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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贾宝玉身上的人性与神性——听刘再复讲红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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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在《洞花主小引》中所提:“一本《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那么《红楼梦》她经久不衰的魅力究竟在于何处,竟能让人上瘾然后不可自拔呢?
刘再复先生把《红楼梦》提到千年来东方作品集大成者的这样的高度:“如果千年来的文学作品中找到最为影响至深的一个作家,西方是莎士比亚,东方便是曹雪芹。”
非是时下流行的考据党,刘先生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红楼,他称之为“悟”,从心灵、哲学的角度中去了解和剖析更深刻的人格特点。我以为,这是更高出考据党们的一种境界,尽管《红楼梦》中可以看见历史,但她本就是一个文学作品,她的确来源于生活,但更高于生活。一本好作品并不仅仅在于它反映了当时的历史生活,更在于它剖析了某种事实,然后带给读者某些启迪和心灵的升华。
一所谓神性
刘再复先生把贾宝玉提升到了一种高度,赞其为“赤子之心”。贾宝玉为人纯善,他对任何人都好,他不因晴雯、袭人的丫头身份而有一种优越感,反而常常向其献殷勤;他不因赵姨娘、贾环伤他陷害他而发作脾气;他也并不因为贾政抽打他而心生怨愤。所有的人在他的眼中都是好人,他唾弃八股、科举,厌恶君主专制,他认为人与人之间地位有不平等,但人格是平等的。他转世前曾为“神瑛侍者”即是侍奉花木的服务者,他怜悯女儿,愿意以自己的力量去为其他的人去奉献。
我也曾读过几次《红楼梦》,在我眼中的贾宝玉不过是一个不愿意长大、面对社会现实的孩子。是的,贾宝玉的确是一个孩子,他品性纯善、富有才气,却并不为社会藏污纳垢的黑暗所污染同化。刘先生把贾宝玉这样的“赤子情怀”提升到了心灵与人性的高度,“贾宝玉是人界地释迦牟尼,而落入凡尘的释迦牟尼便是贾宝玉”,“他的身上有一种神性的存在”,“他是宇宙天地生出的第一个孩子”。
然而《红楼梦》之所以经久不息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塑造了这么一个“孩子”,而是他同时刻画了鲜明而残酷的社会现实,那些个算计、重伤、阴谋……还有那么多生活在这种社会缩影中的筹谋算计的人,以及那些是非难论善恶难分的人性。相相对比,才更使贾宝玉的这种本性难能可贵。就好像落入尘埃之中的美玉,落入凡尘的神。
二所谓悖论
王国维曾说过: “乃,彻头彻尾之悲剧也。” “悲剧中之悲剧也”。大观园,以其大观着眼看其世事百态众生相,这是东方的哲学,宇宙的哲学。
刘再复先生提到了芝诺的“四大悖论”,他认为林黛玉和薛宝钗是《红楼梦》中的所谓“灵魂悖论”。黛玉的悲剧不必多提,而宝钗却又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悲剧。如果说黛玉代表着中国一脉“自然、自由、强调个人”的老庄内涵,是社会礼教的叛逆者,那么宝钗代表着地就是“礼教、秩序、伦理、社会”的维护者,当时的儒家礼教的卫道士。黛玉的悲剧在于为当时的社会主流思想所不容,所以她以泪洗面,最终受到现实的强烈打击。而宝钗的悲剧在于,她背负着极其沉重的包袱,家族、礼教与命运,只能用“冷香丸”强行压抑她的内心,爱憎、欲望,不得发泄,哭不得大哭,笑不能大笑,这其实是更为浓重的一种悲哀。
