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乱》纸叶

43、第九章：疑是红莲上九天 梅林的深处

　　梅林的深处，那座小小的宫殿倨傲地孤立着，在梅林中显得分外寂寞。
　　殿内燃着灯，窗纸上依稀影出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弓着身，握着狼毫，挥毫泼墨，行动间如行云流水。
　　雪更心里“噔”的一下，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在狩猎场初见清音的那一刹，犹如含苞的木棉，独自芳华，却每每引得人溺毙其中。
　　五年后的现在，她的心仍是止不住地狂跳，只不过，当初心动的感觉不再，沉淀下的，是难以痊愈的伤疤。为了一个本与她不相干的人，尹清音肯狠心地伤她如斯，此下相见，单单是隔着窗子的背影，竟勾起她心底一直隐藏的怨怼。
　　景昀于以前的祁雪更而言或许是放在心尖上的人，可是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本该放在记忆中却忘却了的陌生人罢了。本妄图置身事外的她，生生被他拽进这无妄的轮回。所有的一切，早该在五年前就落下帷幕，怎知如今，老天偏却要让她在生生地痛一次，把本该忘却的一切血淋淋地剖开，触目惊心。
　　当年诀别时，她漠然，表现得很大度。该原谅的，不该原谅的，她都当做一阵风过了就算了。尹清音的伤害仿佛于她无害，她离开了秦国，便是一切的终点。可是她知道，她恨的，恨得厉害时，巴不得撕了尹清音。
　　她不是大度的人，只是容易忘，让自己过得快乐些。恨一个人太累，而她从来没有那个耐性。他没把她放心上，她从一开头就是吃亏。她没看出来，是她傻，所以她不想怨。毕竟是她自己自愿走入他设的局。
　　她那时也曾想过，再见时，她会把他忘了，当做陌生人。可是真的到了见面的时候，心里的怨怼一阵阵涌起，胃里烧灼般疼痛，难以压抑。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忘性……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冷笑一声，雪更退了几步，隐在一棵梅树后，手紧握成拳。
　　窗子里的人儿顾自勾画着，稍稍侧头瞟了下窗纸外红艳艳的一片，喟然一叹，微微勾起嘴角。
　　终于……来了。虽然来的不是时候，本没有打算这么早让她知道自己心中所念所想，可是看着这满室的画卷，微微叹了口气，明眼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赤条条地都摊在人家面前了。
　　闭眼压抑着躁动的心，缓下过快的心跳，清音放下狼毫，朝着窗子低低地沉吟了一声，不响，却足以让窗外的她听见。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声线一如既往的平和，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压抑着的澎湃汹涌的感情。
　　雪更一愣，双眼习惯性地眯起，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知道？
　　心里有些不确定，清音却在她能反应前打开了殿门，笑盈盈地看着她，眸中的星光和着梅林中滔天的火焰，更显得如子夜一般，明亮得蜇人。
　　雪更整个人一震，看着绝美如昔的尹清音，傻傻地愣在原地，不知道做何反应，往昔的爱恨情仇一刹那间涌起，酸甜苦辣，难堪的滋味哽在喉间。
　　是该扑上去咬他几口泄愤呢，还是扎个几刀给自己出出气？抑或装作不认识灰溜溜逃走？雪更暗暗思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看着飘然若仙的尹清音，淡淡地透着疏离。
　　她的个性虽是有仇必报，久了却会忘却。只是不知为何于他，她却记得特别清。此时有些心思不宜显示在脸上，雪更只能冷漠地看着他，任是心里恨透了，怨透了，面上还是一径不改的淡漠。凉凉地看着他，全身似布满了荆刺，防备万分。
　　清音看到雪更凉薄防备的样子，嘴角不自在地牵了下，装作没有看到，压下心底的苦涩，稍稍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虽然她来的不是时候，不是地方，但总比不来好。
　　清音的动作落落大方，看不出一点扭捏或苦大仇深的样子，该有的歉疚亦是毫无踪影，到了雪更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林子着火了。”雪更想表现得漠然些，只是对着身后的火势，实在淡定不起来，呐呐地出声，手中的火折子紧紧扣在手心，往身后藏了藏，面上带着些许赧然。
　　第一次做坏事，却是在最不该的人面前，她有种说不出的难堪，却伴着一丝丝泄愤的欢悦。
　　清音挑挑眉，不做声。
　　“你——不去救火？”雪更再问，眉心凝地更紧些。
　　清音这回摇了摇头。“不重要。”
　　清清淡淡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是让雪更一愣，凌厉的眼神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一遍。
　　不重要？当初是谁要死要活地硬要把景昀搞到手的？现在梅林烧了他竟然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说了声“不重要”？
　　那她点毛火啊点…….
