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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日志四 [2020.01.07] ...

  •   2020.01.07,9:09 AM

      周二上午,苍原本有两节物理课……早起静坐时他觉出某些预兆,于是临时把课换到了下午。幸好新疆这里自带时差,十点才开始上第一节课。

      西北如今正是隆冬,今天又是个阴天,窗外北风呼啸积雪未化,幸好室内暖气很够。他重新洗漱后简单用直簪束发,只穿了套居家绒睡衣。

      拨通语音聊天的时候,苍再次体会到了那种奇妙感:几乎是一秒就被接起的电话,空洞的电流声里传来的男声清朗而悦耳,中文吐字十分清晰,“你好,我是枫岫……嗯,也是神司。”

      坐在自己单人宿舍里的苍阖眼,他会心一笑,“你好,枫岫,我是张苍……直接称呼苍,或者天波浩渺都可以。”

      “嗯,苍……”枫岫停了几秒,他抬头看着眼前葱茏的树林,以及身边默默站着的旧友,忍不住有点唏嘘,“想不到……多年之后,我们终于有机会相遇了。即使是在网上。”

      “确实,由衷感谢现代科技进步。”

      枫岫噗地笑了一声,他走到最喜欢的那棵菩提树下,舒舒服服地盘腿坐好,“说得很对……但不用再提醒我你的专业了。真的。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听说你们专业还有操作课?精密仪器们都还好吗?”毕竟他自己就是真的会对某些电器有影响的,他觉得这应该是个普遍问题……

      苍微妙地迟疑了一瞬,“总的来说,还好……电磁仪器是明显一点。”

      “可以理解。”枫岫停了停,“可我感觉你现在离我其实不太远?哦,我现在在北部的哈里瓦德尔附近,离喜马拉雅不算很远。”

      “嗯,我在西北的石河子,靠近乌市。如果有飞机能直接穿过喜马拉雅山脉的话,那我们之间就不到2000km。”

      “你是去旅游的吗?”

      “不,我现在在这的高中教书,不过只有一年。属于是支援西部吧,领国家工资。”

      “……”枫岫眨眨眼睛,好吧他忘了,苍是需要工作养活自己的……这就很难评了。

      他决定直入正题,“所以,这次你想找我,是因为你看到了一些东西,想要……对答案吗?”

      “是……我看到了,黑色的阴霾正在升起……将有大灾,可能是一场……足以波及全世界的大疫。”

      “嗯,我这几天也看到了,笼罩世界的大片黑色阴霾,很多痛苦,很多很多的死亡……”枫岫沉吟,真是奇妙,仅仅只是和苍通话而已,他就能感受到更多,“你有看到……那阴霾从何而来吗?”

      “有一点……但我不太理解。”

      “?”枫岫挑眉,他听见对面传来了深长的叹息,“……简单来说,我近来所看到的不同意象指向的应该是同一个重大事件,但不同的影像彼此之间的联系很薄弱,甚至互相矛盾……我看到……很淡的黑色阴霾已经在好几处出现,其中一股自大洋彼岸而来,但……在某个水网交错的城市盘踞升起后颜色突然变深……几个相隔很远的不同点几乎同时开始爆发,最终编织出一张黑网……”

      “……看来,你收到的讯息明显比我更多,而且……”枫岫蹙眉,“你……是能从那些意象中大致判断现实地理区划?”

      “嗯,大体可以对应。”

      “……我只能大概判断方位,根据我自己的所在地。那,你的疑问是什么……?”

      “…………”

      枫岫长叹一声,他现在明白了更多事,“……是的,我能确定,这是人祸,绝非天灾。那黑雾……不是正常的疫病。”

      “……我去年12月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对某条运动新闻不太舒服。我现在明白了。可惜……”

      苍轻声说。

      窗外风声呼啸不止,近乎凄厉。

      他的这间学校分配的单人宿舍在三楼,是一个带封闭小阳台的老式通间,蓝色带格子的水磨石地板,白墙,带卫浴,但没有厨房。屋子里他用衣柜做了简单隔断,里面是床,外面这张写字台上放着他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和屏幕。手边有个小书架。

      他坐在自己最熟悉的转椅上,手机放在桌上,挂着耳机。眼前这张27寸屏幕……那就像一面黑沉沉的镜子。

      反光中他看得到自己的镜像,也能看到自己冷然中带着怒意的眼神。

      可惜。

      不说他那时尚且没意识到那种奇异的不适感意味着什么,即使他真的意识到了危险逼近,同样也改变不了什么——要有什么样的证据,才可能在召开前夕紧急叫停乃至取消一场世界级的运动会呢?