有很多人写文赞黛玉、贬宝钗,传统观点认为薛宝钗“城府颇深,能笼络人心,得到贾府上下的夸赞”。但事实却是,在曹雪芹的笔下,宝钗恰恰因为自己的个性而得罪了家长!小说第22回,宝钗就曾一首《更香谜》,引得贾政大为扫兴,以为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第40回,在贾母携刘姥姥参观大观园的时候,宝钗蘅芜苑那“雪洞”一般朴素的室内布置,又引起了贾母的大为不满,认为是在亲戚面前很扫了她的面子。贾母对宝钗,一则曰“使不得”,二则曰“不象”,三则曰“忌讳”,四则曰“不要很离了格儿”,五则曰“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全是清一色的负面评价。到后来,“荣国府元宵开夜宴”的时刻,贾母命自己所心爱的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与自己同坐主桌,却惟独将宝钗排挤到了主桌之外,同李纹、李绮辈坐在一起。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宝钗在贾母面前由“受宠”转为“失宠”的重要标志。如果宝钗真是“城府颇深,能笼络人心”,她何以会落到如此结果呢?可见,在曹雪芹的原著中,宝钗恰恰是最不屑于玩弄什么“城府”,以讨好家长的人!正好,脂砚斋对于钗、黛写应制诗一事的评语也是:“在宝卿有生不屑为此,在黛卿实不足一为”。对弱者真切的同情,却对权势者“不屑”,这才是宝钗行事的基调。《红楼梦》中所描写的对人的形容很多,而宝钗则被称为“冷人”、“通人”,可见其极为通透冷清。
宝玉与钗黛抉择中的时候体现的不仅仅是道儒的争斗,而更是他自己内心灵魂的斗争,黛玉与宝钗他其实都喜爱,都是他灵魂的其一,但若则其一,相对于选择家族、儒家礼教一边的宝钗他更倾向于偏向老庄一边的黛玉罢了。非关是非对错,只是选择而已。
三所谓“中道智慧”
刘再复先生这样评价《红楼梦》:“它体现了大乘佛教中的最高智慧,即“中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超越真假有无的大哲学。主人公贾宝玉爱黛玉亦爱宝钗(超越意识形态),他爱秦可卿也爱秦钟(超越性别),他爱晴雯也爱王夫人(超越阶级),他是“中道智慧的”的集大成者,或者说他最可贵的一点正是他的博爱。他爱着这世间的万物,他是一个诗人,他用着这诗心包容着一切,爱这一切,宽恕一切的人。他爱这这些诗意的生命,并且尊重非诗生命的生活方式。你看他选择了自己的生活但却并不曾强行干涉他人的生活,并不视其为异类。他的心中不曾有过坏人、敌人、仇人,他的心中也不曾有过等级尊卑、贫富雅俗、敌我界限,他对一切都有着悲悯的心态,他的心中有着真正齐物的平常之心,天然的真正人格平等的大爱之心。”
他说:“《红楼梦》是这样的一部无是无非,无真无假,无善无恶的艺术大自在,它高于功利境界,也高于道德境界,是一种可以媲美宗教审判的艺术境界。”
以此有感而发,而我认为《红楼梦》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摆脱了在此之前的中国文学中对善恶好坏的鲜明界限。中国人总有这样的习惯,搬得上舞台的故事中,黑脸白脸,总是善恶分明。但是人的人性是如此的复杂,在这篇文章中的所有人都有着各自的缺陷,也有各自的优点,并非绝对善也并非绝对坏。事情总是一分两面,有时候非关是非对错,不过个人立场不同,这才是《红楼梦》所刻画的真实社会,对所有的人都留有一线余地,有好有坏,这也是《红楼梦》中所蕴含的真正的大慈悲。
四小结
记得我最初看过的《红楼梦》是小学时,一部大部头的书,半蒙半猜一知半解磕磕绊绊竟也全部啃完,只记得当时很是喜爱和怜悯林妹妹。后来高中时看过一本别人赠送给老乡姐姐的《红楼梦》手绘插图,那厚厚的一本虽显简陋但却灵动的铅笔画终又燃起我对红楼的绵绵热爱,加上正逢语文王老师激情澎湃地讲解分析,我终是在百忙的高中重温红楼经典。那些红楼中的女儿,命苦如是,“原应叹息春风晚,差忒情欲巧妙云”,百多个如花似玉、冰肌玉骨的姑娘,为这一块顽石的渡劫生生耗尽这美好的青春年华,来这幻海情天撕心裂肺,抽筋剥骨般走一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于是生生生出些许怜悯、心疼和悲哀。史太君、王夫人、林如海、贾政、甄士隐,甚至葫芦僧,冯渊等,各有各的无奈与委曲,世态炎凉,好了歌,好好好,了了了,莫名的苍凉与悲壮。十岁与二十岁看红楼,终究感悟大为不同。都说不读五遍《红楼梦》,没必要去发表评论,的确与认识有关。
都说一千个人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欣喜于刘再复先生为我看《红楼梦》打开了一个新的角度,从一个新的观点中看待这部著作,刘再复先生的确不愧为国学大师,著名的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