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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八日（一）[2025.0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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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7 1:10 AM
黑暗中，朱武终于醒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又很短的梦。
说很长，是因为觉得他在梦里几乎过了一生了；说很短嘛，是因为他实际最多就睡了一个半小时……
所谓的“小别胜新婚”绝非虚言，而严格来说他们甚至应该还是“新婚”？在吃晚饭之前他们就和谐了好一阵，差点没听到酒店送餐的门铃……
有情人做快乐事，向来只觉春宵苦短，何况如今外面还天寒地冻呢……
朱武转头去看身边熟睡的人，他有只手臂还搭在苍身上……人体的暖意稳定地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突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朱武低下头，慢慢把额头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苍匀细的呼吸。仅仅是这样，他就感觉自己激烈的心跳在慢慢平复下来。
刚才的梦里，他一直在找什么，但始终找不到。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似乎一切都很好。他……和Julia没有离婚，分居了好几年又复合了，虽然不时还是会吵架会冷战，不过他们依然是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他父亲和母亲都很长寿很健康……异度发展得很好，分支机构遍布世界……
但梦中的他……总觉得缺了什么，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他说不上为什么，他就有这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因为工作缘故，他经常会飞到世界各地，每次在机场他似乎都在找，一直在找……其实他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只是不肯放弃……
然后，某次长途飞机上，他醒了。
是的，他独自一人在梦里的飞机上睡着了，睡到中途又醒了。百无聊赖中，他打开飞机窗户的遮光板——离谱又合理的事情发生了，那窗户是空的，没有玻璃，因此遮光板一打开他就感觉到了凛冽寒风。
很冷，冷到骨子里的那种。外面黑压压一片。
他没觉得不合理，但梦里的他……想看星星。
然后，外面的黑暗中突然远远地多了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温柔而明亮，像是特地为自己亮起来的。梦中的朱武很高兴，他听到自己在和星星打招呼，/你专门来接我吗？原来我这次要去东大啊……对了，苍在等我。/
那一刻像有个雷直劈下来，他呆住了，靠着窗户被风吹得眼泪流了出来，在脸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苍？苍！对啊，苍在哪里？
外面那唯一一颗星星倏然消失了。
一切复归黑暗。只留下他。只有他自己。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和伏婴西蒙一起去了东大交换过，可他不认得苍——两人从未见过——他们不在同一所学校，没碰过面。所以，他们……根本从未相识！？
然后……朱武就醒了——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生生吓醒的！
原来……他在梦里一直在找的人……是苍？
原来，他们可能一生都不会遇见吗？
不，朱武冷静地想，他知道的，他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没想到的是……梦境居然给他从头完整演了一次……
这算什么？模拟人生吗？
说起来，他少年时代到二十岁出头有特别多的奇特梦境，这几年已经很少了……但以往，从来没有哪个梦境会给他这种真实感……包括那些所谓的末世，那些天崩地裂血肉横飞的大场景。
一定要比较，以前是4D大电影，现在是VR全体验……代入感不在一个层面。那种逼真的日常细节，混合着焦躁的无聊感太过真实了，真实细腻得不像仅仅是场梦……而那种一直不停不停地寻找却不知道在找什么的感觉，直到现在醒了都还在……
黑暗中，朱武睁大了眼睛，微微偏头借着隐约一点微光仔细地看着身边的人……从头发到额角，每一处都看得格外仔细……修长的眉毛，阖上的双眼，挺拔的鼻梁，柔软的唇，微粉的面颊，圆润的耳垂，清晰的下颌线……
白色的薄羽绒被大差不差地把脖颈以下遮住了，侧卧安睡的人包得像个蓬松的棉花糖……当然他也是……像紧紧裹在一起的两只白团子。
如果他们真的从未曾见过，从来不曾相识，他……又会怎样？
那样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真的吗……
他真的能接受吗……
朱武吞了口唾液，感觉到心跳又在加速，下巴在绷紧，脖颈和肩膀甚至开始变得僵硬……他是真的在紧张……即使知道这只是假设……
面前的长睫微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睡眼惺忪的人看起来比平时更萌一点，更孩子气了。
“朱武……怎么了？”
朱武轻叹，啾地在唇上吻了吻，“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吧。”他原本以为……只是看着不会有影响的。
“没……”苍把头往他这边靠了靠，重新闭上眼睛问，“怎么突然醒了？下午飞太久了吗？”
“没有，我……就是想多看看你。”朱武借机调整了下姿势，两人贴得更近了。气息拂过苍的鬓角，暖融融的。他阖眼，继续享受着这份亲密偎依——他真的很需要。
“……想说话吗？”
“嗯？”
过了一会，苍朦胧的声音犹如耳语，“……那天飞机晚点的时候，我想过要不要取消机票……航空公司给了全额退票的选择。”
本来暖和得又快睡着的朱武突然清醒了，他不由睁大了眼睛，“你……想过取消机票？”
“嗯，这边酒店可以退……是航空延误，第一天估计也能补一部分。”
朱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又吻了吻他光洁的额头，“……还好，现在我们一起在这了，不然，这真是一个惊悚故事。”比他的梦还惊悚！
“……一般来说，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如果不顺利，通常我就不会继续了。”
“啊？为什么？”
