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江湖梦》米蔡

37、终须一别 黑暗中，一

　　黑暗中，一人缓步踱来，冰蓝色的衣袂在洁白的月光下像是动漫里的人物，魅惑得不像人间所有，只是随着慢慢接近的脚步，周边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聚在一起似乎想把人给压得直接窒息。
　　顾小诗心里发凉，声音细弱，“你不是••••••”
　　“你认为对着一个大夫下药，会成功么？”白影一闪，宿名俨然站在慕瑾天旁边，脸上温和的微笑消失无踪，虽然没有慕瑾天那么露骨的怒气，脸色却也让人害怕。
　　慕瑾天紧紧盯着顾小诗，眼神复杂，忧伤、疑问、痛苦、冷漠诸多不可能同时存在的情感，却透过他的眼瞳，一丝一丝的闪现，他没有说话，一步一步的走近顾小诗。
　　“雨柔自己想离开的，请两位不要为难。”墨渊挡在顾小诗面前，直视慕瑾天，手按在剑柄上，棕色的眼瞳流露出杀气。
　　慕瑾天嘴角一翘，眼里满是不屑，他看着墨渊，却似乎是透过墨渊看向他身后的顾小诗，“雨柔？小诗，我从不知道你这般有心计。”
　　躲在墨渊身后的顾小诗，看着面前墨黑的身影，听见慕瑾天这句话的一瞬间，眼泪似潮水般汹涌而出，她难受，感觉左边胸口处被人用力扭捏着，用刀一刀一刀的割着，痛至全身，直入骨髓。
　　墨渊听到身后压抑的哭泣声，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愤怒，不是因为顾小诗，而是慕瑾天，从没有人有权利让他心爱的人流泪，杀气更浓，墨渊紧了紧剑柄，剑慢慢离开剑鞘，月光之下，剑身反射着寒光。
　　慕瑾天对墨渊的动作毫不在意，依然向前走，看了看慢慢脱鞘的剑，轻蔑的说：“墨渊，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墨渊面对轻蔑，心里愤怒，却也清楚慕瑾天的厉害，但他向前一步，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至少我不会拦着雨柔做她想做的事。”
　　慕瑾天兀然止步，看着墨渊，声音低沉冷至冰点，“拔剑。”
　　剑瞬间脱鞘，杀破空气冷凝的寒气，墨渊双脚稳稳站着，右手的剑侧了侧，月光之下洒了一地寒光。
　　慕瑾天没有丝毫动作，眼神依旧越过墨渊身后，只是，半秒之间，墨渊突地整个人甩向一边，身体狠狠的撞向附近一颗小树，整棵树拦腰截断发出啪啪的断裂声，空气中盈满杀气。慕瑾天甩了甩衣袖，一片树叶随着衣袖轻轻飘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阵风过，风吹落叶而已。
　　墨渊几番挣扎试图起来，身体却动不了分毫，右手的剑不知何时脱离手柄甩向一边，他嘲讽的大声一笑，想不到自己作为祈神殿的守卫领头，殿主几番赞扬赏识的人才，与慕瑾天对峙不过半秒，就落得如此下场，这个男人，武功当真深不可测。
　　“好了，够了。”顾小诗狠狠的扫了眼慕瑾天，跑过去扶着墨渊靠在断裂的树边，将剑捡回放在墨渊手上，咬了咬牙，“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血从墨渊嘴角慢慢溢出，他强忍着痛，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别动，休息一下，我自己的事我来处理。”顾小诗给墨渊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不会有事的，慕瑾天并没有出手伤他要害。”许久不出声的宿名终于说了句让顾小诗放心的话。
　　“告诉我，你们想怎样？”顾小诗站起来，眼不看慕瑾天，也不看宿名，而是看向黑暗的某处，声音冷得让人心寒。
　　宿名温和的说道：“小诗，应该是我们问你，你想怎样？”
　　顾小诗一笑，像是听到不可思议的事一般，“我想怎样，我不过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你们而已，难道不行么？难道我连这样的权利都没有么？”
