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沟流月去无声》尘音

1、00＋01

　　序章
　　混迹在江北的江湖人几乎无人不知这样一句诗：放花无语对斜晖。
　　说的夸张点，有些江湖人不仅害怕听到这句诗，更害怕见到念这句诗的年轻女子。
　　问题倒不是出在句子上。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竟是秦才子的画堂春。
　　才子不再，才气却能流芳千古。多少痴情儿女念念此语，心痛如绞。虽是他们空中楼阁一般虚妄的伤春悲秋，痛到难忍时也会生出疯狂的念头——满世界的抓人，让他们尝尝等同于此的痛苦，让他们明白自己有多苦。
　　放花仙子便是这样一号人物。她本是中原第一美女，与塞外牧野的王子情投意合，谈及婚嫁。只怪她福分不够，两人最终未能成全佳话。大约是受了刺激，又有一番不为人知的际遇，她不知从何处学到一身邪门武功，危害武林，数不清的男人死在她手下。由于不知她本名，又因她每次杀人时必留下此语，江湖人便送她一个绰号：放花仙子。
　　放花仙子，让人联想起天女散花，杨枝点露。然而放花仙子放得却是男人们的血。
　　转眼又是农历八月十五，放花仙子形迹流于江南一带，血光忽现！
　　皇门的眼睛，在黑暗中豁然明亮！

　　静静立于纱幔内的丽人，水银色面纱下，姣好的红唇轻轻吐出两个字。
　　“饭桶。”
　　“一个女魔头而已，你们追了三个月，还把人追丢了。居然要烟尘阁给本尊送来放花仙子的情报。我皇门何德何能，养出诸位酒囊饭袋看了也要惭愧的高手，我这个做尊主的应该卸任自裁了。”
　　一众属下面色青白红绿，低头不语。
　　立于台阶上的面具男子道：“尊主，我们的目的是铲除放花仙子这个江湖祸害，烟尘阁的目的是清理门户、寻找他们的长老，我们立场一致。享受他们的情报网，也未尝不可。”
　　“这放花仙子倒也有几分本事。她觉得捏着许家云梦，等于同时捏住了烟尘阁和我们皇门的软肋？呵呵。”丽人冷笑一串，道：“这样也好，她只会死得更快点！”
　　“属下以为，铲除放花仙子后，是否帮助烟尘阁清理门户，尚需要考虑。”
　　“是啊，他们烟尘阁的叛徒也不会想死吧？善加对待，必可为我所用。怒锦，去办你该办的事吧，千万别让许家云梦那两个小家伙死了。”
　　她转身，目光扫视地上的诸多属下，“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办事不利的，提头来见！”
　　×××××××××
　　统治着广阔中原的董氏皇朝，董姓天下的执行者们本身是朝廷与武林的结合体。皇族掌握着中原的至高武学。无门无派，却也可称之为——皇门。
　　在中原沃土之外，雪山与草原，存在着另一个，穆姓天下。从中原分离出来的他们，在新的土地上建立的，与中原大相径庭的王国。烟尘阁，是牧野之国至高武学的代表。
　　两大组织无声对峙，颇有分庭抗礼之势。
　　首先耐不住寂寞的尘烟阁进驻中原，建立尘烟阁中原分部，打破两国长久以来的和平无争。皇门骤然反击。一场隐藏在和平血管中的暴雨汹涛，静静拉开。
　　中原沣帝董深毅然下令：尘烟祸害，斩草除根！
　　牧野沅帝穆轻雷从容微笑：加派人手，务必保住尘烟阁中原分部。
　　此时，在尘烟阁内部，正面临着一场权力交替。前阁主病来如山，时日无多，须在两个同样优秀的弟子之间做出选择。他本中意大弟子接任阁主，苦于功绩不够，适逢护阁行动来临，便赐大弟子长老一职，前往中原与皇门斗上一斗。
　　一年，这一斗就是一年。
　　边关的烽火台沉寂依旧，暴雨狂风吹散了武林的硝烟，又点燃江湖的战火。
　　尘烟阁与皇门鹬蚌相争，各路小门派作壁上观。
　　一年过去，中原的尘烟阁势力没有被拔除，也没有得以扩展。前阁主的病却不允许他再拖延下去。优秀的大弟子没有实质的功绩，也没有皇族作为靠山，不能说不令人失望。反观另一个弟子，是人心所向，更是皇族血脉，孰轻孰重，已然分明。
　　教主禅位诏书一出，混沌的尘烟阁形势顿时清明。
　　那两个弟子，一个是前阁主欣赏、才华横溢的长老；一个是皇族血统、贵不可言的新阁主，一山难容二虎！
　　长老出于尘烟阁内部团结考虑，离开牧野，远走他乡。
　　尘烟阁第二位阶，星尊十三使者，与护教长老关系暧昧者二人，叛教而逃。
　　三年后，皇门亦派出大量好手追杀一个滥杀无辜的江湖败类放花仙子。放花仙子手里捏着的人质却是两个叛逃的星尊使者！
　　长老在哪里？放花仙子是谁？是否有新一种势力在挑战两大组织的权威？
　　为了得到答案，在尘烟阁主与皇门尊主达成协议，暂时联手。
　　×××××××××
　　以偌大的皇族作为根基盘踞起来的巨大组织——皇门，不同于尘烟阁文武分治，且有“除阁主外直系皇族不得担任要职”的祖训，皇门的成员大多是皇族与外戚。
　　皇门尊主是一位不得不浪费唇舌说上一说的女子。
　　非同寻常的身世——枥郡王董凝与武林传说中的“真如魔女”的私生女。6岁前跟随母亲，7岁回到父亲董凝身边已拥有了一身功夫，8岁过继给当今皇帝，受封琪树公主，入大内学习董氏珍藏的至高武学。18岁接任皇门尊主一位。
　　神秘的容貌——董凝是皇族里极富风流名声的美男子，而真如魔女则是传说中惑乱众生的人间尤物，这样的结合诞生的孩子，无论继承哪一方多一些，都不可能平凡。虽然很少有人见过琪树公主的容貌。
　　非同一般的手腕——自琪树公主继任后，虽无重大政绩，但她稳持着皇门的势力，并抑止住尘烟阁在中原的攻势，任何煽风点火都无法动摇她为皇门韬光养略的高明手段。
