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勿忘我(1) ...
-
那年我十七岁,刚回东京。
他们把我接到了忍足宅邸,然后安排我进了冰帝大学念书。家族的人都对我小心翼翼,谁也不敢提及我可怜的身世。其实我已过了最难熬的那个阶段,已不会再在梦里哭喊父亲母亲,再梦到他们的时候,便全是以往的天伦之乐。我在梦里笑着向我的父亲母亲保证:“我会活下去。”
那场血腥的事故已经过去将近一年,那片铺天盖地的血染已经在脑海里渐渐褪色,淡了淡了,淡到我已能微笑着向我的婶婶要求,为我的父母亲的周年忌日。
四岁的时候我便跟着父亲母亲去了德国,父亲在柏林自由大学任职外科教授,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未回过日本。但是似乎父亲一直和大伯有着职业上的联系,也是,医学,是忍足家人的全部。而我除了母亲给我的一点点唠叨,我对本家几乎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大伯在东京,二伯在大阪,甚至不太清楚本家到底有多少人,因为我的母亲也是个凉薄的女人,盛世繁华,安得自在,无需烦恼。而我的父亲,在济世扶伤、授业解惑的空闲,便是宠我们这两个心安理得的懒女人。
我的德文名字叫做Vergissmeinnicht,勿忘我,母亲取的,父亲同意,我是他们两个人爱情的永远见证。很拗口是吧,很装是吧,一看就是外国人取的,但是母亲和父亲就是希望我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我们三人纯粹的幸福截止于2006年9月22日9点30分,那之前受父亲朋友之邀,我们前往德国西北部的埃姆斯兰县游玩,正好碰上磁悬浮试车,我们欣然上座去感受时速200公里的激情,只是那趟列车驶往的竟是地狱。
那次事故我侥幸逃生,父亲生前的朋友在我昏迷不醒的情况下联系了我的大伯忍足锳士。毕竟,我只是日裔德国人,我的未满十六岁是个尴尬的年纪,监护人这个角色他们都不太乐意,因为父亲的遗产都会在我的名下。大伯在经我点头同意后,托人在德国请了律师帮我打点户籍的事情,并为我安排了更好的医院和护工。
在德国修养了将近半年,同我的旧友、同学一一告别,伶仃一人在异国,经过生死之历后,我还是胆怯,所以我选择回陌生的老家。至少那里是一样的肤色,而且,那里还有我的很多素未蒙面的亲人。
德国男友Naidoo和我是和平友好分手的,在医院里,我把他介绍给我的大伯的时候,他用蹩脚的日语向大伯问好,而后,我很安静地提出,我想回日本。他说:“ViVi,我尊重你的决定。”他空闲下来便到医院来陪我,我因为愧疚而恼他,不想让他再来,他却说:“ViVi,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们可以相处的时间那么短。”这个金发碧眼的帅气男孩,在我留在德国最后的日子里,给我的全是温馨的幸福,在那场事故后,这是一副甜蜜的良药,我衷心地感谢他,以朋友的身份。
离别是在那片美丽的紫色勿忘我花海,他非常正式地喊我的名字,“Vergissmeinnicht。”
“是的,Naidoo。”
“Vergissmeinnicht。”他再次叫我,眼中的不舍,我明白,我懂,但是那年我们才十六岁,就像我们彼此约定过——不管未来能不能在一起,一定要好好对待跟你走进教堂的另一半。因为我们的人生才过了五分之一,未来还很长。
“是的,Naidoo。”
“要好好活着,要幸福。”
“是的,Naidoo。”
我们在花海里躺了一上午,闻着花香,仰望天空,讲着我在德国的点点滴滴。我说:“哎,我的日语那么烂。”
“ViVi,我比你好不了多少。”
“当然,我是你老师,确切地说,我比你好,好伐?”
“是是是,回到日本,一定要邮件联系,嗯哼?”
“哦。”
……
我们礼节性地吻别,他没有到机场送我,他说:“ViVi,我去了,机场的警卫会把我当做恐怖分子逮捕起来。”他怕他会义无反顾地把我拽回来,或者不顾一切地钻进我乘坐的飞机。他是多么可爱善良的一个男孩,出事前我们才确立关系。
从此我们只在email中联系,再见已是朋友。