　　宿名和慕瑾天同时一愣，看向顾小诗，都没有说话。
　　顾小诗终于踏出脚步，一步一步的接近慕瑾天，眼里无奈多过伤痛，“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么？知道我为什么不顾一切要去找生命之山么？知道为什么我会中了和你母亲同样的毒么？”
　　慕瑾天眼神一闪，定定看着她，不出声。
　　顾小诗苦涩的笑了笑，“你们都当颜雨柔走了，或者是死了，其实她没有，她在这里，”顾小诗用手指重重的点了点自己，眼里闪着光，“慕瑾天，你是知道的吧，你是知道颜雨柔终有一天会回来的吧，你知道颜雨柔去过生命之山，知道她就在这具身体里，所以那日在紫藤山，你才会对我说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现在不是，以后会是。没错，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找到生命之山那一日，颜雨柔就会回来，就是我顾小诗亡命之时。”顾小诗声音越来越尖锐。
　　慕瑾天明显一愣，脸色微变，看着顾小诗，身体某处仿佛被人撕开了一般。
　　“你利用我，从在紫藤山我说我是顾小诗那一刻起，你就知道颜雨柔成功的到了生命之山，成功的实现了传说中的生命重来，你还没有离开祈神殿的时候颜雨柔就跟你说过，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个人，一个叫做顾小诗的人，她告诉你她有预感终有一天她会被顾小诗所取代，所以你听见我说自己是顾小诗那时，你就已经知道了一切，枉我还幼稚得近乎愚蠢的说要和你做朋友，还在你面前大声宣称要去找到生命之山，我一步一步走进你特意设给我的陷阱，那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顾小诗双手掩面，泪水顺着手缝留下来。
　　“慕瑾天，你可知道，在寒城偷画的那晚我几乎想将所有都告诉你，我想将一切和盘托出，我的身世，我为什么要去生命之山，我为什么要偷那幅画，那一刻，我真的打算将一切都告诉你，只是，”顾小诗放下双手，泪眼朦胧的看着慕瑾天，昔日帅气逼人的五官变得模糊不清，“幸好我没有说，否则，我真怕我来不了祈神殿，我真怕我连死都不知道真相。”
　　慕瑾天想说点什么，张口半开，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慕瑾天，让我走，我会去找生命之山，你有你的母亲想救，我也有我的梦想要实现，我说真的，你只需相信我一次，我找到生命之山那一日，必定会让你知道，只是现在，请让我走。”顾小诗抹干泪水，声音平静无波澜。
　　“若没有我，你认为你会找到生命之山吗，别忘了大白还在我这里。”慕瑾天冷漠的说着，像斗气一般，看也不看顾小诗。
　　顾小诗轻笑，“果然还是你最腹黑，说什么为了不让叶萧发现我是颜雨柔才带走大白，原来不过是将唯一的线索牵住，我真是愚蠢。”
　　慕瑾天心中一痛，脸上却无丝毫表现，他了解顾小诗，知道就算解释也没用，一旦她认定了的想法，天崩地裂也不会改动。
　　顾小诗看着慕瑾天的神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讥讽般一笑，心里痛得麻木，一股热流顺着从鼻孔流出，流至嘴角，丝丝甜腥的味道。
　　“小诗，你身体还没全好，不要太激动。”一旁的宿名担心的走向前。
　　慕瑾天转眼一看，神情紧张，一手抓住顾小诗的肩膀一手从衣袖拿出一粒药丸准备喂给她，顾小诗啪的一声甩开慕瑾天的手，连连退后几步，“用不着。”
　　慕瑾天没有说话，身影一闪，顾小诗直觉颈下喉咙管一痒，嘴就不自觉张开，她还没来的及反应，那颗被拒绝的药就进了喉咙，一只手温柔的抹去了鼻子下的血。
　　顾小诗连连咳了几声，顺势蹲下避开慕瑾天抹血的手。
　　许久，顾小诗慢慢开口：“不管怎样，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的照顾，若不是你们，恐怕我现在已经被毒死了。”
