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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血溅 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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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
温柔而无畏的笑
泪洒
不忍而急切的眸
蓦然抬首
他们早已远去
“出谷?”
茶水随着说话人惊讶的语气从杯中抖落,滚洒在桌面上,露珠般的剔透。
真是奇怪!
昨夜玩得至今还迷迷糊糊的凝夜和逐影一下子清醒过来。
爹从来没有让他们出过谷,还曾经严厉地告诫过他们—绝对不准出谷。就连夏儒定自己,也有十年未踏出殇谷一步。如今,为何……
夏儒定悠悠地看着茶杯,似乎丝毫没有对他们的反应感到惊讶,等到他们的情绪平定下来,才继续说道:
“我在长安有一旧识,相信他看了这封信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你们替我交给他罢。另外,这个锦囊给你们,不到生命受危时,不要拿出来,也不要打开。”
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实在让人不敢违抗。
“爹……影儿……不想走……”逐影亦是无奈,不敢拒绝,但又不愿离开,只好怯生生地开口,然后把头转向自己身后的凝夜。
“凝夜哥哥,你也不想离开这里吧?对吧对吧?”有种急于求证的迫切和期待。
凝夜叹口气,摸了摸逐影的头,给个安心的笑容,也把恳求的目光放在夏儒定的身上,希望他收回刚才的话。
夏儒定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转向门外湛蓝的天。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下,他的眼中似乎有着浓的化不开的忧愁。
“你们也大了,殇谷锁不住你们的。趁着年轻,到外面去闯荡闯荡,说不定,还能有一番作为,也不枉我照顾你们这么多年。”
“哎?……就像……夏惊鸿?”逐影歪了歪头,忽然想起谷中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个名字。
夏儒定听到这个名字,竟一时黯了神色,有些怪异地笑了笑,朝他们挥挥手:
“去吧,天色也不早。收拾一下,明天就出发。”
天色不早?
被夏儒定赶出来的逐影闷闷地嘟着嘴,坐在离家不远的小山丘上,支着下巴望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翻了个白眼。
一阵热风袭来,逐影还未反应,凝夜整个身子就压了过来,把脑袋搁在逐影肩上,双手牢牢地抱着他有些纤弱的身子,悄悄挠过腰间的地方,嬉皮笑脸地问道:
“在想什么呢,小笨蛋?”
逐影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试着从凝夜怀里挣脱:
“痒啊,别挠!呃……我只是在想,爹一定要我们出谷,所以……所以影儿一定要和凝夜哥哥一起去闯,好不好?啊……别挠了……哥……”
一个挣扎,一个捉弄,两个人打闹着翻滚在碧色的草地之间,溅起草屑来,粘在两人身上,发上,弥漫在整个天间,香味四散。
倦了,他们齐齐倒在草坪里,望着天空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凝夜一把扯过逐影带到自己怀里,腾出一只手帮他梳理好黑发,露出了一张汗津津的白皙小脸,带着红晕,正单纯地看着自己,少年特有的体香就这么不经意地嗅入自己的鼻内,他笑了:
“当然了,影儿!这不是废话嘛,影儿去嘛,凝夜哥哥就去哪!”
“恩!就这么说定了!”逐影弯起眼角,扑过去在凝夜脸上“啪嗒”一口,印口水印;
“这是证明哦!”
凝夜一愣,摸摸脸上的印子,眨眨眼,也坏笑着在他白瓷般的脸颊上咬口:
“回礼。”
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哦!
待他们长大之后,再次忆起这句话,都感觉得到,年少时的约定,在客观的事实下,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等到他们打闹着回到宅院,再磨磨蹭蹭收拾好包袱后,天已经暗了下来,如同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又有些不同。
久久徘徊而不肯归巢的幼鸦,一声声嘶鸣着,孤独而又惨凉,直到精疲力竭,坠入黑不见底的天幕。
往日被黑暗笼罩的院子此刻被四支燃烧的火把照亮,烧焦的木屑不时被弹起,落在地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小声响。
夏儒定站在院子中央,左手握着一柄玄青色的剑,剑身刻着奇异的金色花纹,暗示了它的身份高贵。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很长时间动都不动。摇动的火光映着他的脸,脸上的疤尤其突出,神色平静。
逐影和凝夜一齐趴在屋内的雕花木窗上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面面。
“爹……发生什么事了?”逐影看到夏儒定这副样子,不由得心生疑惑,刚踏出门一步,但被凝夜拽了回来。
“爹没叫我们出去,一定是不要我们出去,先……看看再说吧。”
“恩。”逐影紧紧握住了凝夜的手。
“影儿放心,凝夜哥哥会保护你的。”
“……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儒定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闭上眼睛,随后又张开,向着前方道: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已经到了。”
这句话一出,逐影及凝夜倒是惊了——黑漆漆的天幕上只剩铁青色的山,哪里有什么人?!
然而,几秒钟后,他们发现错了。
风细细地吹进窗子,好像虚幻得像梦一般。
只是在转瞬之间,单调的黑色终于被打破了。
一抹清丽的淡蓝划碎了孤寂,破空而来。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和四抹……
玄色的天空被分割得支离破碎。那样的颜色,是如此的耀眼,让人有种想要膜拜的冲动,就像是,就像是……朝圣!