　　以这三点最出名的皇门尊主，却无一张画像流传在外。甚至身为尘烟阁主的那个人，也不曾见过这位高明的对手的真面目。而事实上，尘烟阁主同这位琪树公主一样，继位时间不长，青年有为，也龙心虎胆互不相让。
　　武林上的大嘴们甚至评论：龙凤聚，或可喜，或可忧。
　　总之王不见王是现下和平年代内最好的状态了。
　　少数见过琪树公主真人者，有著名画师刘一笔，这本不是他的真名。此人总言自己下笔如神，怕天妒英才折了寿，所以为名动天下的美人们画像时总留一笔不补。好巧不巧的是，这一笔是整幅画作中最传神、最画龙点睛的那一笔……他决不会丑化美人，也不会少画个鼻子眼睛。而是神韵。这个独具慧眼的大师总是能将美人瞬间展现出来的无双神韵窥测出来，却只画出些端倪，留白那精彩的一点墨迹。着实是可恶的，可又不得不说，这是他高明之所在。此人绝迹江湖数年，以尘烟阁和皇门的缜密情报网也无可奈何。
　　还有一个见过琪树公主的人，这个人不说也罢。失踪了三年的歌大长老，想找他的人需要问他的事多着呢，不单单为了一个公主的模样。

　　记载着大师叶冲雪已平安抵达北辰别馆消息的信笺平平稳稳摆在桌子上。和琪树公主最喜欢的那盏雪玉盅放在一起。
　　这里是琪树公主私人庄园的书房。
　　琪树公主本人躺在那张贵妃椅上沉默无言，低垂的纱幔沉静如一片无波的湖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绝美的轮廓。
　　一个男人站在书房中央，织锦地毯当中一大片团花的花蕊中。
　　这就像他的身份一样，花中之蕊，花中之王。
　　他们距离不过几米，却只用沉默感受着彼此。
　　终于男人开口说话了。
　　“歌晗凇该回来了。”
　　琪树公主道：“是的。”
　　“他依旧是尘烟阁的长老。”
　　“是的。”
　　“三年前，他虽然帮你离间了星十三之间的关系，但致使许家云梦叛变的原因却不是他，不要对他抱太大希望。你要记得，他是尘烟阁的大长老；而你，是公主，是皇门尊主。”
　　“……是的。”
　　连续的几个干巴巴的回答令男子轻轻苦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朕任性的孩子啊，朕为你做的事你最清楚，你答应朕的事也不要食言。”
　　他称朕，因为他是中原的王者，董氏天下的统治者，董深。
　　“儿臣明白。”
　　帘幔是一泊静湖。
　　帘幔内，影子缓缓坐起来，一只雪白美丽的手，缓缓剥开湖心。

　　第一章
　　酒楼自古不乏江湖的参与。酒肉气、猜拳声、刀光剑影，小帮派聚头，大人物相对饮酒，孤独客自斟自饮、略进饭食后递给小二一锭银子打听消息。彪悍的关东武士撕咬着白煮肉……种种皆是人间景色。
　　房间一角，一个老汉领着闺女卖唱营生，唱得是时下流行的弹词。内容无非英雄儿女之类，多是艺人自己编的，才艺不同，弹词的精彩程度便有所区别。
　　这位老汉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声，但长居此地的人都知道，刘老汉和他那秀气的小闺女。刘家闺女十三四岁，不施粉黛，天然纯真如一朵莲花。嗓子虽未开声，那娇嫩嫩青涩如莺啼倒也分外惹人怜爱。
　　一首弹词唱罢，酒楼中人不为精彩的技艺赞叹，却对小闺女的容貌起哄开来。
　　“好个娇滴滴惹人心疼的小粉头，来，让哥哥好好瞧瞧。”
　　一个地痞凑上去，硬扯着小姑娘的手臂不放。
　　刘老汉站起来，“你要干什么！”
　　来不及放下乐器，便被地痞手下的跟班围住一顿踢打。
　　“爹！你们放开我！不要打我爹！”
　　小姑娘欲挣扎不得，被地痞捏住下巴，直往她脸蛋上亲，“不打他也行啊，你陪我玩一晚上就好了，哈哈哈哈～”
　　下流无耻的话引得周围人一阵抢天抢地的哄笑。
　　世风日下，竟无人为孤寡老弱出头。
　　人心冷得像万年顽石，除了自己装不下别的东西。眼看着弱小被欺凌，只当是梨园里吵嚷热闹的大戏，恨不得叫上几声好来以娱乐众人。
　　酒楼的小二摇着头走进后堂，这样的戏码他每天至少会看一次。
　　端着酒菜出来时，恶劣的嘲讽吵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地东倒西歪的地痞。刘氏父女彼此扶持，向坐在东南一角的斗笠青年扣谢。
　　那青年身材纤长，着一件朴素的蚕丝白衣，金色腰带束着水蛇般柔韧的腰肢，身体形状很是美丽，头上带了斗笠，因而看不清庐山真面目。他慢悠悠品着酒味，收拾一众无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众人只知他身形晃了晃，却见地痞们东倒西歪躺地呻吟，而青年却从容且温地继续喝着酒，又不知他到底动没动手。
　　“……这……多谢恩公……”
　　“多谢恩公……”
　　青年摆手示意，豪爽地饮尽杯中之酒，抛给刘氏父女几两银子，起身欲结帐离开。
　　倒在地上痛叫的地痞忍着痛叫道：“你等着！我舅姥爷的内侄女的表姐夫的大伯哥是尘烟阁中原分部的堂主，你敢得罪我，以后有你的好看。”
　　青年身形一顿，“你可当真？”
　　那地痞以为他害怕，提起半个胆子叫嚣道：“小子！惹恼了我们尘烟阁，吃不了兜着走！现在知道害怕了吧？”
　　那样七大姑八大姨家的淡水关系，居然也叫嚣着“我们尘烟阁”。
　　旁边桌位的一伙女子闻言嗤笑，其中一个紫色面纱的道：“你奶奶的，谁不知道尘烟阁是中原□□的统率，就凭你这熊样也敢叫嚣‘我们尘烟阁’？！”说罢腾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走过去，江湖女子的未裹过的大脚在那地痞后背上一踩，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那地痞连鬼叫都免，直接昏死过去。
