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了集》细雨青萝

14、万万花中第一流

　　我沐浴着长安城绵绵密密的细雨而生，生就一番富贵风流相，甫一出生，名动京城。时有诗句为证：“看遍花无胜此花，剪云披雪蘸丹砂。开当青律二三月，破却长安千万家”。那时正是帝国最为盛大的时光，就像这东方天际透过云彩的漫漫霞光，声势浩大地肆意绽放。在众人欢呼和追捧中，我被顺势献给了大明宫最高的掌权者，作为这浩大天下，这万国来朝的盛世荣光中最美丽的点缀。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似有明明灭灭的光影，把高座上的帝王的面容映照得模糊不清。

　　可这种种的种种和我合该没有任何的关系，我只不过是万万花中一朵稍微好看一些的牡丹花罢了，在修建精美的御花园或杂草丛生的小径边都是一样的开放。一样的四季，从深冬到炎夏，生活于我，也不过是从这边的土壤换到了另外一边。

　　大明宫来来去去很多人，站在帝国最顶端的男男女女，有的屹立不倒比如我从未看清面容的金光灿灿的皇帝；有的离开了再也回不来，比如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死去或者离开的妃子宫人；唯有一个人，她离去了又更为意气风发地回来，我记得她的名字，有人叫她媚娘，有人叫她阿武，而这是我会念得第一个名字。

　　我曾听过一个词语叫一见钟情，爱情就这样不期而至，那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就像清晨第一束光线划破了阴沉的夜空，我的世界原本混沌而蒙昧，是你说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于是我看得见你的面容，听得见你的声音，因你喜因你悲，我的世界，只为你而生。阿武，阿武，我在内心呢喃着这个名字，她是我的梦，她是我的神。

　　偌大一个大明宫，富丽堂皇却也阴谋诡谲，我第一次痛恨自己只是一朵小花，不能在她痛失爱女时给她一个拥抱，也不能在她替寻欢作乐的帝王深夜批改奏折时执一盏明灯，打一阵宫扇。我有什么用呢？只能尽力绽放自己的身躯，开出一朵朵明媚的花朵去亲吻她的脚趾，去做她华丽裙摆的最美得花边。我私以为，不论大明宫最高处坐着的看不清面容的帝王配不上我的神女，她拥有那样惊世的才华，那样广阔的胸怀气魄，那样盛大的容颜，她合该被赞颂，被崇拜，被抬到高高的圣坛俯瞰这人间盛世。

　　可是我就要死了，一朵花的时间最长也不过这十几年，可是我怎能安心死去呢，我最爱的阿武只依靠着一点帝王单薄的爱情生活在被血腥浸透几层的大明宫中，到处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最起码，我得陪着她，从白云苍狗到日暮夕沉，虽然她不曾知道有一朵花曾这样刻骨铭心地爱着她。

　　生命的最后时刻，至悲至痛，阿武阿武，我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天空沉沉欲坠，一阵惊雷炸响，电闪雷鸣，就一瞬间的电光火石，一片明亮的光线一瞬间声势浩大地照亮夜的漆黑。然后在气势磅礴的大雨中，我第一次完成了蜕变，从此以后如获新生，他们说我成了精灵，只有会流泪的花朵才能变成精灵。可是，什么精灵什么仙子我都不关心，阿武，我只是很高兴，我从此又能再看见你了。我曾听人说，一个人总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见另一个人，相遇之前是命运掌中凌乱的线，相遇之后就纠缠成命运掌心里的结，那流血的，隐隐作痛的死结。我想阿武就是我此生最痛但死都不愿解开的那个结。

　　我默默地在大明宫生活了很多很多年，我就像是一个见证者，我看过了阿武一路的艰难，一路的伤痛，一路的血腥。我看着阿武青丝渐渐染上了霜华，我看着阿武最终像绽放了的最雍容艳丽的花朵一样极尽绚丽地登顶帝位挥斥方遒，那才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万万花中第一流”！

　　她给自己起了名字“曌”，是的，这是一个足以承载她所有精神的伟大名字，世界博大，日月当空，是日月的光芒让万物生长，我只是她光芒照耀下的一个小小的精灵。日为阳，象征帝王的辉煌与荣耀，月为阴，昭示着皇后的淑仪与贤惠，她有着男人的英明个果断，也有着女人的善良个睿智，日月同辉，她将担负起整个天下的命运，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在时间的长河中与万万男权社会的伟大的天子们相提并论。在她在位时期，有志女子走上了朝堂，走出了宅门，为历史涂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我也间接地见证了属于花的盛世。这是我的神，我的王带给我们的盛世。

　　神龙元年，82岁，帝逝，万花同悲，这样绵延千里的盛大，再没有那一任人间的帝王有此殊荣，我的王，你可曾听见我为你哭泣的声音？阿武阿武，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我漫长的时光去求一个卑微的期盼，能否换一个来世，能等到你，回头再看我一眼？

　　兜兜转转，新的帝王迎娶了新的妃子，容颜靡丽，万花皆羞，我只孤独寂寞地避让一边，怀念我的阿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阿武便是我的沧海，我的巫山，从此念念不忘。大明宫还是那个大明宫，可这里没有我的阿武，所有她存在的痕迹都随着新的帝王的足迹渐渐消逝，我想我要走了。

　　我随着车架一路走到了洛阳，这里拥有从阿武在是就兴起的最盛大的花市，所以我留在了这里。很多年过去，我听说，李唐王朝被推翻了，现在的皇帝姓赵。我一怔，我开始以为是阿武的那个“曌”，后来则又一场悲痛袭来，最后和阿武有关的也都消逝了。

　　我大概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了，再没有什么牡丹花活得有我长久了，她们都很羡慕地说我是精灵，当然可以这么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地活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当抬头看见东升西落的日月就会很平静，平常赶路的时候又很忧伤，我的心总像被穿了很多孔的筛子一样，空空落落的。我好像一直在寻找，却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我随着很多人来来去去，辗转了很多很多的土地，见证了数不清的日升日落，却想不起来最初四处流浪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