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梦里》梁文景

2、2 酒吧里昏暗

　　酒吧里昏暗的灯光，迪克牛仔《爱无罪》那种粗狂又略带苍凉的声音，年轻而花样不同的男男女女，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有的人唱歌有的人叹气有的人大叫，腻人的酒味以及迷离的气息，让人心神感到无尽的疏懒而放纵。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前，低着头独自喝着酒，跟着歌曲的节奏点着头，右脚也踏着那粗狂但苍凉的旋律。
　　这是个他经常光顾的地方，音乐奇怪的是大多都放小野丽莎还有偶尔的迪克牛仔，酒吧的名字江与城依然记得清楚，叫做“无冬之坞”。
　　而对于这里的一切，他已经感到很习以为常，他比较喜欢这个地方的氛围以及音乐，而且每到周末这家酒吧都会差不多通宵营业。他对于生活没有多大的热情，也没有理想成就一番多么让人刮目相看的事业，因为他觉得生活本就是如此，只要你努力了那就应该满足。
　　他只是时常如此觉得，这个世界本就永远不能公平，穷人为了金钱殚精竭虑劳苦忧愁，富人则一如既往把钞票揽进自己口袋从不感到知足，虽然他们得到这些东西所付出的代价不见得有多大差距。就像有人从生下来就不愁吃穿娇生惯养，有人则没有任何选择地受不到良好的教育最终沦落在种群底层。
　　从大学毕业已经整整一年，他找了一份勉强能够糊口还算稳定的工作，业余时间算是混半个兼职写写网络小说，就是很多人认为很垃圾的那种风靡又低级趣味的东西，不过什么叫做低级趣味也不见得有多少人能分得清楚，反正就是权当消磨时间，顺便还能混几个买烟的钱。更加没有找到一个女孩子，能和他轰轰烈烈谈场恋爱乃至结婚，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也从来都不梦想有多么优秀漂亮的女孩子，能够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过没有激情的生活，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激情。
　　时间似乎是2010年4月10日，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晚上12点刚过，应该算是4月11日的0点了。这个普通的手表，是他大学里谈过恋爱的女朋友送的，不过那个人在09年已经走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死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零九年走了的人貌似很多，迈克尔杰克逊还有阿桑等等，都在那一年离开了这个或许精彩也或许该受唾弃的世界。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死亡的宿命。人若走的时候比什么都轻松，不管你是顾小莲还是迈克尔杰克逊，你都没有办法从这边带走任何东西。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昏昏沉沉拿起电话：
　　“喂，江与城你在干嘛？”一个并不温柔但很好听的女子声音。
　　“呃，我在酒吧喝酒，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你这个笨蛋，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是，还真不知道耶，愚人节也早过了吧!”
　　电话里的女孩子叹一口气，接着就是银铃般甜蜜的笑声：“真是个大笨蛋，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么？”
　　“生日，那个我的生日已经过了，是农历的二月二十七。”
　　“得得，你看看电话日历，四月十一是农历哪一天来着？”
　　江与城翻开电话日历，今天果然是农历二月二十七，他把电话放在耳边说道：“噢，真是呦，真是我的生日，你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呢。”
　　“呵呵，那，生日快乐哦！”
　　“谢谢。”
　　“我是第一个祝你生日的吧？”