　　那紫色面纱的女子丝毫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回去自己的桌位，经过那青年的桌子时，一条腿挡在她面前。
　　青年深情自若喝着酒，仿佛伸出去的那条腿只是无意舒展的。
　　紫色面纱女人怒瞪着他。先前看到他出手，那般神俊，却不知是敌是友，现在挡住她去路的这条腿，分明是挑衅。秀眉一挑，“……你是皇门的人？”
　　周围人嗅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已开始收拾东西。
　　“既知身为中原□□统率，凡事要有个气度。姑娘那一脚踩得对，却未免凶了点，这厮打着尘烟阁的名号欺凌弱小固然可恶，姑娘要杀了他未免草菅人命。如姑娘这般出手狠毒，将来定要嫁不出去。”
　　“你！”紫纱面红耳赤，“谁要你管！”
　　“紫纱，别闹了，回来吃饭。”同桌的女子们唤她。紫纱这才不甘地走了，回头狠狠瞪青年一眼。
　　刚安生一会儿，店小二操着公鸭嗓子大声嚷嚷道：“客官，请随小的上楼吧！”
　　接着是一串踏楼梯的咚咚响声。
　　店小二领上来这三人，一个魁梧的关东大汉并一对兄妹。那关东大汉个子不高，体形却膘悍，满连胡茬，双目精亮，一身脏乎乎的大棉袄，坐在这和风日暖的地方也不嫌热。那对兄妹身材瘦小，面黄肌瘦，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服跟破布没什么区别。
　　时值青黄不接的季节，卖儿卖女也属常事。但大汉的体形一看就是塞外牧野人，那对小兄妹却是纤细柔弱的江南孩子，再加上那大汉吹胡子瞪眼睛的凶模样和小兄妹战战兢兢的可怜样，一看就知道是拐卖人口。
　　大约是发现酒楼里的人在看他们，那兄妹俩倍觉委屈难过，都有些红了眼圈。
　　“不许哭！”大汉一拍桌子，怒吼道。
　　兄妹俩身子缩成一团，颤巍巍的，眼圈里泪光涟涟。要说这女娃娃胆子小，被吓哭了无妨，可男娃娃也一般模样，不禁让人联想，大汉对他们做了什么凶神恶煞之事。
　　要的东西很快送了上来，五斤酒二斤肉都是属于大汉一个人的，兄妹俩眼巴巴看着。
　　青年依旧从容自斟自饮，目光却透过斗笠的垂纱射向兄妹俩。
　　另一桌，尘烟阁的下属女子们，先前刘老汉和他闺女挨欺负也没见她们动容，现在却都流露出不满之意，尤其是紫纱，摔了筷子，端起桌子上的一屉虾肉包子，箭步走过去，飞给大汉一己眼刀后，把包子放到兄妹面前，温柔地道：“吃吧，多吃点，算姐姐请客。”
　　兄妹俩的小手还没碰到包子褶，那大汉眼疾手快，一屉包子抢了去，三两下塞进嘴里。鼓着快被撑破的腮帮子，不屑的挑衅眼神乜着紫纱。
　　紫纱气得要爆炸，“你这混蛋！！！”
　　同行白纱女子立马走过去，对她耳语安抚一番。她们像是有任务在身，不便生事。
　　青年放下酒杯走过来，打量那大汉一眼，丢给店小二一锭银子，“二十屉虾肉包子。”小二乐呵呵下去了。这么多银子，别说二十屉，五十屉都赚。
　　不多时，二十屉包子小山一样堆在大汉他们桌子上。大汉干瞪眼，嚼着白切肉恨恨地瞪着青年良久，终因不想惹臊气而作罢。
　　白纱和紫纱观望一阵，扭回了头，只听白纱对紫纱轻声道：“你瞧，不必亲自动手，有得是法子对付这混帐。”紫纱闻言转头望了青年一眼。
　　两个孩子撑死了吃也吃不完二十屉包子，饭罢，大约还剩下十屉。那大汉刚结帐罢，青年挡着他的去路，“暴殄天物可是罪孽，兄台你看呢？”白皙修长、骨肉匀称的手掌轻轻落在桌面上，喀嚓一声响，四条桌腿齐断。
　　大汉脸色发青。
　　“我不会为难你。”青年的手指指地上的笼屉，“把包子都吃完，你就可以走了。”
　　紫纱噗哧一声笑出来，接着演变成捧腹大笑。
　　×××××××××
　　野外大树下，有人呕得肝肠寸断。
　　那对小可怜兄妹坐在大石头上，笑吟吟看着大汉呕吐。
　　那大汉呕空了肚子，终于转过身，恨恨骂了句：“笑个屁！”声音颤抖却脆如冻铃，俨然是个妙龄少女的嗓音，“两个小兔崽子，过来帮我脱衣服！”
　　小可怜哥哥做了个鬼脸，“放花姐姐，我早说过，穿成这样会长痱子的，你偏偏不听。啧啧，这样的尊容那样的声音，吓死云儿了。”
　　小可怜妹妹张开两只黑炭似的脏手，“放花姐姐，真看不出来，你食量大如牛。”
　　“哼！”放花仙子哼了一声。当着两个小家伙的面脱下棉袄，卸出缠在身上的棉被和皮面具伪装，从一堆破布烂被中解脱出来的，是莹白如雪、腻着朦胧光泽的珍珠般美丽的女子裸体。
　　“哇！”
　　“哇～”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眼睛直直盯着放花仙子的身体。
　　“放花姐姐，你的胸好大。”小可怜哥哥笑得很奸诈。
　　“放花姐姐……你的腰好细，腿好长……”小可怜妹妹，不，应该是小可怜弟弟，一脸崇拜之色。
　　两双大大的、灵动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那单纯中带着点狡黠和邪气的孩子的眼神，令原本对别人的眼光不太在乎的放花仙子也有些发窘。
　　“两个小色鬼……都给我闭上眼睛不许看！”

　　这三人，正是被尘烟阁与皇门联手缉拿的要犯，放花仙子与许家云梦。
　　天下女子爱美爱若性命者，不乏其人。似放花仙子这般美人易容成那付丑恶模样，的确令人难以想象。而且，许家云梦竟是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岁的婉丽双生子，也着实出人意料。