      并没有。

      除非……事情已经发生,而且还被发现了。

      树下的枫岫沉默了许久。

      他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不动甚至拿出丝巾塞住耳朵的无衣,语气多少有些无奈,“……看来,我们不但是各有各的国情,也各有各的问题。”

      作为慈光这一代已经被承认的“先知”,他是可以正式发布“大灾将临”的预言,也会被广泛相信——这诚然是他的优势,却也是他的困境——这预言大概率会被封锁在上层,甚至在真正灾难到来之前就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枫岫自认对东大了解有限,但至少明白一点……和他天赋类似的苍多半不能公开而直接地做出任何严肃的预言……按照那边的国情……直觉,或者说“预知”本身,不能成为“证据”……

      对面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到有节奏的呼吸声。或许电话那头的苍并没有在思考,说实话,枫岫也不想去继续思考……究竟是群什么样的人,基于何等目的,才会炮制出这种丧心病狂席卷全球的疫病呢?他不是没听说过“人类清除计划”,但他真的以为……那只是某些群体的阴谋论……

      枫岫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为什么即使这么多年来他已然看到了那么多世间惨剧,听到那么多痛苦哀嚎,依然会对人类抱持……不恰当的幻想呢?

      “千百年过去,特洛伊卡珊德拉的困境……依然几乎适用所有的预言者。甚至与政治制度无关。”苍缓缓开口,“即使我等能洞见未来……灾难真正到来之前,人们要么完全不相信,要么更愿意相信是预言者的预言带来了灾祸,而不是灾祸本来就会发生……因此无人相信都算是不错的结局,历史上责备预言者乃至消灭预言者的做法也屡见不鲜。这种因果倒置……更符合普遍的人性。”

      因此,灾祸无法避免,直到它真的发生……

      “是的,”枫岫轻声赞同,这正是身为先知的无力感,“真正的远见与预言,在其最被需要的时刻,往往最不被信任……上天的智慧难以被接纳,这关乎人性的局限、权力的傲慢、认知的滞后,还有先行者不可避免的孤独……而即使真的被信任,”他不由轻笑一声,多少带了点讥诮,“……有能力阻止和改变的那些人想的不是如何减轻乃至避免灾祸,而是如何最大化自身的利益。”

      因此,即使警钟真的被成功提前敲响了,灾祸还是无法避免。

      隔着可称之为遥远的距离,此时交谈的双方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某些共识确实达成了,但并不值得喜悦……从任何意义上。

      枫岫迟疑良久,还是问了出来,“……其实,我相当好奇你的选择。”

      “关于……我会不会做点什么吗?”苍顿了顿,他注视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明显属于无衣师尹的头像,“是的,我想我还是会尽力做点什么。风过有声事过留痕,一切阴谋必有痕迹。而我们的天赋……可以说很适合发现各种被隐藏的秘密。我想,相关证据应该很快就会陆续出现了。我会尽力给出提示,至于其他,就看上天安排了。”

      “这算是……自信吗?”

      “一定要说的话,这不是我对自身的信心。”

      “是对……上天吗?还是,对人类自身?嗯,我很好奇,你会怎么描述那个无形的‘至高’?以我们的传统,我称之为梵。超越所有的唯一真实。”

      “个人来说,称为整体或者道吧……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类……当然包括在‘万物’之中。”

      “中间的几句是道德经吗?我读过一点。”

      “是的。”苍继续说了下去,他也读过《薄伽梵歌》,因此大致能理解枫岫想表达的意思,“关于‘道’的这个概念,非常形而上,它本身是无形无相的。因此,与其说这信心是基于‘道’,不如说是基于那个最初圆满的‘一’,基于……一体。”

      枫岫笑了出来,他眼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真正的笑意,“……我有点明白了。确实,我们本身也不过是传达交流的管道。既然这并非是属于我个体的智慧,当然也谈不上是对我个人的信心。”