　　“嗯嗯，就是。”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江与城就不知道说什么，那女孩子在电话那边说：“出租车，这边这边。”
　　“喂，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呀？”那边传来刹车及闭车门的声音。
　　“那当然了，这么晚就不能出门吗？”
　　“这个，当然可以。”
　　“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哦，那拜拜。”电话那边立刻挂掉，发出嘟嘟的声音。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江与城喝一口酒，苦笑一下自语着，他记得上一次过生日，还有小莲陪着自己，但现在自己却成了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他犹还记得2008年，他失去了亲情却收获了爱情，而自己可怜的爱情也是那么短暂。
　　该死的地震，该死的疾病，还有该死的死亡。或许他这个人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适合在那个冗长的梦里，自由纵横，和魔鬼怪兽搏斗，从高高的悬崖上摔下去，也只不过全身出汗大叫着醒过来。
　　他在北方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上了四年大学，现在还要在这里待上一辈子，自己的双亲却永远埋葬在千里之遥的四川。沉醉在这样的回忆和氛围里，时间似乎过得非常的快。
　　“这位先生，请问可以和你共饮一杯吗？”江与城的背上，让人给砸了一拳，继而传来欢快的笑声。他回过头看一眼，勉强露出笑容说道：“好啊！良辰好夜，怎能少了佳人作陪。”
　　冯茜茹挨着他坐下，把手里光彩夺目的小包放在吧台上，很是优雅地要了一杯啤酒，然后转过头盯着江与城看。她穿着暴露的紧身T恤，两个鼓鼓的东西呼之欲出，超短的裙子使人想入非非，染的淡黄的头发蓬乱不堪，身上厚重的香水味让人迷醉。
　　“你不是说要找人去么，怎么又跑这里来了？”江与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就低头喝着酒说道。
　　冯茜茹目不转睛，她肆无忌惮地看江与城，并且说道：“哇，你今天好帅哦。”美丽的眼睛里也露出花痴状。
　　江与城说道：“呵呵，不是吧，难道你喜欢颓废男？”
　　“是啊！在酒吧里一个人过生日，不修边幅但有诗人气质，我简直喜欢的快疯了耶。”冯茜茹一边用吸管喝酒，一边煞有介事地说。
　　“那么，是怎么个帅法呢？”江与城饮一口酒，再深深出一口气。
　　“朦胧的灯光辉映着剔透的侧翼，忧伤的目光饱含着疏懒的深情，潇洒的举杯洋溢着淡定的神采，这样的你简直就是人间绝品男子呢。”冯茜茹摇晃着脑袋，流利地说出了这样一段雷人的话语。
　　“是吗？看来你一定是眼光有问题，要不就是和男朋友吵架了，所以到我这里来寻求解脱，再不就是吃了□□，见了男人就想要发骚。”
　　“去去，你怎么说话呢，真是个欠扁的家伙。”冯茜茹说着话，就在江与城背上粉拳暴雨一阵，这丫头经常这么对待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好了啦，你这么对我施暴，打坏了要赔的。”江与城把她的两只胳膊，费劲地放在吧台上，然后继续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喝着酒。
　　冯茜茹起初还是那么盯着他，但过了一会儿，也只有叹口气吸杯子里的啤酒，她美丽清澈的大眼睛里，显得有些委屈似的，场面略有些沉默。
　　“怎么了，又不说话，我可没有惹你。”江与城觉得氛围不对，就说道。
　　“哼！笨蛋就是笨蛋，人家是来陪你过生日的，你竟然对本大小姐爱理不理。”
　　“好好好，冯家大小姐给面子，我江与城自是求之不得，那你今天想怎么样玩，我来请客好了吗？”江与城不怀好意地盯着冯茜茹的身体，心里说话这样的美女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呢？
　　“那好啊，陪我去蹦迪。”冯茜茹得意而兴致勃勃地说道，还给江与城那双色眼放一股电流，两个人之间的感觉，顿然变得那样让人舒服而暧昧。