　　“哥，我也热。”
　　“快把面具摘了，像个女娃子！”
　　“嘻嘻。”
　　许多梦揭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肌肤雪嫩不亚于放花仙子的可爱小脸，只是年纪小，轮廓还未长开，但依那青涩轮廓也可猜出往后俊美风流的意味，“放花姐姐，出了城，还是作寻常打扮吧，不然这暖融融的天气，痱子都得捂烂了。”
　　放花仙子换了衣服，到河边抹几把脸，洗掉残留的易容染料，露出一张有些孩子气的、娇柔玲珑的脸。少女的清纯中隐藏着五官的艳丽，眼波流转中一派浑然魅惑。金红裹纱的裙子包裹着成熟诱人的身体，一颦一笑虽然艳丽夺目，却与传说中的□□□□丝毫不符。
　　传说中妖怪一般妩媚妖娆、风韵优雅、杀人也要拿枝花的放花仙子？
　　传说中武功诡异、行事邪气、尘烟阁星尊十三使的许家云梦兄弟？
　　传说中正被女魔头放花仙子扣为人质、可能已遭其阴阳互逆采补大法迫害的可怜的小兄弟许家云梦？
　　传说真是个不可靠的东西。
　　抹完脸，把双袖撸得高高，刚想洗一洗胳膊，低头却见自己面前的那片水脏污一大片，转头一瞧，许家的小混帐正在上面弄水。
　　“臭小子！谁让你在上面洗脸呀！”放花仙子厌恶地走开，放下袖子，“你们两个小混蛋给我老实点。云儿，帮梦儿把那脏手洗洗，太难看了。”
　　许多云闻言回过头。许多梦道：“才不要洗干净，跟大哥哥打架的时候不能摸脏他的衣服了！”手指向斜上方的大树一指，一道凌厉内力劈过去，轰地一声，残枝碎叶簌簌而落。那么一个娇小孩童，竟蕴藏着如此强劲的内力。
　　无法隐蔽，白衣青年索性现身，“放花仙子，巫山童子，关山童子，董落有礼了。”摘下纱斗笠，款款抱拳一揖。
　　纱斗笠下，玉面红唇，长眉凤目，脸盘较小，肤色米白，五官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谁能想到，酒楼上两次三番行侠仗义的青年，纱斗笠下是如此绝色。那地痞若是看到此人模样，想必也不会去欺凌那对卖唱父女，但下场只会更凄惨。
　　“哼！董落。”放花仙子插腰如茶壶，黛眉不屑地挑起，“那会儿在酒楼你何须出手？号称‘尘烟夫人’的你千娇百媚更胜妾身，只需摘下斗笠，那地痞无赖自然不会再为难那可怜的卖唱女了。”
　　若不看身材不听声音，光看脸的话，董落的容貌并不比放花仙子逊色，那份厚重的艳丽感，连许家云梦也望尘莫及。再加上，董落是尘烟阁主人穆鸿晓的心腹手下，无论什么事穆鸿晓都对他另眼相看，江湖纷纷传闻，两人的关系不干净。
　　“如果小生没有记错的话，小雁子并未娶妻。而且根据在下对小雁子的了解，他的眼光决不能容忍在下的皮相。”
　　许多梦吐吐舌头，许多云马上转移话题：“云雨巫山枉断肠，梦魂不到关山难……唉，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这样称呼我们啦，星十三的封号原也是好听的。那时候我们为了争夺星十三的位置，恨不得手足相残。可是到头来，还不是流亡天涯。”
　　“流亡天涯不也是两位弟弟自己的选择么？”董落顺畅地接着话茬反将一军，又笑道：“不知歌长老在何处？两位弟弟不是和长老在一起吗？”
　　许多梦毫不掩饰自己对此人的不满，皱着小脸道：“星十三亲如兄弟，可现在还存在几个？穆鸿晓没有能力收服我们，那是他的过失。还有，尘烟阁那么多哥哥姐姐，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了。”
　　也不知怎的，董落竟脸色发白，许久才缓缓恢复血色。放花仙子瞅在眼里，十分玩味。
　　许多云接过弟弟的话把，继续挖苦，“我和梦最佩服的，是您那张金脸罩铁面皮。要尽忠就好好待在你的皇门，要和爱人厮守就乖乖投靠我们尘烟阁！先是说什么不可不孝，逼着大哥陪你叛入皇门。然后又撇下大哥不管，加入了尘烟阁，让大哥替你背黑锅……不过我倒要谢谢你咯，我们早就看大哥不顺眼了，他死了才好呢！”
　　这一出窝里斗的好戏，放花仙子不看也不行了。
　　生性张狂如她，咯咯轻笑起来。
　　董落已率先出手。一招“丹心如意”，套着形状古怪拳套的手直取放花仙子脖颈。放花仙子立即以独门的弄影心法中第十一式“绿雨红雷”应之，闪避得异常诡异，如一条泥鳅，滑溜溜粘腻腻，能够捕捉到形状，却抓不到实质。董落大叹有趣，双手拳套更加落力，十几个招式流畅连贯，并不给放花仙子可乘之机。
　　这两人的武功路数互相克制，放花仙子是柔中带刚，守中带攻，软如丝，绵似水。而董落的，看似优雅风流，实则是货真价实的硬功夫。能够把外家功用的拳套使用得有如剑一般潇洒，完全是董落的个人魅力所致。
　　一招“飞螟梦”后，两人肘部相接。放花仙子袖中炸放出数十条五彩缎带，丝带底端是一个个约一寸多长的细长玄铁细锥。董落疾退出数米开外，但见放花仙子用内力催动丝带，漫天飞舞，意态优美，可一旦触及到地面或者树丛，就会炸开一片尘埃。
　　两人不光武功路数互克，使用的武器一个近战，一个远战，同样互克。
　　放花仙子使用的武器名为“彩蕊飞弦锥”，连接飞锥的五彩丝带中掺有特殊加工过的千年雪虬筋，至柔至韧，刀砍不断，伸缩自如，极难对付。这武器本是江湖中流传百年的名器，不知怎的落入放花仙子手里。这武器早有盛名，‘彩蕊网布，进退两难’形容的就是它被正确使用时的伤脑筋程度。
　　此刻，董落与放花仙子各据一方。动起手来，谁也不占便宜。