　　“小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一切？”宿名走过来，蹲下与顾小诗对视，纯白的衣袂散落在草地上，像天使下凡。
　　顾小诗笑了笑，“颜雨柔她给自己留了一手，她将一切都写了下来，装在一个盒子里。”
　　“是你房里的那个檀木盒子？”宿名轻声问。
　　“嗯。”顾小诗点了点头。
　　顾小诗抬起头，看着站着的慕瑾天，“知道两年前，颜雨柔为什么要不惜违抗你的命令逃跑么？”
　　慕瑾天依旧站着，没有丝毫表示，仿佛没听见一般。
　　顾小诗不看宿名，不看慕瑾天，缓缓站起来，走向墨渊，一句话似乎就此没有了着落。
　　墨渊如宿名所说并没有伤到要害，慕瑾天不过是将他甩开，并没有伤他，他看见顾小诗走过来，看了看慕瑾天和宿名，便将剑收好，对刚才他们的对话仿佛没听过一般，若无其事的走到顾小诗身边。
　　顾小诗回头看了看原地不动的两人，一个一身天蓝，慵懒魅惑，一个一身雪白，遗世圣洁，她低下头，缓缓开口，“应该猜到了吧，没错，我中的檀木冰之毒，是颜雨柔下的，她要看了盒子里内容的人活不了，多年前，她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夺了你母亲的命，而两年前她之所以出逃，是因为你父亲，叶萧知道了一切。”
　　慕瑾天忽地抬眼看向顾小诗，杀气四溢。
　　顾小诗反倒没有丝毫害怕，直视慕瑾天，“我很好奇，你会现在杀了我，还是等我找到了生命之山，让我血溅山门。”
　　“当然是现在就夺了你的命。”浑厚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堆人手里拿着火棒出现，叶萧从火光中走来。“瑾天，现在你该明白，这个女子不值得你去保护。”
　　众人都没有说话，顾小诗眼睛一转不转的看着慕瑾天。
　　“墨渊，你竟然一直护着这女子，你实在是令我失望。”叶萧看着墨渊，眼里杀气浓于失望。
　　墨渊低头开口：“殿主对墨渊的恩情，墨渊几世难报，只是墨渊今世注定要保护她，墨渊有生一年定要护她安全。”
　　叶萧眼神一转，冷声道：“那就让和她一起做对生死鸳鸯。”
　　“来人，将他们拿下，若反抗，杀。”叶萧手一挥，应声四起。
　　墨渊一人拔剑抵挡进攻，杀气浓烈，祈神殿高手如云，况且叶萧打定主意在慕瑾天面前杀了顾小诗，带来的人更是身手不凡，出手招招致命，杀手渐渐向顾小诗靠近。
　　顾小诗自始至终都看着慕瑾天，她在打赌，用自己的生命在打赌，她不相信在寒城那一吻是开玩笑的，那样浓烈的感情再好的演技都演绎不出，她心里虽然没有着落，却依旧依稀坚信，坚信慕瑾天对她除了利用还是有那么一丝感情，哪怕细小得让人忽略。
　　眼看一个杀手就要接近顾小诗，举起的剑就快要触碰到顾小诗，砰的一声响，剑硬生生断成两截，顾小诗心里有些欣喜，以为是慕瑾天出手，侧眼一看却是宿名温和的对她一笑。而慕瑾天依旧站着一动不动，不看顾小诗，不看叶萧，看向不知名的某处。
　　顾小诗眼里掩不住失望，她知道要救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人谈何容易，况且她只不过是他手中轻易掌控的棋子，现在棋子竟然反抗，也只有毁棋了，可是顾小诗还不想死，她还要回家。
　　“慕瑾天，如果我现在死了，你就永远找不到生命之山。”顾小诗在刀光剑影中喊道。
　　一个杀手躲开墨渊的拦截，向顾小诗直奔而来，剑气逼人，顾小诗张眼看着直奔而来的剑，既然慕瑾天想她死，那么就死给他看。
　　一声闷响，提剑而来的杀手瞬间倒地，了无声息，顾小诗看着倒下的人，嘴角微翘。
　　“住手。”声音不大，却威严无比，只一句话，原本杀得兴起的人霎时全都停手。
　　杀手们看着叶萧，叶萧却不动声色的看着慕瑾天，而慕瑾天终于转眼盯着顾小诗，“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不要想着逃，你逃不过。”
　　顾小诗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流出眼眶，语气如陌生人般客气，“谢谢。”
　　顾小诗从怀里拿出一幅画，递给慕瑾天，“留作纪念。”