　　江与城本觉得不想去喧哗的地方，但冯茜茹算是自己在这个城市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了，也就不好意思拒绝，两个人付了帐走出酒吧，来到了就近的迪厅里。这里面真是个放纵的好地方，嘈杂的声音让人感受不到孤独，热烈的音乐叫你忘记忧愁，在这里你不必顾及自己的举止，只要跟着重金属撞击般的厚重旋律，将自己满身的不爽挥洒出去，就像是世界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世界，这种自由会使你逐渐感觉痴迷以至疯狂。
　　冯茜茹是那种很能玩得开的女孩子，像个疯子一样在舞池里摇头扭腰，江与城不怎么来过这个地方，所以要了一大杯啤酒慢慢喝着。整个迪厅热浪狂潮涌动灯光剧烈闪烁，他在黑暗里看着披头散发的冯茜茹，冯茜茹也时不时从人群里搜索着他的目光，并投过来妖艳至极的眼神，让江与城都有点不好意思。
　　记得他当初喜欢上冯茜茹时，也是被她这双勾人的眼睛所迷惑，只可惜这妖女眼光太高没有看上自己。
　　出了迪厅，整个世界变得安静极了，夜色温柔却也带点冷清。
　　就算是繁华的城市，到了凌晨两点还是有些冷漠，昏暗怪异的路灯，呼啸而过的汽车，以及迎面吹来的凉风。冯茜茹意犹未尽，还在前面边走边跳，她实在是个快乐的女孩子，只要能够玩高兴，就什么忧愁也没有了。江与城看着她，觉得在大街上跳舞欢呼的冯茜茹，是那么的叫人心动。
　　两个人来到黄河大桥，扶栏望着遥远的都市霓虹，水面上的风吹起他们的衣服和头发。江与城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心里感到舒服极了。他看看手表，发现已经两点半，就说道：“喂，冯大小姐，该到回家的时候了吧？”
　　“再待会儿，我还想和你说话，你难道就喜欢一个人过生日？”她回头继续盯着江与城的侧翼，看着江与城把烟吸进肺里，然后吐出一股股烟气。
　　“不喜欢，但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冯茜茹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伸开双臂迎着风大声喊道：“江与城，你是个大混蛋！”喊完以后又夸张地笑起来，吓得江与城急忙往周围看有没有人，要是无缘无故被抓去疯人院那可不好。还好这妖女喊了一声就闭了嘴，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面。
　　“喂，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抽烟的男生了，你知道吗？”又是冯茜茹打破沉默。
　　“我说了你变态嘛，吸烟有害健康！”江与城把烟头丢进水里，觉得刚才风太大没有吸进多少烟气，就再取出一支烟来，在风里将它点燃。他继续说道：“你男朋友不是不抽烟吗？那你怎么还喜欢人家啊。”
　　“是哦，他家教好，如果你有一个当局长的老爸，现在肯定不会像个痞子。”
　　江与城吸口烟，把它吐在冯茜茹脸上，装出痞子的模样说道：“痞子是吗？那还和痞子做朋友，说实话你男朋友挺优秀的，工作好家里又有钱，人也比我帅多了，最重要的是对你死心塌地，就不知道。。。做那事能不能让你满足？”说着这话，江与城脸上露出淡淡的坏笑，等着冯茜茹发怒捶他。
　　“江与城，让我闻闻你身上的烟味，好不好嘛？”可冯茜茹并没有发火，倒还有点小鸟依人，说她是妖女你还不信。
　　“嗬，那好吧，你最好能再让我摸摸。”他以为说了这话，冯茜茹就不会再理他了，没想到冯茜茹竟然真的凑上来，抱着他的胳膊在他身上闻，活像一只嗅骨头的小狗。她美妙的身体还有香水味，让江与城有点消受不住。
　　“喂喂喂，好了没有啊，再不离开我可就动手了啊。”他慢慢把冯茜茹的头拨开，并顺手吃了一下豆腐。
　　“好了好了，其实今天晚上我给妈妈说了，不回家了，因为他打电话给家里，说带我出去和同学玩，妈妈就容许我不回家。”
　　“呵呵，到底是未来的女婿，这样的条件也能答应，你和他出去玩什么啊？”江与城故意坏笑着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开房啦。”冯茜茹毫不隐晦，她说的话从来都和她穿的衣服一样，属于超现实开放型的。
　　“啊呀！有个女人就是好，像我这样的孤家寡人，就只能够靠打飞机过日子啦！”江与城信口开河，他和冯茜茹说话，永远都是这么口无遮拦。
　　“嘿嘿，那你一定像《挪威的森林》里的渡边，不知道你打飞机的时候，心里面想的是哪个女孩子啊？”
　　“哈哈，不瞒你说，一般情况下，就是看着片来弄。”江与城装了下逼，显得老老实实地说道。