“一开始就有波折……之后多半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波折。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没必要。”
被子里的朱武轻轻在那软乎乎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又含着舔了舔，“听起来好无情哦，那……你为什么没退票呢？”
苍睁开眼睛看着他。视线逡巡，只是不说话。
朱武握住他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拉起来在那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继续问，“说嘛，说嘛……我想听你说。”
苍瞥了他一眼，“……你这算不算撒娇？”
朱武又浅浅咬了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就觉得光是吻不够有劲，“对，我就是明知故问，就是恃宠而骄。苍你就回答我一下嘛，好不好？”
“……我想见你。”
些许微光中，朱武灿烂的笑意遮都遮不住，愉悦从声音里流露出来，“真好……你肯说出来，我真欢喜。你知道吗，我……”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去年和前年都想过……要不要去找你……哪怕只是作为普通朋友呢……”
可是，我总……缺那么一点勇气……
我想见你啊……可你想不想见我呢？如果你……不高兴不乐意见我呢？
我会伤心的吧……肯定会的……所以才不敢……不敢去找你确认……因为我甚至连个可以伤心难过的理由都没有……
朱武闭上眼睛，抵着他的鼻尖，“苍……我以前不止一次……梦到过你……梦到过我们在校园见面，还有一些……更离奇的梦……记得的很少……可是确实是你……一定是你……”虽然看起来外貌不一样，服饰不一样，但感觉是一样的……
“嗯？”
“梦和现实……总是反的。对吧？”
“梦和梦，不一样。有些梦只是些记忆闪回，算是大脑的日常清理重整吧。”
“那还有一些呢？”
“……得看具体的情形了。梦境，可能是自我被压抑的表达，是潜意识的出口，也可能是某种讯息的具现。”
“嗯……我知道心理学家都喜欢研究梦境，但不一样的……刚才我又做梦了……可是……”朱武犹豫一瞬还是说了下去，“这次的梦很长很清晰，梦里的时间持续了许多年，只是……没有你。一开始就没有遇到过。一切似乎都很好，其他人都在，各种感觉特别真实，只是……我忘了……可我又忘不了……”
我找不到你了……到处都找不到……而且，我竟然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找你……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在找谁……
因为我都忘了啊……完全忘了……只是没有忘记那种“忘了什么”的怅然若失感……
朱武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了好多细节，最后说到了飞机上那个奇怪的窗户，还有外面出现又消失的那颗星星。
即使到此刻他依然心有余悸，朱武忍不住叹息，“梦中又有梦，层层叠叠……我睡了所以在梦里，在梦中醒来了又睡去了……到哪才是个尽头呢？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遗忘，然而连遗忘本身都忘了的遗忘。
孤独，然而无法诉说也无法排遣的孤独。
人间无限，宇宙无穷，而他……
“你在这里……真好……”
“我们在一起了，真好……”
与他相拥的苍只是静静听着，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又吻了吻他的眼睛。朱武突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拒绝睁眼，只是收紧手臂把人揽得更紧，脸也埋进苍的头发里，“所以，我的梦未必是梦，也可能是真的……我们……这一生是可能遇不到，对吗？苍——！”
“朱武……”
“不——我不要听！不许说没关系！”朱武心想，怎么可能没关系？！日子一天天和谁过那能一样吗！他翻了个身仰面把人抱住，大片肌肤相贴时的快慰反而让他生出几分委屈来。
苍本来想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然而雨点一样的吻飞快落下来，耳鬓厮磨情酣眼热之际……再解释什么似乎也是多余了。
朱武阖上眼，重逢之后尤其明显——他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更加敏锐了！任何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纯粹到难以形容的喜悦不断地迸发……像黑暗中不断闪耀明灭的火花……
可越满足，越幸福，就越怕失去……
在他和苍在一起之前，他没想到……原来他会这样热烈地爱某个人……原来他这样渴望不顾一切地去爱……渴望被人毫无保留地所爱……
原来，这样的纯粹的爱是真的存在！
暧昧的水声里，羽绒被早卷作一团，垫着靠着的几个枕头也乱了，扯开的浴袍和打了结的腰带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两情缱绻，怎可能不在乎朝朝暮暮？每刻都弥足珍贵了。
好一会，房间中激烈的气息才渐渐平复下来。
有点心满意足的朱武拿唯一幸存的浴袍袖子擦了擦两人头上的汗，把床上简单整理了一下起身，“渴不渴？我去泡茶。你想喝什么？”手里这堆东西拎去浴室，正好拿干净的毛巾和浴袍过来。大半夜的就别去浴室反复折腾了。
“……还是滇红吧。喝点热的。”苍伸手把枕头挪了挪，换个姿势好躺得更舒服。他有点好笑地看着朱武瞅着他的小表情，有时觉得这人性格也真有意思——容易不安，又很容易把自己哄好了——但是呢，偏偏又喜欢演得夸张一点，像只抱着蜂蜜罐子就不放的小熊，“怎么了？对了，冰箱上有我昨天买的点心……山楂糕果脯面包大虾糖之类，你顺手翻翻……我都行。”
朱武看了眼墙上的小显示屏，“两点半了……现在早茶有点早，不过我是饿了……哦，我把带回来的蛋仔饼也拿过来。”
“嗯。不急。”苍顺了顺被沿，看着他说，“你先去浴室把浴袍穿上，不然容易冷。”
“冷什么呢？我热。”朱武俯身重重亲了他一口，声音免不了有点沙哑，“我说啊，你再这么看我……茶大概得等早晨才有得喝了……”他拇指恋恋不舍地再三抚过有点发干的唇，终于舍得走了。
嗯，没错，哪怕只是走个十来步吧……仪式感也是很重要的……
朱武进了浴室终于想起要查看自己的手机：还好，没有未接来电，只跳出来一堆讯息。晚饭时候他爸和狼叔就已经平安落地。伏婴也到了。
总的来说，一切顺利。
灯光下，他对着水汽朦胧的镜子把蓝色浴袍套上，与镜中熟悉的陌生人对视时突然有种奇妙的错乱感：如果真的存在平行时空，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说不定是所有时间线里最幸运的那个朱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