      “嗯,如果按东大的传统,先尽人事之后,才谈得上听天由命。很巧的是,我母亲一直在医院工作,属于公共卫生系统。我也……有几个认识的朋友在医院工作。至少,可以提醒先储备一定的医用和日用物资。”

      苍现在心情已然基本平静了,合理估计,他接下来的几天会相当忙……哪怕只能提醒到身边人,那也是一种“尽力而为”,而且……说不定警示的涟漪可以传得更远,让更多人更早注意到……

      对比枫岫的形容,他感受到的灾难预兆的更偏向于一种混合着浓厚的悲哀、不安与压抑的复杂感受,甚至还包括了震惊与愤怒,但并没有直接感受到太多的死亡气息。

      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某种暗示吧……他与枫岫,两人所直接关联的血脉与地域都有所不同,即使会有共同部分,差异依然显著。

      “……那我祝你好运。或许,是祝我们?”

      “是的,为了人类。”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我们看到的感觉到的都是黑雾或者阴霾,那么我想大概率……这会是种呼吸道疾病。主要通过空气传播。”

      枫岫一愣,这个细节倒是他没考虑过的……但确有可能……仔细感受的话,哭泣的河流溪水都没有给他警告,明显不安焦躁的是风。

      “你说得对。这样一来,好像着手预防也不至于全无头绪。或许,我也应该做点什么。至少无悔。”

      “嗯。尽力即可无悔。”

      “谢谢你,苍……我今天本来还有一件小事想问你,但现在,好像不需要了。”枫岫想,如果是从“为了人类”出发,那么,有些事就并非与他无关,他也能理解苍的做法了。

      “?哦……我明白了,是关于伦敦塔吗?我去年是去过一次B国。那座塔……”苍叹了口气,那确实是个不算意外的意外,“作为东大人,你应该能理解,我对日不落的皇家海军没有任何好感……但,对于死后宁可化作凶灵也要守护家乡到最后一刻的那些人……”他犹豫了一下措辞还是,“至少,值得表示尊重。就我个人而言,也不希望当前危机四伏的国际政局彻底失衡。”

      “……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为了最美好的未来。”

      “……我似乎没听过这首歌。”

      “那我推荐一下。这是1985年前苏联的一部科幻片《她来自未来》的片尾曲。”

      “哈……来自未来吗?”枫岫长长吁出一口气,他阖上双眼,“非内,非外,非过去,非未来。在‘梵’之外,皆是幻相。”

      “嗯,那又如何?时间不在,那人类也不在,又何来你我?”

      “……不如何。你我不在此,亦不在彼。”枫岫仰头,他放声大笑,“是啊,若以此身为真,则世界即真;以此身为幻,则世界即幻。既然如此,何苦取舍?何来取舍?”

      “是。不过从心所欲,应为愿为。”千里之外的苍终于也笑了,他轻声说,“枫岫……谢谢你了。有机会的话,欢迎你再来东大。”

      “一定……你我终会相见的。再见,苍。”

      “再见,枫岫。”

      师尹慢慢走过来,他取下塞耳的丝巾,“感谢你的信任,神司……但我对自己并没有那么有信心。”

      枫岫叹息一声,抬手把还剩一半电池的手机递了回去,“没关系。放松些。你我不必对自己有信心。”

      “?”

      “师尹,我会在三天内对外发布正式预言,警示大疫将至,同时也会提醒,境外不一定比境内安全。”枫岫凝视天空,眼神清明,“你能尽快联络上本邦的卫生部门或国家疾控中心的人,请他们先出一份冬季呼吸道疾病大爆发的应急方案吗?”

      师尹迅速应下,“当然。两边我都有熟人。我即刻着手去办。您请放心。”

      “……你也可以酌情给那位首相一个正式回复。结果无法保证。近期我可以前往伦敦,但下旬之前必须回来。”

      “——!枫岫,出了什么事?如果……”师尹一瞬惊喜之后,神情反而凝重起来,“如果真有危险,那……您还是留在这里吧。”依照他们的传统,净修林中的先知是神圣的,所有人都有义务保护先知直到最后。

      枫岫笑着轻轻摇头,长发流泻如光,“不必担心……生命如横越大海,我们都相聚在这小船上。我的旅途,你的旅途……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师尹深深看着他,良久,以手触额,再次以右掌按左肩低头行礼,“……谨遵您的意志。”

      微风摇曳,光影历历分明。

      —— 日志四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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