　　若放花仙子动手，则董落转入守势。拳套这种兵器小巧灵便，用于近身无论攻防皆十分顺手，而放花仙子兵器远战，若先出手，必然要以巨大内力为代价催动攻击，无法持久。且董落内力较放花仙子的精纯，用不了多久，放花仙子必然落败。
　　若董落先动手，放花仙子转入守势。放花仙子的武器本就适合防御，那种铺天盖地的丝带被内力催动起来，交织穿梭，任是一根针也飞不进去。董落若要近身作战，无疑是飞蛾扑火之举。其结果则是董落输。
　　许家兄弟也兵刃在手。他们的兵器十分特殊，大约成人手臂般长，并不很粗的小棍子，不知是何材质，雕花精美，通体散发出隐隐冷意。许多云的兵器名为“巫山血”，黑中带红；许多梦的兵器名为“关山泪”，蓝中带绿。对着光看相当诡异。
　　双胞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松了架子。一个把武器弯成环卡在腰上，一个则缠在小臂上，这晶莹剔透的小棍子竟如此柔软可塑，着实令人诧异。
　　“月魄法王，虽然很想和你打一场，不过长老哥哥说要和你友好相处，所以我们都收手吧。”许多云道。
　　董落收了兵器，往树干上一靠，放花仙子也整理着兵器，“但愿你真的如小歌所说，没有恶意。”
　　“酒楼之上小小玩笑，在下给仙子赔罪了。”董落应了一句，惹得许家兄弟鄙夷地丢来一记眼刀。董落望着他们，目光复杂，似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浮现出来。

　　江南水乡的城市多是依山抱水，梁城则是其中的一个典范。青砖白墙，小桥流水，乌蓬小船，穿梭如织，构成一幅宁静祥和的小镇风貌。这里非军政要地，也不是经济中心，只因其独有的刺绣与酿酒得宠于董氏王朝，因而富饶中不失清静。
　　今日的梁城却非同往日。午时不到，正是临近乡民和过路商贩进城的时间，城门却紧闭，太守与守城武将站在城门楼子上，城外的百姓或有叫苦的，却都离官兵远远的站着。
　　半刻后，城门打开，涌出两行士兵和一个低等军官。呵斥着叫百姓排队，经过检验方可进城。于是农人们挑起扁担，商人也架好马车，乱哄哄地挤成一条长队。
　　放花仙子与董落易容成一对农家姐妹，许家云梦还是做男童女童打扮，扮他们的小孩。董落比放花仙子高一头多，扮了个膘悍农妇，头上包块绸巾，水桶腰，满脸横肉，领着包成小山堆似的许多云。放花仙子扮得又瘦又黑，灰头土脸，脸上的皱纹里都堆着灰尘，领着扮成傻丫头的许多梦。
　　四人身上散发出汗酸和臭味，令周遭的人对他们退避三舍。
　　“仙子，在下说过，这些衣服已经够脏了，不必再悬在茅厕梁上挂几个时辰了。”
　　“又臭又脏才稳妥，你看，没有人会怀疑我们的，姐姐。”
　　被一声“姐姐”叫得哭笑不得的董落四下打量一番，果然见众人都站在他们几米开外的地方，甚至不愿多看他们一眼。就算放花仙子的易容术不是江湖第一，她也懂得利用人性的缺陷达到目的。
　　长队缓慢地前进，放花仙子与董落用不会被外人听到的声音小声交谈，偶尔许家兄弟也插一句嘴，大抵是一半正经，一半闲话。
　　过城门的时候，士兵对这么两个又脏又臭的丑陋妇人自是十分不耐，草草盘问一番就放了行。进了城，四人加快脚步，隐没于人流之中。
　　梁城的构造说简单也是很简单的。除了城东极大的一片酿酒与刺绣作坊和城北大户人家的朱门宅邸，城西是老百姓世代繁衍之地，城南则为商业区域。比起其他三个区域，城南人口流动最大、活动最频繁、繁华也相对混乱。
　　从城南穿到了城西，进入寻常百姓的地盘，四人来到一个中等寻常人家的院落。
　　许多云上去扣门。
　　“谁啊？”由远及进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管家站在门的另一边，“几位找谁啊？”
　　“我们是刘老爷子的徒弟介绍来做杂事的。”
　　中年管家开了门放他们进去。
　　一路走进主屋，董落灵光一现，道：“刘老爷子，可是那位‘留一笔’老爷子？”
　　“除了那位老爷子，还有哪个‘刘老爷子’？”
　　被填了数次堵心后，董落也知道，固然放花仙子相信了他，那对双胞胎兄弟却不会和他乖乖合作的。想想一路走来被鄙视的次数，不免有些黯然。
　　连他的弟弟们都无法哄好，那个人……更加无望了吧。何况，又发生了那种事。
　　“月魄法王，你对这茶不满意吗？要不要换一壶？”
　　被放花仙子柔媚的声音扯回思绪，董落才发现自己打进到主屋就一直在走神，“不必劳烦了，茶很好。”举杯泯了一口，“仙子怎么会认识刘老爷子呢？”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吧？”放花仙子舒展着手臂，随意比划了几个武功招式，柔软慵懒中带着一丝刚劲有力，“我，许家小鬼，刘一笔，乃至小歌，我们这些人看似毫无关联，也不应该有关联，对么？”
　　“其实应该说，是刘老爷子介绍小歌给我认识的。当时我在为一件事发愁，向老爷子求助，他说：‘有一个人绝对可以帮你，但他帮你的代价你恐怕很难还清。’虽说如此，我也是别无选择呀。小歌替我解决了问题，现在轮到我还他的人情。我们啊，不过是单纯的利益关系而已。”
　　董落笑道：“是么？你叫他的方式很亲切啊。”
　　“他就是那样的人吧，看起来高不可攀、贵不可言，接触一下就马上能发觉想象不到的亲切。看那两个小家伙，从前是小歌的下属，现在完全把他当哥哥了。”
　　顺着放花仙子的手指的方向，董落看到了，快乐地在院子奔跑的许家兄弟。
　　到底是小孩，旅途劳顿如斯，稍适休息便又活蹦乱跳。
　　董落忽然嗤地一声，捂住了嘴，目光戏谑。放花仙子知道他必有说法，“董落，你一定在想不好的事情。”那么奸诈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有鬼。