　　慕瑾天一看便知是当日顾小诗在寒城偷的祖传画像，他看了眼顾小诗，伸手接过。
　　“那，一年后见。”顾小诗向宿名摆了摆手，走向拿着血淋淋的剑的墨渊，在众人各异的眼光中离开，留下一场没有完结的战斗。
　　墨渊一个人对战那么久，体力终是不支，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剑伤，他带着顾小诗到颜雨柔住的地方时，已经有些撑不下去了，顾小诗扶着墨渊，心里愧疚，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劲的说对不起。
　　“我没事，你走吧。”墨渊靠着一张桌子，弱弱的说。
　　“对不起，我不是颜雨柔，却骗你，利用你。”顾小诗看见桌上有水，忙倒了一杯，递给墨渊。
　　墨渊喝了口水，缓缓道：“我知道，雨柔从来不让我碰她，那天我抱着你你却不反抗。”
　　顾小诗一愣，疑惑的问：“那为什么你还帮我？”
　　墨渊笑了笑道：“从你进祈神殿我就一直观察着你，你有雨柔没有的善良，有比她还坚强的毅力，但是你们有个共同点，说谎的时候都喜欢摸着鼻子，不管怎样，你和雨柔同体。”
　　顾小诗无奈，刚刚因为这具身体来了个生离死别，现在却因为她被人救，这或许就是命运。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墨渊歇过后，气息渐渐好转。
　　顾小诗这才想起正事，她在房子四周转了转，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颜雨柔的自画像，画中人柔和美丽，眼神竟像真人的眼睛那般，闪着生命的光，顾小诗拿来一张凳子，站在凳子上双手触摸画中的眼睛，用力一压，房内响起轻微的石头摩擦声，墨渊依靠着的桌子下面现出一个大小正和一人出入的口。
　　“颜雨柔告诉我的。”顾小诗跳下凳子，啪啪手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墨渊看了看颜雨柔的画像，轻轻道：“当年雨柔在自己房间突然消失，殿主找了许久都找不出缘由，原来机关在这里。”
　　“我们走吧，一刻钟后，这道门就自动关闭了。”顾小诗钻到桌子下面，准备进地道。
　　“你走吧。”墨渊眼神依旧停留在颜雨柔的画像上。
　　顾小诗从桌底钻出来，将墨渊的头扭向自己，看着他道：“叶萧已经知道你和颜雨柔的关系，他不会放过你的，现在就跟我走。”
　　墨渊坦然一笑，“是我辜负了殿主的养育之恩。”
　　顾小诗简直头痛，她一啪桌子，生气道：“难道你就在这等死，你不要颜雨柔了？”
　　墨渊听见颜雨柔的名字，兀然转过头。
　　“等我找到生命之山，颜雨柔就可以回来了，你若留在这里，你就可能永远见不到你的梦中人了，而且，墨渊，去生命之山的路险恶多端，我需要你的帮助。”顾小诗话语坚定，墨渊眼神有些闪烁。
　　“慕瑾天压得住叶萧一时，用不了多久，叶萧就会带人过来了，到时候我们两个都别想走了。”顾小诗压了压墨渊的肩膀，“墨渊，就当是为了颜雨柔。”
　　墨渊看着顾小诗，看着这个和颜雨柔一模一样的女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经过长达数个时辰的黑暗，顾小诗和墨渊终于从黑暗的通道走了出来，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早已出来，晒着山洞口的草地暖洋洋的。顾小诗向着太阳伸了个懒腰，突然大喊：“哇！我饿啦！”
　　墨渊笑看着顾小诗，突然脸色一沉，拍了拍顾小诗以示噤声，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快速传来，到了顾小诗附近便停了下来。
　　顾小诗紧张疑问的看着墨渊，“什么情况？”
　　墨渊看向四周，轻声道：“这条通道竟然直接到达南初和江央的边境，现在两国正在开战，这些人恐怕来者不善。”
　　顾小诗仔细听着，南初和江央的边境，江央？！她终于想起那三千两，顾小诗偷偷伸出手指算了算，天啊，差不多该到还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