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未满》芜令罗

1、一切开始之前 理纪说雨雪

　　一月，小樽。

　　“初雪后的……第六十七天……这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十七场雪……嗯……”

　　六芒的白色飘絮，径直探过微凉的窗沿，端正落在记事簿的页角。“啪——”厚重的关合声，像一道打开魔匣的密令，冷风途径的生徒会议室里，倏忽间沄开馨暖的香氛。

　　“哎呀，真对不起。”避无可避地，听闻见房间那端传来一番不情愿的响动，理纪歉疚地起身关窗，回头致意的片刻，还是不期遇见对方困闷的声线。

　　“在干什么呢，香阪。”

　　“诶？没什么，正在做气象记录呢，关本子的声音太大声了，所以才……把你弄醒了……呵呵……太抱……”

　　“没关系，我不是那么敏感的人。”不讳唐突地打断了她的言语，蜷睡在会长椅中的声源扯下覆在头上的外套，露出一对倦怠的眼。褐色睫毛不经意触见了冬季下午的清浅日光，于是辗转垂下，调整片刻，他晃晃站起来，朝她微笑：“其实，我是被冻醒的。”

　　理纪耸耸双肩，继而作无奈状摊开两手：“反正我是难免被指责的。下次您午睡的时候我会记得紧密门窗的，副会长齐藤修一阁下。”

　　“可惜，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就会成冻死骨了，秘书长香阪理纪大人。”

　　闲语抬杠的时分瞥见她手边的记事簿，于是随意翻阅。

　　“初雪后的第六十七天，这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十七场雪……”纸张的兰草香味铺张袭来，恍恍望见窗外翻飞无尽数的白光，许久，修一忽而开口：“北海道……就是这样，下起雪来就夜以继日没完没了，难得能看到几个晴天。”

　　理纪“嗯嗯”应和几声，转而换作揶揄口气：“不过，修一君来小樽也好多年了吧，再恶劣的雪天也应该习惯才是啊。”

　　“好多年……”无心而出的简单几字，就这样无防备地扑面而来。被刺痛一样，修一忽然阖上眼。记忆的拼片凌乱蜂拥，不甘愿地，他摇摇头，试图为这种满溢的窒息感寻一个出口。
　　他说：“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到了今年四月，高二年级也要结束了。”一瞬间勾怀起了一些心绪，理纪颜色落寞地拧了一下眉，“马上，风见前辈也要念大学了。到时候，无论从民间支持率还是资历，应该就是由修一君接替生徒会会长的位子了吧……”

　　“嗯……应该是吧。” 不曾注意理纪眉角的艰涩，修随口应承，“不过届时，肯定还要仰仗你咯，香阪。”

　　正沉吟着的理纪初醒一般看向修一，略带迷离地答应：“嗯……是……一定……”

　　“对了，听说美堂她们又惹事了是吧。”

　　“啊……好像是的呢。”

　　“头疼啊。这么一个安安分分的小城高中居然出了像美堂那样的不良少女，还不停地留级再留级……”修一扔下记事簿，叹息一声，“真是麻烦。”

　　“顺其自然吧，”理纪安静地笑起，“或许不久后她就转性了呢。”

　　“寄望奇迹也是人类生存的方法之一。”修一边穿外套边嘱咐，“今天没什么事了，趁雪还没有积深，香阪你也早点回去吧。

　　“嗯。还有一些资料整理的工作，做完我就走。”

　　“别弄得太晚了。”

　　“好，知道。不过……”理纪顿了一顿，下意识地，修一跨出门口的脚步停伫下来。

　　“不过……气象预报说，今天的雪很快会停呢。”

　　回头看见理纪言毕时一脸和煦的暖意，修一不忍心打击，收回告知“气象预报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相信”的企图，他只是附和地点头，放下一声“大概吧”，便疾步走出了校舍。颀长寂寞的背影落在理纪眼里，不觉想起他午憩时静秀乖巧的睡相，身为学姐的疼爱情绪就这样澎湃而出。