　　“……噗！”董落忍俊不禁，“仙子也知道，那是说出来可能导致在下今天晚上没有饭吃的、得罪人的话啊。”
　　许家兄弟耳力聪灵，马上跑过来，“好你个董落，一定在说我们的坏话！给我老实交代，不然隔夜饭都没的吃!”
　　斯缨掩口笑道：“看来你有必要给孩子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呢。”
　　对上两个小家伙一模一样瞪得大大的眼睛，董落尴尬了一下，才平静地道：“根据江湖传闻，仙子要采补许家兄弟。”
　　放花仙子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从容地摇摇头，“这么两个乳臭未干的小萝卜头，毛也没长齐，鬼才愿意采他们呢。”
　　许多云和许多梦立刻满脸通红，董落以为他们是羞的，没成想，两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摸摸彼此几乎完全一样的脸蛋，一齐用哀怨的眼神凝望向放花仙子。
　　“放花姐姐，再过10年我们一定会变成江湖第一玉树临风的……”
　　“人家虽然小，可是该有的都有啊，真的真的！”
　　“不信我脱衣服给你看！”
　　“放花姐姐怎么能那么说呢！过分！江湖上想跟我和云春宵一度的人很多呢，什么叫‘鬼才愿意采他们’嘛？！”
　　“嗯，我承认，你们两个小东西的根底不错，这么小就把修元大法练成这个样子……”放花仙子被吵的头大，“吵死人了！小混蛋，别说你们没勾引过男人！”
　　瞬时冷场。
　　若不是放花仙子说话，大概就忘了吧。虽然名声没有臭到与放花仙子同等，但是同样以娈色魅惑江湖的许家云梦……是纯粹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小恶魔。
　　江湖人似乎有意栽赃放花仙子，得知她与许家云梦一起现迹，就宣传她要换胃口尝尝“童子鸡”云云，形容得极度猥亵。
　　两个小孩和一个女人仍然在吵吵闹闹。
　　小人与女人，不能招惹的对象。
　　正打算回避，斗嘴斗不过老辣的放花仙子的许家兄弟有致一同地冲过来，抓住董落的两只胳膊，“月魄法王！你看到我们的时候会想跟我们做那种事么？”
　　董落机械地摇头。
　　放花仙子上上下下打量董落许久，道：“他还算男人？”
　　一般的男人，被女人这样置疑，就算不是火冒三丈，也该神色不善。董落却只是笑笑，一种纯粹不打算合作的强硬微笑：就算是要报复先前让她吃包子的恶状，也未免报复得太晚了。

　　“仙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跟我来。”
　　……
　　“哎呀，放花姐姐，你要对人家尘烟阁主的人出手哇？”
　　“姐姐真是大胆，那位阁主要杀人的。”
　　小恶魔！！！
　　放花仙子和董落在两个孩子希翼的眼神注视下，走进房间。
　　两个孩子讪笑着关上房门。
　　完全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的一对男女面面相觑，叹气。
　　习惯性的伸手出去，才发现同时给了对方一颗药丸，相对讪笑一下，交换了彼此的药丸，一口吞下。
　　“罢了，两个小家伙算是给我们一个可以谈正事的空间吧。”放花仙子靠进床里，董落背对她站在相距较远的书架处，使她可以在床被中稍微放松一下僵硬的四肢，“小女子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尘烟阁主的人身上啊。”
　　“在下尚无意娶妻。”董落也笑道。
　　“……”
　　“董落，我实在不懂你这个人。”
　　“嗯？”
　　放花仙子索性端坐起来，“要让我相信你会背叛尘烟阁主，那绝对不可能。可是你却敢吃下我的毒药表明决心，让我不得不相信你的诚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仙子不也吃了我的？有仙子的诚意，在下何能不诚心？再说……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和仙子收藏的一些贵重药品。”
　　放花仙子迅速整理这些讯息，“未免过于牵强。我黑白两道得罪人无数，这里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我的收藏也并非举世罕见。真正使你冒着失去尘烟阁主信任的危险也要来这里的原因——”
　　“仙子……有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
　　“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放花仙子正喃呢着，董落走过来，将一方纸交给她，“那么，这上面写的东西麻烦仙子了，还有，我需要一个可以静心研制药物的地下室。”
　　放花仙子板着脸看完纸上的内容，“董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数目众多的毒药，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名字。
　　“你怀疑我的诚意也好，或者认为我绝对不会背叛小雁子，这都是你的想法。我此行中原唯一的目的，只是……救一个人而已。”
