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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时光回到我打着吊瓶的这天,我爸被我看似漫不经心却暗藏锋芒的话堵得心情不顺,我在他的吼骂声中把书翻过一页。
      “爸,”我盯着书上的一幅钢笔插画,说,“这堵墙上刷的粉是死人的灰涂成的吧?”我漫不经心地停止叩击,摸了摸墙面,摸下一层细腻的粉末,“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把我的骨灰给刷到墙上?”
      我手中的书被轻轻一扯,我抬起头,我爸铁青着一张脸,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书的封面一眼。“以后不要看这种书,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迟早要出事。”他冷冰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我才发现,他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医生一贯的模样。
      什么乱七八糟啊?我把书合上,看它藏蓝色的封面——顾城文选。可读性这么强的书,又不是黄色小说,真不知道我爸在发什么脾气。我耸耸肩,继续翻开书读起来。白色的灰还黏在我的手上,惨白的颜色,真的像骨灰。想来用骨灰糊墙也不是没有依据,我家不远处就是火葬场,正好方便就地取材。
      不过死究竟是怎么样的?邻居一个平时总喜欢穿碎花裙子的阿姨曾经告诉我,她生过一次大病,那次大病差点要了她的命。
      “死亡是什么感觉?是软绵绵的感觉,你会觉的身体周围有一圈温暖的气体包围着你,仿佛你只要现在死了,就可以永远享受这种温暖。”
      “擅画梦境的小朋友,”她总是这样叫我,眼角弯下来,像是被笑意给生生压弯,“所以说不要轻易踏入死亡的地界哟,连梦里也不要,死这种东西,像吸毒一样,接触了就会不停想要,可是谁都知道,得到它的代价不是你我能负担的起的。”
      她的手臂光洁白皙,纤细而长,是最适合戴手镯的类型,她也没有辜负上天赐予的财富,平日里手上总是戴着满满的镯子,各式各样,像是沿街贩卖手镯饰品的女人,将身上装扮的满满当当,却也停停当当,没有丝毫杂乱无章的感觉,这也是丝瓜阿姨(我听别人都称呼她为丝瓜,也许是因为她的身材消瘦的缘故。)为什么总是最吸引我的原因吧。
      吊瓶打完了,我拔掉针头,随意抽两张心相印嗯在手背上。这种事也只能背着我爸做,否则他的职业病一定会驱使他狠命责骂我的这种行径。
      也许真如我爸所说,这种纸上面细菌多多,可我不在乎,于己于人都方便的好事,只不过有了一点瑕疵,谁在乎?
      倚在墙上,伸手猿猴样地一捞,把床边上放着的红色子母机的子机取下来,拨了几个数字,然后不抱希望地静等忙音。
      “喂?你哪位?”居然有人接了起来。
      我拧着手上沾着血的心相印,说:“你终于回来了?海南岛的风光怎么样?”那边麻将的敲击声响彻云霄,时而夹杂一声“黄中”“糊了”之类的麻将专用术语。
      乐夏懒洋洋的声音像是垂死的蝉鸣,有一搭没一搭地断断续续嵌在此起彼伏的麻将拼杀声中:“甭提了,海南岛那边的紫外线真他妈不是盖的,我这只白天鹅过去,愣是给晒成黑煤球回来了。”
      几声咔嚓卡擦咀嚼东西的声音隔着电话摩擦着我空荡荡的胃。我突然想起来,因为发烧没有什么胃口,除了刚刚挂了一瓶水,我一直没有吃东西,乐夏同志津津有味的仿佛吃满汉全席一般的吃法成功地让我的食欲重振雄风。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明天。”
      “什么?”一声咆哮,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好像哭丧一样,“嗷!老子在湘江饭店定了个饭局,明天还想请你来吃呢老同桌。那个,你什么学校来着? ”
      “K大。”
      “嘿,就是那个很有名的K大?你小子行啊,怪不得别人都说你闷骚,果然是平时闷得很,骚起来就往死里骚啊!”
      我无奈地掏了掏耳朵,努力把刚刚灌进耳朵的某些垃圾挖出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老同桌呢,连我是什么学校都不知道。”
      “哈哈,我这不是忙嘛,应酬多,脱不开身啊。你学什么专业的?”
      “K大医学院,医学检验专业。”这句话在嘴里稍稍停顿了一下,我还是不厌其烦地重复了这个暑假以来已经说了N遍的专业名称。
      “检验?那是啥玩意?”
      “就是化验的,在医院里对着个显微镜,验血相,验组织,”我咬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加了一句,“也验尿验粪。”
      “哦,嘎嘎。”乐夏怪叫了两声,活像是乌鸦在夜空里徒劳转了一夜,突然见着了新鲜的尸体,声音扭矩诡异,带着明显的压抑着的兴奋,“我从现在起,每天撒的尿都存一点,到你毕业了送给你做科研。”
      “妈的,你脑子有病啊,说话真够恶心的。”我皱眉,终于忍不住从嘴里喷出一句脏话。我自认为我向来极少讲脏话,在学校里男生中算是文明的,可是这个做了我三年同桌的乐夏童鞋总是能够惹起我骂人的□□。孽缘,果然是前世的孽缘。
      “赵盈初童鞋,说话请注意修口德,不然到了阴曹地府本大帅哥一定要向阎王爷参你一本,让你下辈子投胎变女人。”乐童鞋优哉游哉地道,嘴里的声音由卡擦卡擦转型为嘎嘣嘎嘣,好像我家养的那只小狗啃大骨时发出的声音,清清脆脆,就像是巴甫洛夫条件反射实验用的铃声,会令人禁不住唾液横流。“就是变女人你也是大美人,啊哈哈,盈盈大美女……”
      他越说越不靠谱,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立刻终止这通毫无营养可言的电话。
      “我说,你明天就走了,今晚要不要出去聚一聚?江滨路,找家大排档,对着江面吹风,再来两瓶啤酒……”乐夏的声音突然之间亢奋起来,将一干聒噪的吵闹声镇压下去。
      我低头看手中的纸巾,在我的指间几经辗转,已经变成一朵白色的玫瑰花,那点鲜红正好沾在玫瑰花的花心里,扩散成一小圈殷红的色泽。“红色的玫瑰花象征什么?”我不经意地开口。
      麻将碰撞声铺天盖地,成天女散花之势向着我的耳朵猛砸下来。“我糊了!”一个声音嘶哑的女声大声吼,中气十足。我能认出那是女人发出的声音还多亏了她吼声之后突然拔高了的嗓门,杀猪般的声音,凄厉无比。
      乐夏明显是愣住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他的声音:“红色的玫瑰?象征爱情呗。”
      “那白色的呢?”