　　“齐藤呵……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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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自一人的雪中漫行，还是有些清冷。地上的霜结将目光所及之处都变成了雪亮的铜镜，苍白耀眼。修一微微抬头，灰霾的天空依然淅沥无间，颜色潮湿，如同未及干涸的水泥地面。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弃了快走的本意，双手插袋，准备慢慢踱回去。

　　路过篮球馆的时候望见虚掩的门，修一怀揣着“他应该在吧还是不在”的疑虑将其推开，迎面撞上馆内淡然的问询。

　　“你怎么来了。”

　　拉伸看台上的身影侧对正门，背光，唯一可辨认的是倚坐的姿势。

　　“好久没见，只是想来看看你，其他没什么打算。”修一缓缓向对方走去，鞋跟击打地板，在旷阔的空间内叩下无断的回响，骤起骤落。

　　“好了，这么拐弯抹角不像你。”

　　“这么消沉就像你了么。”修一故作不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转睛窥视他的表情。

　　轮廓分明的侧脸，刘海稍长，盖住低垂的清亮眉眼，线条干净的唇角边，忽而溢出几分稀薄的笑意。

　　“原来是想来安慰我。不过你要失望了，虽然这次输了，我倒不怎么难过。”

　　“哈，真是此地无银。”修一不怀好意地靠近，“原来跟潮陵高中的比赛真的输了呀，光次。”

　　“你也是樱阳的人，知道校队输球你又何必这么得意。”光次颇觉好笑地质问。

　　“校队么，我不关心。可不瞒你说，看你败北，我就高兴。”

　　“真是多谢。”

　　抬目相视的刹那，两人仿佛突然达成一种微妙的默契，只是看着彼此，各不言语。

　　半晌，修一开口：“其实只是一场友谊赛……而且，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你不是没去看比赛么。”光次一语戳破，“真是此地无银。”

　　“噢？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场的？”

　　“一开始。”

　　“哎……我果然是光芒难掩的男人。”

　　“我说，修一……”

　　“嗯？”觉察出光次语气的转变，修一不由一动——

　　“怎么了？”

　　“叔叔婶婶他们，还好吧。”

　　“关心的话就自己回去看，凉子可是每天都‘光次哥光次哥’地念叨呢。你搬出去也一年多了，家里除了我和智也，别人都难得见到你。”

　　“……”

　　“算了，再啰嗦你也听不进去。”修一的语调渐沉，“晚了，我回去了。”

　　脚步声再度铿锵荡开，如楚歌四面，静默多时的光次终于说话：

　　“下雪天路滑，回家的路上注意一些。”

　　修一伸出右手轻挥一记，示意知晓，转身带上馆门的时候望见光次的影子，仍是对着这个方向，不知为何，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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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门的时候仰头，理纪说得没错，雪果然停了。看表，还不到四点。天穹已依稀漉上了融暖色调，云端的光线频繁震落，酿成已入早春的错觉。

　　顾自走在寥寥几人的长桥3町，想着下一个路口应该左转还是直行。“直走路面太滑，转弯又绕远路。”末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些天都绕路，今次直走好了，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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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途就是险途，人行道上空旷无人，偶尔几部小车从身边驶过，屈指可数。由于连绵的雪天，斜坡建设被终止，正路两旁留下几处尚未完工的高起路面，截断处都竖着禁行的标识。

　　很奇妙地，眼前开阔且稍显荒凉的路景，令得修一莫名神清气爽起来。风动衔来海潮咸香的气味，暗示着冰冻季即至的了结。现在，身之所处即是一隅远避人烟的世外源，闭眼即闻水溅风吟，冬去春来，悠然如同童话。

　　“嗯……很清静。”

　　逐渐沉醉于这片宁和的氛围，修一的步速徐徐慢下，低头看脚下的积雪，似乎都能听见她们溶化的微响，疾速且柔和地蒸腾。

　　“嗯……真是清静。”