　　放花仙子大感兴趣，“救一个人吗？那么是不是为了救人可以付出所有代价呢？”
　　“仙子，在下不是笨蛋。”
　　“啊，是这样啊……”放花仙子笑得灿烂，拉长了声音，“董落，叫我斯缨。”
　　“……”
　　“叫啊！”
　　“……斯缨。”
　　“嗯！你听着，董落，我放花仙子，要让你彻底变成笨蛋。彻头彻尾的大笨蛋。”斯缨信誓旦旦地说念着，素手在墙壁浮凸处按下，一道暗门轰轰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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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几日过去，在斯缨的刻意关照下，董落在地下室内日以继夜研究着毒药。斯缨有着数目繁多的珍稀毒药与奇异花木，种种皆供董落采撷。许多云和许多梦大概知道董落在做一件严肃的事情，有致一同地没有恶作剧捣乱。偶尔还会十分乖巧地送饭端水，擦拭扫撒。
　　其实，无论是斯缨还是许家兄弟，都用不同的借口试图靠近董落。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董落的研究方法太过骇人。数种腐蚀性强的烈性毒药，他可以用手指去体会灼痛感的深浅；丝丝入扣的慢性剧毒，他也敢用银针沾着混入自己的茶水中试尝。还有更多可怕的方法……比如在手臂上割一个口子，把剧毒植物的果实汁液挤入伤口，然后掀开伤口，观看断面血肉被毒素腐蚀的过程。
　　如果没有摸到董落额头上的细密冷汗，斯缨真的会把他当作那种喜欢残害自己□□谋求变态快感的人。
　　斯缨杀过很多男人，也经历过很多男人。
　　她决不是单纯懵懂的少女，她时刻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做什么才是正确的。但董落的到来，使她有些失了方寸。
　　还有，董落桌子上日渐增厚的医理杂录，记载着他研制解药时每一个重大抑或细微的发现。斯缨也是药毒针石的个中好手，看了董落的记录，竟不由自主成为董落的助手。
　　“锥星草三钱四分，焙干。寒霜蚕蜕一钱。倾城醉魂一钱二分……不对，啧啧……”
　　“什么不对？”
　　斯缨与董落，一个坐在书桌前书写，一个站在窗边捧着已扎成册的医录朗读。
　　“你难道没有发现？”斯缨蹙眉，这不是董落应该犯的低级错误、
　　“倾城醉魂是一种烈性麻药，服用时全身酥麻无力，精神恍惚，甚至会引起失禁。这些还只是表面现象。倾城醉魂之所以被列入危险药物名单是因为，对于不同体质的人，它的用量难以掌控。但无论如何，一钱二分也太多了……”
　　董落手中笔蘸了蘸墨水，“是啊……会随着经脉渗透入骨髓，沉积其中，无法清除。一旦用得多了，哪怕只多一点点，也有可能残害病人一生。”
　　“你明知道……”斯缨语塞。
　　毒素入骨，沉积不去，最后剧痛不已，四肢水肿，全身瘫痪。
　　“但是，解毒时万针钻心的剧痛，只有用倾城醉魂来缓解。用了，病人很可能瘫痪；不用，病人却会因忍受不住剧痛而死。换作是你，你要如何定夺？”
　　“我……”我才不会为这种事烦恼呢。斯缨在心里吐槽。
　　董落瞥了她一眼便已知她动的什么念头，“是啊，草菅人命的放花仙子怎么会为‘救人性命’而发愁呢，我真是糊涂了……”
　　被说得讪讪的，斯缨转移话题，“董落，你这么拼命也要救的人，必是你心仪的人吧？”
　　那答案是一定的，无论董落默认还是否认，都不会改变。
　　董落却不语。奋笔疾书着，好似情绪也从柔韧的毛尖流走。一笔一笔，一划一划，勾勒出来如画般美丽的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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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城二里外风景独秀。巍峨端丽的皇家园林——北辰别馆占地辽阔，开凿艰辛，一砖一瓦尽是妙不可言。皇家园林后的山峰之颠上，有一座祭坛，高大肃杀的释罪之台恁风雷闪电也纹丝不动，缠绕其上的玄铁链叮呤作响。
　　锁在这释罪之台接受惩罚的，都是背叛了皇门的或者是致使皇门中人背叛的人。
　　锁在这释罪之台，整日阳光暴晒，雷雨劈打，一年四季无不受苦之日。更可怕的是，锁在其上的人多少有过显赫的生活，一朝虎落平阳，困苦得难以忍受之时，抬头，阳光恶毒炽烈得几乎刺瞎眼睛。低头，富丽华美的皇家园林在和风中绿辉盈盈。
　　天堂与地狱接壤的所在。
　　少年是不久前被押送至此的，作为尘烟阁与皇门联手的“诚意”。
　　长时间的风雨摧残，他原本清秀的容颜黯淡了，皮肤干裂，头发枯黄，面无血色。
　　他身中剧毒。一种名为‘雅风’的剧毒。每天傍晚时分毒性发作，痛不欲生，彻夜难眠。
　　少年低垂着脑袋，不喊叫也不动。
　　少年抬头，没有焦距的眼珠朦胧了一下，自沙哑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厉的吼叫。
　　求求老天，求求大地……一切能够听到我的祈求的人我都会去叩拜。
　　别让任何人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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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箫鼓声稀香烬冷，月娥敛尽弯环。