这个念头在凝夜脑海里一闪而过,捏着逐影的手也不禁紧起来——是什么人不知道,可那藏于风中的杀气却是越来越强烈!
他暗暗沉下心来,以防不时之需。
待那蓝色落地,凝夜这才发现,来人,竟是女子。
大约十来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都身着水蓝色长裙,外披白色轻纱,将身形衬得亭亭玉立。如瀑的黑发漾在腰际,白色的珠花闪着微光,更显脱俗。如此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脸型削廋,面色惨白,却有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眸中不带任何感情。生在这群女子脸上,让她们看上去像冰棺中走出的死尸一般。
光是看,就觉得背脊发凉。
她们就直直地望着夏儒定,夏儒定亦回望。风吹起双方的衣物,一触即发。
最终,还是由女子打破了沉默。一位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头缀银钗,额上一颗美人痣红得滴血。她向前跨了一步,淡淡地开口:
“夏惊鸿,你与宫主的约定期限已到,是该偿还的时候了。”
声音不大,有些清哑,却又能使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听清楚。
夏……惊鸿?
逐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记得村中的人与他们说过,夏惊鸿。
二十年前,在当年武林大会上技压群雄,以一身骇世的身法震惊江湖的,正是夏惊鸿。
据说他的身法,正是由他的名字而来。惊鸿浮影,如鸿飘渺,似云轻盈,与另一秘宝“倾城剑法”一起,并称“惊倾”。
他们还说,夏惊鸿,是江湖上的一个传奇,永远永远耀眼,永远永远闪亮。
爹……是夏惊鸿?
爹不是叫夏儒定么?
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要胡说八道!再口出狂言我无礼!”正当逐影惊得发愣的时候,凝夜早已挡在爹面前,手持长剑,指着那名女子。
女子的目光立刻移了过来,无视胸前的剑,开口道
“你是林凝夜?”
凝夜怔了怔: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却不料在他愣神期间,两名女子迅速从他身后袭来,打掉他的剑,再掌打在他后脖颈。
黑色的身影立刻软了下去,被一群蓝色吞没。
“哥!!”见状,逐影睁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
正当他快要触碰到昏过去的凝夜时,一柄带寒意的剑向他刺来。
来不及了!
躲不开了!
他这么想着,脚下却收不住力。
剑尖越来越近。
我……该怎么办?!
忽然,身后一阵风,来不及反应,有些冰凉的手拽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后拉。同时抽出佩剑,将那柄剑打开,迅速后退。
“咣!!”剑与剑的碰撞,火星四溅。
等到逐影反应过来,他已被护在带着体温的衣裳旁,感受到对方熟悉的味道,他惊异地抬头:
“犽?!”
语气中带着急切,激动,甚至哭腔。
“锵啷”利刃出鞘的声音突然响起——夏惊鸿终于有了动作。
他抽出那把剑,凝望着犀利的剑身,开口:
“裳羽,我自会实践承诺,只希望龙宫好好待他。”
未等女子应答,又将头转向逐影和犽,竟然,轻轻地笑起来,疤痕狰狞:
“逐影,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什么……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
“爹!”他嘶叫着,一把挣脱犽的怀抱,向夏惊鸿跑去,却又被犽扯住,再挣扎,无法挣开。
“爹!!不要!!”他咬着牙地喊道:声音嘶哑,涨红了脸颊,逼红了眼,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
他哭喊,因为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让他恐惧。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什么?
夏惊鸿笑着,竟重现当年的轻佻与自信,仿佛又回到了那时,自己勾起嘴角,挑战江湖一样。他举起剑,横在脖颈上,用力一划。
鲜血四溅。
剑离手,他从地上倒去,却依然笑着。恍惚间,他看见了一个身影,高挡的个子,漆黑的发,星般的眸,眼中是万年不变的温柔,向他伸出手。
“我来接你了。”朦胧中,他听到那人这么说道。
夏惊鸿死。裳羽见目的达到,便收剑,使个眼色,让手下带着林凝夜离开。
刚刚失去养育自己十年的父亲,逐影仍处在巨大悲痛中,又听见声响,忙抬起头来,看见凝夜一点点被人带走,睁大了溢满泪水的眼,徒劳而无助地伸出手:
“别走……别走……凝夜哥哥……不要离开我……不要……”
影儿会好好听爹的话哦,再也不欺负村里的小孩子了;
影儿不会再对别人恶作剧了啊;
影儿会认真地学习剑术和身法的;
影儿会和大家好好相处的;
影儿……
影儿把爹爹和哥哥讲得的话都记住了啊,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影儿做错了什么吗?……告诉我好不好……影儿会改一定会改……不要离开我……我、我不想失去……
究竟是为什么……要让我失去所有!
天地间只回荡着少年凄厉又无奈的喊声,一声一声,印刻着破碎的誓言;一寸一寸,摧毁着完整的心灵。
是我没有能力保护……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