　　看他淡然自处的样子，雪更察不出一丝的焦急，心里有些惶然。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你玩得开心就好。”非常纵容的语气，好似在说，没关系，你爱咋玩咋玩，什么事都有我在后头给你兜着。
　　雪更极力抗拒着心里奇怪的情绪，嘴角抽了抽，默不作声。
　　心里涩涩的，那种久违的被纵容着的感觉，只是时过境迁，往昔的甜蜜成了莫大的讽刺，毫不留情地扎在她心里。
　　想到这里，雪更整个人抖了一下。那种熟悉的被宠溺的感觉，一如五年前，可惜，却是表错了对象。
　　他宠溺的人，从来不是她。
　　心里不悦，雪更撇过头，若无其事地缕缕额际垂落的发丝，看着远处的火势，就是不肯看尹清音。
　　清音也不逼迫她，缓缓地走下台阶，牵起她掩在身后的手，拿过她手中的火折子，视而不见，随手一扔，火折子没入草丛。
　　雪更眉头皱了一下，排斥地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却被他用内力紧紧扣住，她细嫩的肌肤摩擦着尹清音因练剑而结着薄茧的手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最后索性放弃随他握着，跟着他走。
　　清音拉着雪更的手，见她不挣扎了，淡淡地笑了开来，只是面容背着雪更，没被她发现。走到殿门口，清音敛起嘴角的笑意，温温地回头问雪更：“你喜欢什么花？”
　　很平淡的语气，好似老夫老妻一般。雪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一愣，没回过神来，正好想起唐七公子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对里面桃花漫天的情境早就非常垂涎，愣愣地回了句：“桃花……”等她恍然想起自己在回答他的问题，懊恼不已，硬生生掐了话尾。
　　清音点了点头，拉着她往里走。
　　满室的画卷，只是画上的人儿换了个样，全是一个女子的模样，娇颜灿若桃花，朱唇不点而赤，静立的，娇笑的，撒泼的，慵懒的，形形色色，无一重复。
　　雪更的脑子嗡了一下，画卷中的人儿在脑中回旋，升腾，组成了往昔的一幕幕记忆画卷，心口一酸，刺疼刺疼的感觉，扎得她险些落下泪来。
　　他是什么意思？是想用这个方法告诉她什么吗？还是一如当初想拿她做饵？
　　直觉地排斥着这样的想法，雪更沉下脸，不悦地看着仍旧一脸淡然的尹清音，完全没有一丝尴尬的样子，亦没有表现出对雪更的依恋，只是淡淡的，淡淡地回眸看她，神态自若，与周遭的一切非常地不搭。
　　清音的表现，完全像一个别扭的小孩，心里面想要的紧，希望对方知道，却别扭地用一种含蓄的方式告诉别人他的在意。
　　看在雪更眼里，满目的画卷都在在诉说着她往日的难堪和痴傻，使得她的目光愈加冰寒。
　　她面上阴沉，猜不透他的用意，心里梗了刺，呼吸都带着疼痛。
　　尹清音，事到如今，摆出这副样子又算什么。
　　“你到底要干什么？”清音不说话，雪更却忍不住了，率先开口，口气有些冲。
　　清音轻笑，放开雪更的手，绕到书桌后面坐下，指着面前刚完成的画，对着雪更道：“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雪更瞥了一眼，冷冷地嗤了一声，“难看。”
　　实话说画，画得很好，很传神。可是他画得越好，看在她眼里就是更讽刺，不时地提醒她当初所信非人，傻傻地掏出自己的心，让别人有机会狠狠地践踏。
　　清音赞同地点头。是没有本人好看。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这些画卷全成了废物，如何有真人来得有神采？
　　把画卷了起来，递给雪更。“帮我烧了吧。”有了真真切切的人，他再也不用这些死物自我安慰。
　　雪更挑眉，猜不透他的用意。“关我什么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画上的人确确实实是自己，把自己的画像烧了，要多奇怪有多奇怪。那种感觉，有点像灰飞烟灭的感觉……
