊话的时候根本不在乎后者是不是准确地翻译了他的意思，他以为这些人都是被枪炮吓死了灵魂的尸骸，不值一提。
　　佐藤从来不是优秀的部下，那些没有经过大脑的行为总是让三蒲想置疑军部的人事安排是不是掷骰子得出来的。但三蒲知道他们需要这样一个野狗一样的副官，需要这种放肆的残酷来继续恐吓这个已经沦陷的城市，让那些微弱但却依然存在的反抗者感到恐惧而瓦解，从而抹杀这绝望土地上最后一丝光芒存在的可能性。
　　所以他也不会解决李钊。李钊不是反抗者，但包含着可能性，就像一根引线，或者更实际一些，一个鱼饵。这是一个计策，虽然三蒲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比起行军和决策，他更擅长落在拳头上的实战。所以他厌恶佐藤，却依然留着这个不中用的副官。李钊亦然。

　　暂时还不能干掉佐藤。三蒲想。
　　被自己的枪顶住下巴的佐藤显然不甘心而又吓得半死，三蒲松开手背过去懒得看那张总是扭曲的脸。他听见佐藤在身后对李钊吼继续。外面的光线从许多窗户射进这个空旷的道场，房间因为过于明显的对比而变得更加昏暗，就像城市上空终日不散的灰烟。三蒲想方才的大个子中国人其实打得不错，是难得的常客，可惜让佐藤个废物杀了。他觉得有些气闷，道场的空气总是紧绷着，肃杀而又阴暗，然后他听到李钊说“挑战十个”，他惊了一下，不禁几步走到扶手边上。
　　“十个？”
　　李钊显然犹豫了一下，“是。”
　　然后三蒲看清了那个站在惨白光线里的中国人。身形并不高大，额间压出忧愤而决绝的蹙眉，紧闭嘴唇象征决心。他就那样正视三蒲，一动不动，毫无惧色。煤渣的污渍让他显得有些卑微，但那眼睛里依然隐隐透出掩不住的光。
　　……仿佛瞳孔深处流露出的，一丝微弱而执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