      “这个……是纯洁吧。”
      “如果白色的玫瑰里落了一滴血迹呢?”
      “喂,你小子又在发什么疯?”他嘎嘣一声咬碎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话筒里传来他喝水时咽喉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高中三年,不是对着黑板发呆,就是蹲在草地上捏着一片叶子装蘑菇,怪癖好一打一打的,我和你坐同桌好处没捞着,倒成了装你没完没了唠叨的垃圾桶。你是不是又在想死不死的问题?你这个人,就算现在放下电话就听到你的死讯我也不会吃惊,一点不会!白痴!”
      我愣愣听完他的话,突然觉得这哥们说话有时候还是蛮精辟。“我去不了,我发烧了,三十九度半,刚挂了一瓶青霉素进去。”
      “青霉素?那玩意儿我用不得,一用就过敏的。”刚刚还在装模作样地对我说三道四,此刻接着我的上联,话题一转,很自然地飞向了巴伐利亚。
      门外一阵骚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骚刮房门。我冲着电话里的乐夏说一声:“先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绕到外屋,我家养的小黑狗果然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尖利的指甲从肉呼呼的爪缝里伸出来,对裹着纱网的门又抓又挠。
      我转身回来,看了看墙上的钟,淡黄色的木质钟摆慢条斯理地左摇右晃,指针叉开腿,摆出标准的直角,十二点十五分。这个时候爸爸都在医院值班,一般不会回来。我从床底掏出一箱廉价香肠,抽出一根小心翼翼剥掉外面的包装袋,打开门,拎着香肠对小家伙弯下腰。
      小狗歪着脑袋睁着眼睛看着香肠,突然一下子跳起来,叼着红色的肉肠撒开双腿跑走了。
      这家伙,总是丢三落四。我看着地上遗留的半根香肠摇摇头,笑了笑。
      重新拿起电话,一片忙音,电话断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乐夏等的不耐烦了,也可能是电信局的某个方面出故障了。
      晚上吃了一顿饭,看了一会新闻,家里的氛围一如往常,林阿姨殷勤地给我夹菜,我依旧礼貌一笑,客气回绝。
      这个女人,她再漂亮,再年轻,毕竟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亲生的妈妈还活着。她才是我的母亲。
      凌晨三点,我独自踏上驶向K市的火车。
      列车员立在车门下方,冷着一张脸催促车站里寥寥无几的人上车。偌大的车站,人真的很少,没有人喜欢在半夜坐车,人们不喜欢受罪。
      我把拉杆箱拖到门边,在列车员面前收箱子的拖杆,箱子是我姐上学时用过的,后来一直闲置家中,很是老旧,拉杆伸缩起来也很费劲。
      “你快点好吧!”列车员很不耐烦地催我,“火车马上就要开了,这么破的箱子你也好意思拿出来用。”
      我浑身一个激灵,手上一下拍的用力,杆子应声而入。我想托起箱子,把它搬到车上去,无奈箱子太重,费了好些功夫全成了无用功,身边的列车员的脸色像是霜冻的绿叶菜,越发阴森可怕。
      一双纤长的手伸出来接过我的箱子。“我来吧。”很柔和的男音,柔和而绵长,像是婴儿娇嫩的小手捋过母亲乌黑光滑的秀发,微妙的声音,胜过世界上任何美好的诠释。
      他的手像是常年练琴的手,我不知道他练什么琴,也许是二胡,也许是钢琴。那双手平展地伸开贴在箱底,一抬一推,箱子从他手上脱离,稳稳落在车厢。
      “好了。你可以先上去了。”手的主人说,声音愉悦,指尖不经意划过我的手心。
      一种微妙的感觉从手心顺着手臂传遍全身。我觉得自己像是捕捉到了一缕清风,或是那缕风自己撞入我的手心。
      这种感觉……我稍稍回忆了一下,像是小的时候爸爸牵着我的感觉。
      爸爸和妈妈离婚后,我判给了爸爸,可他渐渐不再管我,理由是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嘿,我自嘲一笑。漂亮的林阿姨,年龄还小的小妹妹,他早就已经应接不暇了吧,怎么还会有时间管我。
      我又一次看他的手指,线条流畅,力量与优雅的集合,绝妙的搭配。
      我爬上火车,站在车上向站台望。那个帮了我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票递给列车员,列车员张大嘴吧打了一个哈欠,河马一样,一面把手中粉红色的票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烤鱼。
      他穿方格的白衬衫,领子雪白,微弯的颈项也雪白,显得很干净。
      我张开嘴,想说声“谢谢”,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我深深看了一眼被灯光照得惨白的站台,转身托着箱子走进车厢深处。
      再见。B市。我小声说出深藏在心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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