　　然而……

　　“让开——！”从天而降的尖利高呼直入鼓膜，修一本能抬头，陡觉眼前一黑——右侧高地“通路禁止”的标牌后飞跃出一磅礴的身影，完全遮蔽了他头顶的光线。

　　前二分之一秒，他的大脑开始光速分析这一身影的物质构成，以面积和形状而论不可能是家养宠物不可能是常见飞禽不可能是UFO。

　　后二分之一秒，他的思想全然空白，唯有求生意识迫使他在仓皇无助的情形下踉踉跄跄侧让一步能避则避能闪则闪誓将伤害降至最小。

　　实情是，路面太滑加之天气寒冷两脚微麻让他无条件亦无能力飞跑。

　　可惜，努力无用……

　　“砰——”不明物体如他所料地砸向他的身躯，却出他意外地砸中了他的背脊。强大的撞击力连同剧烈的痛感，令他一下俯倒在地。

　　他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听到了自己脊柱断裂的声音。

　　“天……啊……”更为不幸的是，他发现他疼得连这一感慨都难以抒发。

　　好在，不明物利落地从他的背上爬起，很快站定在他身边。

　　斜视一眼，从膝盖以下判断，应该是人类，而且是穿着旱冰鞋的女性人类。

　　不过，此刻的修一已经无暇顾及那些细节。

　　“喂喂！你没事吧？”感觉肩胛被轻轻拍打。

　　“怎么……可能……”他捂着磕痛的脸，艰难抬望，一双黑亮的大睁的满载怜悯的眼睛正对着他，那样关切又无措的招牌少女神情，几乎完全平复了他被无端冲撞的愤懑。

　　可是，未及他说出“没什么关系”的宽慰言辞，事情，发生了重大的转折。

　　“我有喊‘让开’的啊！你怎么不让开呢！还挡在路中央，不是逼我撞你嘛！”

　　不可置信，此人竟然一百八十度翻脸，反过来责怪他！

　　“小姐！请你讲讲道理！从禁止通行的路口蹦出来的是你！在雪地上滑旱冰的也是你！把人撞成这样不知悔改还出言不逊！实话说，我没问你索要医药赔偿，你就应该谢我了！”

　　“切~叽里呱啦说那么多话，也不见你很伤嘛~哦~说来说去就是要钱是吧！早说就好了。”少女从掉地的背包里掏出一叠大面额纸钞，扔在修一手边，语意挑衅，“趁着还没湿快捡起来，够你上十次医院的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正当他准备支撑着站起再度理论的时候，忽闻仓促的警笛声由远至近，而少女的神色也随之惊慌起来。

　　“莫非……”修一看着她，一种不可确言的预感逐渐升温。

　　“都是因为你才耽误了时间！”她恼怒地瞪他一眼，开始整顿因为相撞而易位的周身装备——头盔、护肘、护膝……动作迅速。

　　很快，“站住！停下！”的扩音器警告和着警笛声步步压近，少女匆忙拎起背包，大步划开，几乎是以踩踏的方式跨过了修一的身体。

　　“喂……喂……”忍无可忍，旧伤新创动弹不得的修一意图喝止她，不想末了自己发出的声音竟比呻吟还要微弱。

　　“没空跟你纠缠！”甩下这么一句，少女便飞驰而去，不留任何驳回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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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十五秒后，三四辆警车开到了立有禁行标志的路口。

　　“组长，这里不能通过！”

　　“马上掉头追踪！她一定还在附近！”

　　“是！”

　　修一眼睁睁目睹警车转向开走，连容他呼救的时间都没施舍。

　　绝望未毕，背伤之痛又煽风点火。

　　他就这样原地僵持了十来分钟，在确信没有严重的伤经动骨之后终于咬咬牙站了起来。

　　“呃……真是狼狈！还好没被熟人看见……”庆幸之余，他一手捶墙狠下决心——

　　“再痛，也要走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