　　“哦，这样太不好了，那还不如随便找个女人呢，现在的女孩子也是很容易得手的呀。”
　　“是吗？像你这样的性感大美女，也是很容易得手的吗？”江与城想将调戏进行到底，所以略有厚颜无耻地说道。
　　冯茜茹终于脸红了，低着头生气了转过脸去，江与城把最后一口烟吸进嘴里，把烟头扔进水里，这才说道：“怎么？开玩笑的话，你也会当真，咱们两个谁和谁呀，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那是，咱们两个多好的朋友。”冯茜茹略有所思地说：“他的要求也很高的，一周至少得一次，有时候两三次也是正常情况。”她低着头，看着波纹荡漾的水面，凌乱弯卷的头发散落在肩上。
　　“他是谁？你男朋友？”江与城不假思索地问。
　　“嗯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这么说你一定很满足了，有时候真是羡慕你啊，被局长的公子爱得死心塌地，成长在一个富翁的家庭里，人长得还是这么漂亮，你的一切为什么就那么顺利呢？”江与城有些感慨，就说道。
　　“你真的觉得我很满足？其实人有时候是种很奇怪的动物，他们往往看着面前的幸福不去理会，却喜欢追求距离遥远的东西。”冯茜茹依旧略有所思地说。
　　“呃，这又是哪位哲人的经典名言啊？”
　　“这位哲人，就是我冯大小姐喽。”
　　“哦，那么冯哲人把男朋友甩哪里去了，怎么有空来给我这个痞子过生日呢？”
　　“我记得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才让他给妈妈打电话，然后陪他逛了一会儿，就骗他说是今晚不舒服，不能和他干那事了，让他自己回家去了。”冯茜茹满不在乎地说，她伸手把自己蓬松的头发搓一搓，并且迎着风使劲摇几下头。
　　“这么说来，你今天就归我了啊？”
　　“怎么着，我把自己送给你当礼物，难道不可以吗？”
　　“嗬！可以是可以，但我知道世间没有从天上掉馅饼的事，所以从来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哦。”
　　“江与城，我把自己送给你，你难道都不要么？”冯茜茹的声音，似乎有点悲戚，有点莫名奇妙。
　　江与城并没有发觉，他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呢，这个女孩子老是这样，说话从来都不着边际，不过和她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很舒服，没有任何的顾虑和忧愁。
　　“哈哈，那当然会要，你说像你这样的礼物，我该怎么来慢慢享用才好？”
　　“你可以抱紧我，疯狂地抚摸我的身体，然后粗暴地让我脱掉衣服，你可以说你很孤独，你需要一个人来陪伴，而我会说那你就把我拿去好了，我整个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最后我们就在这灰暗的夜色里畅快淋漓。”冯茜茹近乎动情地说道，可她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而眼睛里还流淌着某种让人不忍的哀伤。
　　江与城转过头，他惊讶地看着冯茜茹，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等到她说完以后，用手在她的面前绕几下，强装戏谑地笑道：“喂，你今天是不是得了狂想症，要不就是真的和男朋友吵架了。”
　　冯茜茹无动于衷，她的目光望着遥远的远方，那里是城市生冷的霓虹，还有看不到星星的寂寞夜空。
　　江与城说道：“和男朋友吵架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嘛，过几天就会没事的，还是让我把你送回家吧，你这样一个人在外面，真是叫人担心得很。”他说完就伸手挽冯茜茹的胳膊，冯茜茹并没有拒绝，仍由他拽着向街上走去。
　　街上已经没有人，只有偶尔飞驰的汽车，两侧公路被路灯映得通亮，很难想象若是一个人，慢慢在这凄凉的夜里，顺着没有尽头的远处，失魂落魄地往前独步，会是怎样一种落寞的场景。
　　终于，有一辆空着的计程车驶过来，江与城挥手把它挡下，打开车门先把冯茜茹放进去，然后他自己也钻进里面。冯茜茹很安静，她低着头显得浑身无力，或许刚才在迪厅让她折腾累了，她明亮的眼睛里还有点点星光，从里面可以看见忽亮忽暗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