　　风流皆道胜人间。
　　须知狂客，判死为红颜。
　　幽咽的旋律低低回荡着，于这晚饭后闲适的小院。许家兄弟与放花仙子蹴鞠玩耍得满头大汗，喝茶赏夕阳的时候，非要董落演奏一曲。
　　一曲罢。
　　董落手中的玉管“乒”地一声脆响，碎作万千灰烬。
　　“哎哟，好个不祥之兆。”
　　“董落，你是不是惹了什么大麻烦才来中原的啊？比如说，把穆鸿晓踢下床？”
　　“他才不会这么笨！我看啊，肯定是他办事不利被惩罚。”
　　“穆鸿晓对他那么好，不会因为办事不利这种小毛病找他麻烦的，笨！”
　　“笨的是你！”
　　“连自己笨都不知道，还敢说别人笨！”
　　“有本事先打赢我再吹牛！”
　　双生兄弟只有吵架的时候才像10岁孩子。
　　董落遥望着城西郊，目光那么凄凉，斯缨一时心情使然，想要狠狠挖苦他，“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力量想象得太强了？坐镇北辰别馆的是堂堂大师叶冲雪。何况，你救下他等于同时开罪两个组织。董落，就算你姓董，你是尘烟阁的月魄法王，又能怎样？”
　　“……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董落扭头走进屋。
　　斯缨心有不甘，跟了进去，“我真是不明白，把他救了又能怎样？他既不好看也不中用，难道你要为这么个废物毁了自己前程？”
　　董落依旧沉默。斯缨恨恨咬着雪白的牙，“罢了！要不是小歌授意我帮你，要不是我欠他的人情……我才不管你这烂事！”说罢拂袖而出。

　　歌晗凇，你还真会管闲事啊，管天管地，长袖善舞。
　　你好伟大，你无所不在。
　　我恨你。
　　董落坐在一片黑暗中，笑容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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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晨，董落来到院子里练剑，活动着筋骨。一招归海望月后，正看见放花仙子施展着轻功，腾云驾雾一般轻飘飘落在院子里。
　　微笑着走上去，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味，笑容一僵。
　　“何人惹恼了仙子，以至大开杀戒？”
　　“哼。”放花仙子傲慢地冷哼一声，“替天行道，杀光你们这些臭男人，不行么？”
　　这话说的气乎乎，董落自然不信。况且他们正在逃匿时期，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嗜血如放花仙子者也不会贸然出手。
　　“仙子的衣服上，有天心牡丹的香味呢。”
　　斯缨的脸一红，别过头去。
　　“你不用多想歪了，要不是因为小歌，我才不会帮你。”
　　斯缨身上的血气源自她自己的伤口。但为了董落而去夜探北辰别馆，这种话她死也不会承认。
　　其实罕少有人知道，董落出身皇门，是当朝三王爷•默亲王董浪的长子。天心牡丹是皇门之花，只有皇族的庭院里才有栽种。董落自小生长在宫闱之间，对这种香味十分敏感。放花仙子身上残留的花香足以说明一切。
　　什么也没说，帮斯缨处理伤口的时候，董落问：“情况如何？”
　　“碰见了不少熟人啊……”放花仙子如数家珍，“牛鼻子石松子，青山六居士，毒蜂懒汉，琅宇公子，还有那个自诩‘凌波奇葩’的臭婊子。”
　　董落微微蹙眉。虽说不是江湖顶尖的高手，但是这些人各有各的独门绝招，剑走偏锋，不好对付。
　　说来好笑的是，这些人多多少少与放花仙子结过仇。
　　放花仙子最不屑的，是江湖绰号‘凌波奇葩’的一代名妓白洁。此女的风流程度不亚于斯缨，却从不滥杀无辜，所得典身之钱也慷慨散尽，专资助那些贫穷困苦的百姓和落难侠客，成全了许多佳话。江湖上提起放花仙子是鄙夷与不屑，提起白洁却是不赞同中又带着点怜悯。在他们看来，同样是卖身，放花仙子的目的是满足自己嗜血私欲，白洁却是在舍己救人。
　　这世道本就如此，笑贫不笑娼。那个婊子有种，我没种而已。放花仙子如是说，但话语中的恶毒更甚想象。
　　与白洁是同行相轻，与其他人则是纯粹的利益恩仇关系。那道长石松子更甚，他最疼爱的、有心传其衣钵的大弟子，竟是被斯缨剁成肉泥做了丸子喂野狗，又给野狗穿上他弟子的衣服。伤他心头肉，又损他颜面。他与放花仙子，此仇不共戴天。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北辰别馆的客人。斯缨所探测到的，也只是北辰别馆表面上的实力而已。
　　“斯缨伤势不轻，这几日还是好好休息吧。”
　　“你要独闯北辰别馆？！”
　　“好歹我的父亲是默王爷呀……”
　　装有雅风半解药的小瓷瓶安稳躺在董落袖袋里。
　　许多愁竟能令你付出至此！董落啊董落，叫人如何说你是好。
　　三年前，歌晗凇带着许家云梦离开尘烟阁的同时，许多愁革职处罚，他心性高傲，不能容忍被人欺凌，吞服了许家代代相传的剧毒“雅风”。以董落在尘烟阁地位之高，尚不能挽救那个让他挂心的人。他却是个有耐力的，一直等了三年，等到了这一次机会。
　　歌晗凇对这一切了若执掌……
　　歌晗凇，不过一个小小长老，怎会有如此本事？
　　斯缨内心震撼不已，面容上却未表露太多，“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