　　直觉性地哆嗦一下，雪更不肯接过。清音也不恼，固执地绷着手，维持着递画卷的姿势，言笑晏晏。僵持了一盏茶时间，清音的手细微地抖了起来，却固执地坚持着，柔柔的目光带着些许委屈。萌，非常萌。尹清音很懂得利用自己的资源，宛若三月春风的面颊积着经年不曾释放的热度，一下子爆发开来，妖孽得不像话。
　　雪更看着卖萌的尹清音，略带着撒娇的样子，恶狠狠地打了个冷战，不想对着他那张令她深恶痛绝的脸，粗鲁地夺过画卷，随手往火炉里一扔。
　　画卷很快被火焰吞噬。清音看着跳动的火苗，微微笑了开来。
　　她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虽然用这样的方法试探很卑鄙，但是只要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便好。
　　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清音若无其事地替雪更沏了杯茶。“先坐下喝杯茶吧。”把茶杯放到雪更面前，细心地替她添了几颗糖，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深意。“你来找我，是为了藏宝图的事吧。”
　　放下茶杯，转过身，衣袂划过清爽的弧度，勾勒出清瘦却完美的身材，如神祗最完美的作品，带着无法言喻的魅惑感。淡然，却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你既然知道，我也不想跟你绕圈子。要怎样你才肯把藏宝图交出来。”
　　清音摇了摇头。“应该是说，你能拿出什么筹码，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藏宝图交给你。”
　　雪更一噎。
　　“有什么要求，能做到的，我全力以赴。”
　　清音挑挑眉，牵起一侧嘴角，邪邪地笑了开来。“雪更你这样说太狡猾。你若不想，便是不能做。这让我如何信任你？”他完全是一副谈生意的口吻。
　　雪更拧了拧眉，没想到自己的托词被他戳破。心中一沉，随即道：“悉听尊便。”
　　清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如果说……我要一半的宝藏呢。”
　　雪更眼睛倏地恼怒地眯起，瞪视着尹清音。“做人不要太贪心。”一半的宝藏，虽然于京兮宫无碍，可保宫内上下太平，可是这么大一笔财富落到尹清音手上，她不能保证他会用来做什么。
　　如果是战争……那么她会是罪人。
　　“如果没有这半张藏宝图，你什么也得不到，不是么？”清音不急不忙地指出重点，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担忧，笑了一笑，加了条但书：“你大可放心，这批宝藏，我虽不能告诉你它的具体用途，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证，绝对不会用来荼毒天下苍生。这样如何？”
　　雪更想了想，索性不扭扭捏捏地跟他绕，端起茶杯一口吞下香甜的清茶，豪气万分地拍了板，“成交。”……摊开手，“藏宝图拿来。”
　　清音再次摇头，看得雪更火气直冒。“左也不对，右也不对，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拿到了宝藏不会独吞？想要藏宝图，可以。但我也要一起去。”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雪更不知道他打的主意，愤愤地出声讽刺：“‘您’是秦国的皇，日理万机，我可不敢扰了‘您’的清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万不会出尔反尔。想‘您’一时半会儿也不差这点钱花把。”
　　就算雪更作出承诺，清音还是不肯让步。“条件我开了，考不考虑，在你。”
　　摆明了让她无路可走。她根本不知道藏宝图在哪里，偷也不知道从哪里偷起。能省力就省力，她一向怕麻烦。
　　沉思了一会儿，雪更退步了。“随你，只要你不碍着我办事。”
　　事情谈好了，雪更也没有留下的理由，站起身便想走，却被清音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